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那条厚毯子,目光扫过这间御书房。烛火在风里跳动着,把案上的纸页照得明明灭灭。她听见脚步声从侧廊传来,由远及近,靴子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门被推开了,萧承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合拢,他走到案前,没有坐下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御书房陷入长久沉寂,烛火静静燃短一小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落在最底部,激起的涟漪才缓缓散开:"段南星。"
江素的手指在毯子边缘轻轻蜷了一下,没有松开,也没有攥紧。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萧承昭看着她,像是要看穿那层陌生的皮囊,看到她里面那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那三个字已经在他喉咙里搁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地方:"朕一直在想,你怎么可能还活着。可朕也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死而复生 —— 那一定是你。"
江素坐在轮椅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坐在那里。烛火在她和他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隔着一整个御书房的距离,像是隔了六年。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案角那封折子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江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陛下认错人了。我叫江素。"
萧承昭看着她,那道目光像是要把她的回答也一并拆开来重新拼一遍。御书房陷入长久沉寂,烛火静静燃短一小截,他才收回目光。那道门还留着一条缝,她知道,那道旧痕还没有被彻底合上,今晚也不会。
殿内的寂静如一张拉至满弓的弦,紧绷着,连烛焰都微微凝滞。萧承昭站在案前,目光还落在江素脸上,像是在辨认一道被风沙磨了多年的旧痕。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却更沉了,像是每一个字都压着六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朕查了你很久。江怀远的庶女,落水后性情大变,在南边查粮时反应极快,在回京途中遇伏时能带着追兵绕悬崖、跳深涧 —— 一个深闺庶女,不可能做到这些。" 他停了一下,"你方才说朕认错人了。那你告诉朕,一个从来没有出过京城、没有骑过马、没有握过刀的庶女,为什么会在面对十几把刀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
江素坐在轮椅上,迎着他的目光。她没有移开眼,可她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长。烛焰在二人之间摇曳,折子边角随光影忽明忽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一道旧痕正在被她慢慢地抚平:"陛下想让我说什么。说我是段南星。" 她停了一下,"还是说我不是。"
萧承昭看着她,没有接话。御书房陷入长久沉寂,烛火静静燃短一小截。江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又松开。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比方才更平了一些:"陛下,如果段南星真的回来了 —— 你想问她什么。" 她把问题放回了他的桌面上。
萧承昭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句话钉住了。他看着江素,目光里的东西在烛火里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那几个字已经在他喉咙里搁了六年:"朕想问 —— 你恨朕吗。"
江素坐在轮椅上,窗缝渗进细风,撩动她鬓边碎发扫过面颊,她未曾抬手拂开。她看着萧承昭,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粮道被截,你知不知道。"
萧承昭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替他回答了。
江素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像是那句话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需要从他嘴里确认一次。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细长光影上。然后她把目光慢慢抬起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御案后面那把铺着明黄锦垫的龙椅。椅背上的盘龙纹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金光,扶手上的雕纹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无数道目光和无数个深夜打磨过,用旧了也还是那么沉。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已经想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这几年,坐在那把龙椅上的滋味,如何。" 她停了一下,没有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平,如同一枚久经风吹的铁钉,终于落定在它该在之处,"巍巍皇权 ——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萧承昭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烛焰在二人之间摇曳,折子边角随光影忽明忽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一道旧痕被翻到了尽头,他终于不得不亲口念出上面的字:"段南星,朕没得到的 ——"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道极淡的、像是已经被磨了很久的弧度,"你也一样,没得到。"
江素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没有接话。窗缝渗进细风,撩动她鬓边碎发扫过面颊,她未曾抬手拂开。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极淡,像是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也许吧。"
萧承昭没有移开目光,像是那道旧痕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而他还想再确认一遍那上面的字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点他自己也许都没有察觉到的哑:"段南星。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已经死了 —— 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没有问 "你是怎么回来的",他问的是 "为什么"。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比那个问题本身更重要,像是他真正想问的不是她回来的方法,而是她回来的理由。
江素坐在轮椅上,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窗缝渗进细风,撩动她鬓边碎发扫过面颊,她未曾抬手拂开。
萧承昭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的响,像是那道旧痕又往前翻了一页。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像一道被掀开的旧痕,底下是他压了六年没有翻动过的东西:"段南星也好,江素也罢 ——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站在那里,林霜序就会自己走过去。朕什么都有了,江山、权柄、万民俯首 ——"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那道旧痕翻到了最深处,露出了底下那道他自己也不愿多看的裂隙,"可朕唯独没有她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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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段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