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些,成了黏黏糊糊的细丝,缠在脸上甩不脱。
何祀折回来的时候,老烟正蹲在坑边哆嗦着捡那几块散落的银元。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差点一屁股坐泥里。何祀也不说话,弯腰从地上拔起自己方才躺过的那张破草席,抖了抖泥,又顺手抄起老烟扔在地上的铁锹,掂了掂分量,转身就走。老烟张着嘴,愣是一个字没敢问。
刘府在城东,他走得有些久才到,青砖墙头新抹的缝,门楣上挂的灯笼都比别家亮堂,照得门前两尊石狮子一脸油光。
何祀拖着铁锹走到阶前,锹头蹭着石板地,刮出一道白印。门房小厮从里头探出半张脸,见是个浑身泥水的长毛怪,袍角还滴着黄汤,立马把门缝又关小了两寸。
“滚远些,刘府今天不见客。”
何祀歪了歪头,雨水顺着下巴尖滴下来。他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很:“你他妈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就敢关这个门?”
小厮皱眉刚要再骂,何祀已经动了。铁锹在手里翻了个面,锹背平平整整地拍在门缝里那张嘴上。一声闷响,小厮眼白一翻,整个人软下去,门板被撞开半扇。何祀跨过门槛,铁锹往肩上一扛,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人,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脸。
“门都不看就敢当狗,刘家养你可真省粮食。”
说完,他踩着院子里的青砖地往里走,袍子上的泥水一路滴过去,而那暗红色湿得更深了,像刚从什么东西肚子里爬出来。
在刘家大院乱逛了一圈,才去找祠堂。一脚踢开门,他就走进去了。
刘家祠堂供着三排牌位,烛火点了十来盏,照得满堂金漆发亮。
何祀一屁股坐上供台,正压在刘家老太爷的牌位前面,把人家祖宗的香炉往旁边一推,腾出块地方。他低头拧袍角的水,哗啦啦淌了一地,供桌下的蒲团洇湿一片。铁锹斜靠在供台边上,锹刃还沾着新鲜的泥和血。
院子里脚步声乱起来,七八个小厮提着棍子涌到祠堂门口,一看这架势全刹住了脚。领头的那个腮帮子鼓着,像是刚才挨了一锹的那位,嘴里含糊喊了声“就他”,后面几个年轻人互相推了两把,没一个敢先迈门槛。
何祀没抬眼,慢条斯理地把左耳的头发别到耳后,那缕红发在烛光里暗沉沉的,像一道没擦干的血印子。他把拧出来的雨水往地上一甩,弹了弹袍子前襟,还有心思把袖口卷了两折。
有个愣头青,也不知深浅,举着棍子跨进门来,嘴里刚刚才骂出半个“你”字,就被何祀手一伸,铁锹柄横着捅出去,正顶在那人胃窝上。
那小厮“呕”地一声弯下腰,何祀顺势用锹面照后脑一磕,人直接扑在门槛上不动了。
而后面几个想退,何祀已经从供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没声音,两步跨到门口,铁锹抡圆了拍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骨头的闷响混着惨叫。
他嘴里啧了一声,又皱起眉头:“棍子举那么高,等着给人递把柄呢?”
锹头顺势一勾,第三个人的棍子脱手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看热闹的花盆上,碎得脆响。剩下四五个连滚带爬退到院子里,围成半圈,棍尖对着祠堂门,谁也不敢往里冲。
何祀也不追,退回供台边重新坐下,把铁锹往膝盖上一搁,抬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去,今个儿把刘老爷请来。就说他请的那“东西”活儿没干利索,回来补个尾款。”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传过整个前院。小厮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个机灵的扭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