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淡能感觉到，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童辛尧那双杏仁形状的眼睛，稍稍收窄了些。
“你很关心她？”
简淡没有避开童辛尧的目光，“我知道你肯定又觉得我在多管闲事，可沐子秋毕竟是《谜雨》的女主演，排期是压了，但我们总会在电影宣发时碰面的。”
“哟，她让你被造谣‘渣男’，你倒先替她尴尬了？”
童辛尧转身将窗帘拉上，只留了一道缝隙。
“她和陈豪的事本与我无关，我却去参加陈豪婚礼，怎么说呢，”简淡用纸巾擦了擦唇角，“有一种背叛的感觉？”
“虽然，前任这种事我也没经验啦。”
童辛尧回到床边，让助理把餐具都收下去，目光落到简淡手背青紫色的针眼上。
“你的确没经验，否则也不会提出一个只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她当然知道，简淡。”
“前任办婚礼，就算那个人装作无事发生，也会有一堆人抢着告诉她的。”
简淡有些沮丧地靠着床上桌托腮，“那她一定也知道我会参加了。”
下一秒，他感觉头顶上多了道力度，童辛尧的手在简淡头发上揉了揉，“怎么净多想？你是新娘请来的人，和陈豪又没关系。”
“那不是更尴尬么？”简淡咬唇。
童辛尧：“这个沐子秋，发微博骂陈豪出轨，倒也没说别的，新娘是否知情，她清楚得很。”
简淡了然：“的确，新娘是无辜的，沐子秋虽然冲动，但也没误伤她。”
只是误伤到自己这个“同事”而已，简淡无奈地想。
“大不了跟新娘合照的时候，你表情高冷一点。”童辛尧嘴唇凑到简淡耳边，呼吸湿湿的。
“人家要是真问起来，你就说——童总逼我的。”
“你都被我逼得降级去演偶像剧，她要是还和你计较这点小事，会不会太冷漠了？”
简淡缩了缩脖子，耳根开始泛红：“我没有觉得是降级。”
“跟我还不好意思承认呢？知道你为这戏遭了不少罪，不喜欢也在好好演。”童辛尧揉头的动作慢了下来，不慌不忙说道：
“可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当初非要接受沐子秋的邀请，去拍那个《谜雨》么？”
简淡的眼睛被室内暖风吹有些发涩，他取出托腮的手揩了揩眼角，不知道童辛尧正在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
“你好像真的很讨厌这部电影，是因为它不赚钱么？”
简淡浅色的眼眸映出童辛尧的侧脸，“其实这个题材挺适合冲奖的，万一......万一这次我不但提名，还得了奖，下部电影你想拉投资就更......”
童辛尧打断了对方的话：“嗯，我是有点讨厌这部电影。”
他的手指从简淡发间穿过，顺着那截后颈搭到了温热的背上，“首先，它是小成本文艺片，回本容易，赚钱难。陈豪投资，也全是碍着沐子秋的面子。”
“其次......”
童辛尧说着，另一支手指尖轻轻在床上桌边缘点了点，“简淡，你知道我不太和你说圈子里复杂的事，也不喜欢背后嚼人舌根。”
“可你知道为什么沐子秋明明那么破防，最后却同意发微博澄清，前段时间还跑去美国避风头吗？”
简淡怔怔地看着童辛尧的动作，配合着问道：“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困扰到他不得不拉黑沐子秋以求清净，困扰到他如此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而如今童辛尧就要亲口告诉他了？
童辛尧的声音在左侧响起，那里靠近一颗心脏，简淡听见他说：
“沐子秋之所以妥协，是因为她有把柄在陈豪手上。”
“两年前，她背着陈豪在澳门赌场玩牌，欠下一大笔赌债，是陈豪替她还上的。”
“简淡，你现在还同情她吗？”
听到那两个字，简淡似乎感觉到来自灵魂的颤动，很多片段在眼前悄然浮起，又静静地沉底。
父亲的墓碑，街角的花店，红色的跑车，第一次脱光衣服站在童辛尧面前的夜晚......
怎么会。
“怎么会？沐子秋，看起来不像缺钱的人。”简淡喃喃道。
童辛尧说：“她不是因为缺钱——三年前，沐子秋接演了部取景地在澳门的电影，那电影陈豪也有投资，沐子秋在里面饰演一位工作失意后，进赌场消遣的小姐，你还有印象吧？”
简淡点头：“嗯，《四季常春》，是那一年的金像奖最佳电影。”
“就在那时候染上的，”童辛尧哂笑，“陈豪骂她人戏不分，我倒觉得她本性如此，只是没机会施展罢了。”
“不告诉你，一方面是因为人家后来已经戒赌了，另一方面......”
