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车吧。”
一个急刹车,车稳稳当当停在路边,阿披查从车上下来,检查四周没有异样,敲了下车窗让人摘了布袋子下来。
古婧掀开黑布袋,闷热的空气消散,凌晨的风里捎带了些凉意,热带的天气就是如此,夜晚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灼热,反而比其他地区更加凉爽舒适。瓦寨的景色不像传闻中的妖魔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尚未发展的小县城,不过这里向来可怕的不是风光,而是建设小镇风光的人。
阿披查见他们还没有下来,又敲了下窗户,古婧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和江曜牵在一块儿,不亲密动作就是普通的交握,她看的不舒服,下一秒就甩开手,走下车伸了个懒腰。
“我只能把你们送到这儿,等会有人来帮你们办需要的证件,如果遇到了意外情况你就联系我或者财叔,实在搞不定了报你大哥的名字,在缅甸总要给你大哥几分面子。”阿披查留了个电话,瞥见一旁仍然带着黑布袋的女孩儿犯了难。
他恳切地望向江曜,言语里有些不好意思:“瓦寨最近挺乱的,上个月政府军端了两个电诈园,他们刚走民族军又来了,没几天消停日子。我一外国人不好久留,要不是他妈曜子你找我,这半年我都不想来这个鬼地方。诺娜她妈上个月病死了,芭提雅那种地方她留下来也只能和她妈一样去卖,她才满十二岁就过操蛋的日子太可怜了,等会有人来接她,曜子麻烦你帮我暂时看着她一下,人来了把她带走就行。”
他与诺娜的妈妈有过几段露水情缘,生长在芭提雅红灯区的孩子都早熟,母亲接客的时候,她就在床底自己画画或者走到街上大声招呼着下一位客人。阿披查是一个有点良心却不多的人,因为觉得诺娜可怜,每次都给多一些。
正是这份善心,让诺娜母亲在病重的时候找到了他,用全部身家哀求阿披查,把诺娜送到在缅甸的姨妈手上。她们年幼时走散,几年前才取得联系,日子虽然过得都局促,但好歹姨妈家是正经人家,诺娜是个大孩子了,她死后留在芭提雅,人生便会和她一样没有选择。
说是全部身家,她看病花去了九成,最后剩下的仅有零星的几千泰铢,阿披查没要都还给了诺娜,就当是日行一善将她带来。现在不得不走,没办法才拜托江曜帮忙照看一小会儿。
江曜应下,阿披查重新坐上那辆皮卡,一脚油门开了回去。他怕诺娜闷着,把黑布袋子取了下来,她听不太懂中文,问什么都只是点头和偶尔摇摇头。
瘦瘦巴巴,皮肤不是泰国北部那些混血儿特有的雪白,而是更加贴近本土的黄色。个子不高,他想了下江蓠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要一米六了,在国内孩子普遍个子高,他和古婧都不矮,诺娜站在一旁像是佝偻着背的小鸵鸟。
小鸵鸟不敢说话,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马上要见到的姨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毫不知情,只是在妈妈的口中听过几句,说姨妈是个温柔心善的人,只要她乖乖听话,姨妈总会给她一口饭吃。
命运寄托在旁人身上,倚靠着他人的喜怒哀乐生活,哪怕是诺娜从小看惯了脸色,也会惴惴不安,不到一会儿脚边就被她的鞋子蹭了一个小坑。浅的似碗底,被她扬出沙土,自己都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脚边出现另一只脚,也学着她的样子刨坑,很快一个类似的坑洞和她刨出的坑组成了爱心型的形状。诺娜仰起脸,对上古婧的笑脸,和她在芭提雅见过的女孩子不一样,那里的女孩很漂亮也很大胆,会将自己的身体露出来,像是迎接朝露的花朵,摇曳生姿。
古婧鼻梁上的眼镜压下来挡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被缩小的眼睛,很亮让诺娜想起了屋檐下的小团雀,总是热烈生机勃勃的跳跃着,她害怕这种与她生长环境截然不同的眼神,把头垂的更低,仿佛下巴要凿进胸膛里。
对于诺娜的动作,古婧并不陌生。外公还没有退休时,家里无人照顾,她总被丢到村政府大楼里,谁有空就帮忙照看,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并不好过。有些孩子因此变得懦弱,做什么都是怯生生的,就怕说错一件事做错一件事就被赶出去。相反的另一种孩子则会走向极端,就像古婧,她会用愤怒和拳头告诉所有人她不好欺负,企图将暴力变作伪装自己的武器。
