1937年,英国人的大卡车又将外人送到了沐雅村,他们下车被带到村子西边的屋内,修整一两个小时后,就会出现在铁路线上。
迪对于突然出现的外人已经见怪不怪,从几年前一个英国人到来后,他们村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多一批外人,送给铁路吃掉然后再换一批。那条据说修好了就能带来金银财宝的铁路,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村里的大人们严厉禁止小孩们靠近。
迪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大人就能去铁路边上玩呢?村里也有人去铁路边干活,他们和外人不一样晚上可以回到自己家。比如村口的胡,他给英国人送自己种的水果和茶叶,得到了一个会唱歌的表,打开盖子就能听到女人唱歌的声音。
她琢磨了好久,得出结论,一个巴掌大的表是装不下一个女人的,要么就是英国人有巫术将人的灵魂藏了进去,要么就是他们真真正正的给了胡一个女人,就放在他家里,每次打开表时她就躲在屋里偷偷唱歌。
沐雅村的孩子不用读书,干完农活没人管着,撒丫子在村里乱跑。迪有空就趴在棕榈树叶子上往胡家里张望,她想找出来那个女人。
虽然没人相信她说的胡家有神秘女人的故事,将她的行为看作是孩童天真的笑话,但她坚信英国人的巫术不可能比的上村里的大巫,一定有个女人在帮胡。
这天真让她等到了,胡的家中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她长得比村里所有人都要白,阳光对她的照射并没有令她发黄变黑,而是像迪在集市上见过的珍珠,为她铺设了一层绸缎般的光泽感。
她跳下树在村子里大声呼喊,胡的屋子里有只女妖,她的脸就像是椰子刚从树上跌落露出的白肉,如果被她看到一眼,浑身的血气都会被瞬间吸走!她听大巫描绘的所有女妖都是如此,理所应当的将模板□□给了胡屋内的人。
迪的叫嚣声被赶来的阿妈一拳制止,她拎着迪的衣领把人带到胡的屋子前赔罪。迪的四肢乱挥舞着,小孩子在自己的世界里,认为阿妈是被女妖迷了眼睛,再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彻底老实了。
手背在身后,嘴巴闭上了,表情却依然不服气。她近距离见到了胡屋子里的女人,比她远远见到时还要白没有丁点血色,乌黑的头发缠在脑后,配上她瘦削的身材,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那是她第一次见杜赵,后来她才明白胡屋里的人不只她一人,还有杜赵的丈夫,一个与之相反身材高壮黝黑的男人,他们是来沐雅村工作的。
都是修建铁路,情况还是有所区别。杜赵和她的丈夫不是被拐来的苦力,他们不用挤在村西的木屋里,每个月给胡些许报酬就住了下来。
迪始终对杜赵抱有敌意,她仿佛一只嗅觉灵敏的小狗,来回在胡房屋附近踱步,企图嗅到不同寻常的气味,把这只白到发光的女妖赶出沐雅村。雷达小狗努力探寻,甚至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村里其他小孩,胡好几次推开门就看见乌泱泱的小脑袋挤在一块儿,瞪大眼睛往里头张望。
就在迪再次埋伏在房子附近时,杜赵朝她招招手:“看什么呢?过来吧。”
她听不懂,但看动作应该是让她过去,迪原地不动,女妖的声音果然和大巫所说一样对人类有莫名的吸引力,她捂住耳朵更加坚定眼前的女人就是从水里钻出来的妖怪。
杜赵噗嗤一笑,沐雅村的孩子是土里刚冒出尖的小竹笋,土气又香甜,浑身带着质朴的泥巴味。接下来的好几天,迪就远远的盯着她,每次她招手时又飞快的捂住耳朵逃跑。
修铁路的人又换了一波,杜赵和她的丈夫却留了下来。听说干的不错在英国人那里混了个眼熟,把给工人们做饭的伙计也交给了杜赵。她每天坐在院子前,锅里煮着鱼或是肉,迪闻着香味忍不住流口水,在滴到地面前啪的打自己一耳光,用来解除女妖对自己的蛊惑。
偏远山区,周围仅有一条莫艾河,沐雅村物资匮乏,一个月里能有一天吃上肉就不错了,迪天天对着那锅肉,再心智坚定的人也会动摇。
