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不配。"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却比烛火更亮,像是那道光终于等到了它该落的位置。细风钻过窗缝,掀动案头折子,纸角微微卷起。门忽然被推开了,没有通报,没有叩门,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萧承昭转头看向门口。
林霜序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衣袍上还带着宫道上的夜风,袖口的银线绣纹在烛火里泛着冷光,像刀刃上残留的月色。她站在那里,像一道已经合拢的门,再也不需要为任何人打开了。
萧承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层帝王式的从容还没来得及重新覆上,就被她眼底那道冷光压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压在喉咙里很久才放出来的:"你说什么。"
林霜序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却像那道光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你方才问她,为何她什么都不曾做,我便自己走过去 ——"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一道旧痕慢慢翻到该翻的那一页,"可陛下不知道,她并非什么都不曾做。臣自幼长于林府,父亲耳提面命,说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殿下喜欢的,臣便该喜欢;殿下厌恶的,臣便该厌恶。臣的喜恶、臣的愿与不愿,都不重要。臣若不从 ——"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被拉直的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便是跪祠堂、请家法,等着那根藤条落在背上。" 她看着萧承昭,像是一道旧痕正在被她慢慢地翻到了尽头,"可每一次,都是她,都是段南星 —— 她替我挡在前面。她可以不顾一切地替我挡住所有。而陛下你呢。"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林霜序没有移开目光:"陛下在做什么。你只会觉得那是臣与父亲的家事,是臣不识大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不屑去做的。" 她说完,跨过了门槛,在江素的轮椅旁边站定。
她低头看了江素一眼,烛火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温润的光,然后转回头看向萧承昭,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那道烛火在她眼底亮着,比之前更稳:"陛下,她是太阳。她温暖着臣的一切 —— 在你们看得见的地方,也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如同这道陈年旧痕翻至尾页,可以合上了,"臣不是如今才喜欢她的。臣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便已喜欢她了。从她替臣挡住家法开始,从她在雪地里蹲着替臣堆雪人开始,从她写下那些歪歪扭扭的信开始 —— 臣就知道,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御书房陷入漫长的沉寂。萧承昭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并排的身影,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 不是温和的,不是释然的,而是一声短促的、带着冷意的笑,如同这道陈年旧痕翻至尾页,他看见上面写的字和他以为的完全不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压在喉咙里很久的那层东西终于裂开了:"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 "好" 字,一个比一个沉,像是把那道旧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终于翻到了他自己也不愿看的那一面。他看着林霜序,声音里带着一层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意:"朕力排众议让你坐上大梁第一位女丞相的位子。朕的后位为你留了整整四年。你方才说朕什么都没做 ——"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那层冷意还在,"那你告诉朕,朕做的这些,算什么。"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案上那封折子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林霜序站在那里,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把那句话再确认一遍,"臣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萧承昭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那层冷意还在,像是被什么压了很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们都是女子。女子如何相爱?"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也一并翻出来,放在烛火底下照一照,"天道如何容得下。伦理如何容得下。纲常如何容得下。"
林霜序站在那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天道、伦理、纲常 —— 陛下,臣读过的书不比您少。那些字臣都认得,那些道理臣都懂。可臣活在这世上二十余年,唯一让臣觉得活着的,不是那些道理。"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却更稳了,"是她。"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江素坐在轮椅上,没有开口,可她伸出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轻轻握住了林霜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温热,贴着手背,像一道无声的回答。林霜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挣开,也没有迟疑 —— 她的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住了江素的手。那只手不紧,却很稳,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等到有人先伸出手来,她便顺理成章地握了回去,不会再放开了。
萧承昭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过了很久才移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歇了一瞬又吹起来,案头烛火默默燃短寸许。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既然如此,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道旧痕正在慢慢地合上,像是他终于在最后一页看清了自己,"今日,你若答应做朕的皇后,她 —— 江素也好,段南星也罢 —— 才有活路。"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像是压着最后一道还没有翻过去的旧痕,"不然 ——"
他没有说完。他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响了起来,甲胄摩擦的声响,像是早就候在廊下。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禁军统领站在门口,垂手等着指令。
萧承昭看着林霜序,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禁军统领立在门口,甲胄铁片在烛火下泛出冷白光泽,垂首静候谕令。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可那安静不像被吓住的,更像是一道被翻到了尽头、正在等着自己合上的旧痕。江素坐在轮椅上,没有被那些声响惊动,没有被那道冷光压住。她侧过头,越过林霜序的身影,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萧承昭,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那年,你也是如此 ——"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道旧痕也一并翻到了该翻的那一页,"将二皇子萧承昀,杀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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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