好在外公及时发现,细心陪伴把她拧了回来。诺娜母亲自顾不暇,生存已是不易,更别说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了。
她摸了摸诺娜的后脑勺,用动作告诉她别怕,起码现在她很安全。
没等太久,就有人过来接诺娜,瓦寨本地人,不会说中文,一通手势打下去,跨服沟通好歹弄明白了他要带诺娜走。
诺娜在土坑里又踩了踩,离开前鼓起勇气用小拇指勾了下古婧的手指,临上车了还依依不舍的望了眼。
“走吧,别看了,各有各的命。”江曜取来了伪装的证件,在瓦寨他们的身份是寻根探访的学者。
“我只是觉得应该给她塞点钱的,多小的孩子啊,在国内都没上初中,在这儿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江曜把证件递给她,烟瘾犯了古婧不喜欢烟味,就含了颗薄荷糖:“你把钱给她不是害了她?受不住的东西只会加速她的灭亡,瓦寨不相信眼泪。”
看似宁静的土地上,多的是血液浸润的故事,就连他们多出的点关心,都化作了可有可无的叹息。
两人打算就在附近找家酒店入住,一听他们是华人都不乐意接待,就怕惹上一身腥。
走了两三圈,最后只有类似民宿的地方愿意接纳。办好了入住才发现所谓的特色房间,就是把店家主卧用帘子一分为二,帘子上画了克伦族某村的图腾,一棵飞来的大树倒吊着扎进土地,火柴似的小人们围绕着载歌载舞。
“我见过信仰大江大河的,也有神兽精怪,供奉一棵树还是头一回。”
古婧新奇地打量,江曜闭上眼倒在枕头里:“没什么奇怪的,明天我们要去的地方,据说很早之前有棵神树,说不定就是这一棵。”
古婧嗯了一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出现什么都合情合理。
一个垫子放在地上,连床单都没有,幸好两人都不是在意环境的人,一人睡一边倒也一觉到了中午。
白天的瓦寨比夜晚还要安静,站在大街上居然没看见人。请的翻译为他们解释,本来高楼里都是有人的,抓了部分遣返回国,剩下的又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啦!瓦寨变成了一座空城。
----他的话也只能听听,古婧始终觉得有目光追随着他们,她回望过去,视线立刻缩回黑暗。灰色产业就像阳光下的阴影,依赖阳光生存,永远无法根除。
从城市里出来,往边缘地带开,属于瓦寨的风情才如画卷般展开。没有来回军阀抢夺的地方,保存着克伦族人最原始的一面。路两旁席地而坐的妇女,一块布铺在地上,堆砌手工制作的编织品,听说之前也卖象牙制品,现在想买得要有渠道。
古婧勉强算是一个手艺人,她看中其中一件织锦,花纹前所未见,想着如果把它们用在假发上能多几分异域风情。怕人知道行踪,微博等社交软件积了灰,虽说客妹们对她突然消失几个月已经见怪不怪,可一想到手上积累的订单就头疼。
做侯人是不得已而为之,说到底她有热爱的工作,希望有朝一日能真的脱离鲛与侯人的纷争中,做个彻彻底底的毛娘。
她挑选好心意的物品,江曜也找到了想找的人,跟着翻译七拐八拐走进村子,在一座吊脚楼前停了下来,坐在芭蕉叶下乘凉的老太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祖父和赵大奶奶下南洋的第一站就是瓦寨,当时英国人占领此地,急需劳动力修建缅泰铁路,两人作为黑户没有其他工作选择,就在这个村生活了一段时间。
时间过去近百年,村中认识赵大奶奶的人所剩无几,迪是唯一一个见过赵大奶奶还在世的人。江曜拿出照片,递给迪让翻译询问是否记得照片中的人。
他们说的话江曜一个字也听不懂,见他们手舞足蹈,插不上话心里干着急。
“迪说,她小时候见过杜赵。”
“杜赵?”赵大奶奶单名一个婉字,这个叫法倒是从没听过。
“我们这边叫尊敬的女士就在姓前面加个杜字。迪说杜赵是天上派来的仙女,能将水中的沙子变成金子,以前谁家里没饭吃了就去求杜赵,她会拿出肉和鱼,不让人饿死。”
江曜听得一知半解,在迪的口中大奶奶仿佛变成了神仙,他再次拜托翻译,让迪解释一下她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迪的情绪也很激动,她手上不停地比划,最后直接用所学不多的中文喊出来:“鱼!她是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