杜赵又一次朝她招手时,她凑过去比了个手指一,意思是就吃一块儿。肉是水煮的,加了当地盛产的香料,舌尖碰到首先是鲜味,紧接着就是来自荤腥的满足,不等品尝出所有味道,那块肉就滑下了肚子。
她砸吧嘴,不好意思开口,磨蹭着不想离开,一旁的杜赵哪里看不出来她的想法,从锅里捻了块鱼腩,稍凉些就放在她的掌心。
迪好久没有吃过饱饭,肚子暖了对杜赵的看法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细细想来她的声音和表里的根本不一样,女妖都是吃人的哪里会给人东西吃呢!油脂糊了脑袋,她越想越觉得杜赵是好人,对自己之前的行为充满愧疚。
她依然没事就晃过来,不过不是为了监视,而是想没事蹭块肉吃。日子像流水从指缝中滑走,就在她认定杜赵是老天派来的仙女时,她瞧见了藏在裙摆下杜赵一双畸形的小脚。
只有村里大人手心那么大,三角形前头是尖的,猛地一看还以为是鸡爪子,她惊呼着妖怪终于露出马脚,风一般跑回了家中。直到太阳落山阿妈回家,迪从棉被里钻出来,告诉阿妈她发现的秘密,声音始终是颤抖着。
“赵的脚不是妖怪,”阿妈笑的很无奈,沐雅村的孩子没机会读书,世界在他们的眼中,只有村子这么大,所有与他们不一样的地方都被妖魔化,“她是个可怜女人,走不动跑不了。”
她的小脚被厚重的布裹住,如果不紧紧缠绕,不一会儿她脚下的味道就会散发出来,经年累月的腐肉早就无法愈合,只能日复一日的糜烂恶臭。
杜赵走不动路,她总是坐在院子里熬汤,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学着当地的语言,偶尔也教孩子们说两句中文,她和村子里的人聊大好河山,问的最多的是有没有见过一棵树。
一棵能长到天上去的树,准确的说它是倒着长的,在白云间隙里发芽,垂挂着生长到了地上,靠近地面的才是树冠。
沐雅村的图腾就是一棵树,据说很久之前这里有棵参天大树,有没有天那么高迪不清楚,但是好些年以前它就不见了,村子里没人见过。也许只是用来骗小孩的工具,毕竟阿妈总说如果小孩子不听话,神树就会在晚上生出枝丫,将人抓走倒吊在树上,过了一晚再去找剩下的唯有白骨。
迪把这些当做故事讲给杜赵听,她听得极其认真,比沐雅村的人还要相信有神树的存在,她走不动就让丈夫背着,在村子里转悠。阿妈说杜赵是想找到神树,向它祈祷把脚治好,不能行动奔跑还是太可怜了点。
杜赵想做的肯定不是这些,迪很肯定。她的脚虽然不能走路,去哪儿都要人搀扶着,下了水却是另一番景象。有次她的丈夫把她放在水里,村里人以为是要将她丢了,想着去拉一把,走近看清了杜赵变作了一条鱼。她小巧的在陆地上视为畸形的脚,淌进水中变得和鱼尾巴似的柔软。
脚踝上下摆动,脚背好似没了骨头,不掀起任何波澜,同样的也没有什么阻力。村里最善水的男人跳下水和她比较,竟然游不过她,眨眼的功夫她沉入水底,就在以为她溺水了出不来时,她捧着家中用来煮汤的碗浮了上来,装了满满一碗泥沙。
她手晃动几下,泥沙淘尽,迪看到沉在碗底亮晶晶的金沙!
莫艾河有金沙的事很快传了出去,就连英国人也抢着分一杯羹。他们纷纷潜入河中,在淤泥里淘洗,收获却少的可怜。起初以为是位置不对,潜水设备都用上了,穿的像是个泥巴怪,下去捞起来的泥沙里金子仅仅是点缀。
只有杜赵可以找到金沙,她能去到更深的水里,钻进汹涌危险的漩涡内,两根手指插进泥沙内,那里有没有金沙她不用看,摸就能摸出来。然后捧着碗从水里出来,淘洗后比其他人加起来的都多。
她毫不吝啬,找来的金子会分给村里人,自己留下碗底的一点点,渐渐的村里人都喊她杜赵,这原本是该给上了年纪的大巫用的尊称,意外的用在了外乡的年轻女人身上。
迪感到好奇,在她心中杜赵是个很神秘的人,她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肉煮的再香也不会吃一口,大人们都喜欢的金子她也没有多看一眼。
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让她健硕的丈夫背着她在村里走来走去,有时候会拉住她丈夫停下来,目光深邃的向远方探去,不清楚在看什么。
迪坐在村口的高树上,托腮凝望着杜赵的背影,她到底是女妖还是天上派来的神仙呢?她越来越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