童辛尧的手掌慢慢爬上简淡此刻略显单薄的肩膀。
“简淡，我其实不太在乎什么得奖，只是这个人，你最好少跟她来往。”
*
直到童辛尧离开病房，简淡的心跳才勉强平静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沉入湖底，又深不可测的情绪。
简淡想到沐子秋，想到赌债，想到父亲。
他不由得又想，如果父亲当时没有因为肺癌去世，如果他后来努力戒赌还上那笔债，那二十岁的自己，会原谅他吗？
直到如今，简淡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他还没有原谅父亲，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那他要不要原谅这个，同样伤害过自己，又被陈豪抛弃的沐子秋呢？
童辛尧说沐子秋本性如此。
简淡想。
可父亲一开始，也是那个很好的、顾家的父亲。
夜色蔓延，简淡因着右手不便无法翻身，睁眼闭眼皆是一片黑，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离开病房过。
五年前，他因为赌债认识了童辛尧，五年后，他又因为赌债被童辛尧警告远离沐子秋。
如果沐子秋是本性如此的赌徒，那自己又算什么？
他比沐子秋清高吗？不是。
他甚至不如沐子秋，明知不可得，却依然留下。
自己跟在童辛尧身边五年，欠了他多少，又还了多少？
想着想着，简淡背心冒汗，在昏沉夜色中睡了过去。
住院的这几天，剧组员工也来病房看望过简淡，郑伊眉第二次来时带了捧鲜花，简淡呆呆地看着那捧粉色康乃馨熟悉的包装样式，眼角一酸，笑着接了过去。
秦封甚至还跑来跟简淡的右手合照，说自己当时没在现场，理应纪念一下这英勇的时刻，“要我说都怪剧组，天天让人搁别墅拍戏，但凡那天出个外景，也就不会砸伤人了。”
“就是就是，唉，投资不给力啊。”林梦随声附和。
郑伊眉忙道：“嘘！隔墙有耳，我倒觉得童总挺大方的，反正新空调我是吹安逸了——‘安逸’，是这么说的吧？意思是很舒服。”
无须隔墙便有耳的简淡轻咳几声，浅笑道：“对，是这么说的。”
期间简淡母亲来过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她刚买了些腊肉做排骨汤，简淡舔了舔唇：“妈妈，最近剧组进度紧张，可能要等元旦后了。”
元旦后，自己的伤口应该能看了吧？
时间终于来到出院那天，说是出院，也仍需要定期到医院换药，简淡坐上童辛尧的车回公寓，却在推门看见一桌热菜后傻了眼。
屋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位身着家政服的阿姨低眉敛目从厨房门后走了出来。
“从今天起，由她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她是我家做饭最好吃的阿姨，有什么想吃的，提前给她报菜单就行。”
简淡颇不情愿地问：“这不太好吧？你爸妈那边......”
“你说他们？那么多人伺候着，还缺这一个啊？”童辛尧颇不在意道。
阿姨笑道：“简先生您好，您可以叫我李姐，我会负责您的一日三餐和每日清洁，每晚八点准时下班。”
李姐，简淡不理解。
“不是不想让你妈担心吗？你一个人在家，右手又动不了，我找个人照顾你，难道还有错了？”
童辛尧的眉毛渐渐蹙起，只是还未发作，简淡便搂着他的肩膀连连说好。
简淡只是怀疑，这位别墅那边的阿姨，知道自己和童辛尧的关系吗？
抬眼看童辛尧气哼哼吃饭的表情，简淡目光柔和，又猛然意识到，这实在是很明显。
于是简淡白天看书看剧本，偶尔戴个口罩出门遛弯，晚上等童辛尧回家吃饭。阿姨走后，两个人少不了腻歪一阵。
一开始，简淡还只是单手抱着人在沙发上亲，亲着亲着，童辛尧有些受不了，便搂着简淡的脖子往床上带。
可这种事儿，一旦上头磕着伤口，便很容易前功尽弃，简淡只好艰难地将那只完好的手伸进被子里。
一天夜里，简淡睁开眼，发现童辛尧正蜷缩身体靠在他胸前，胳膊还搭在他的腰上。两个人原本是简淡睡床左侧，童辛尧睡床右侧，为了方便简淡受伤的右手，他们临时交换了位置。
或许是有些不适应，童辛尧睡觉时，更喜欢往右边挤了。
简淡叹了口气，轻轻将那截修长的胳膊挪开，重新拢好被子下床，去完厕所，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
他正准备熄屏入睡，却被屏幕最新显示的短信消息吸引了目光。
简淡很少看短信，信箱里，无非是些催缴电话费的，或者推送广告的内容。
他沉沉地看着显示在页面上的陌生号码，房间里，只能听见童辛尧轻浅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指尖滑进最新的那条消息，简淡直接愣住。
来信人连续发了三条短信，分别在十一点半，十二点，凌晨一点。
【在吗？简淡，我是沐子秋。】
【听说，你也要去参加他的婚礼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聊聊，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