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银须蚱 ?? 瓜洲

离开扬州那天是个阴天。

江怀远一家送到码头上。老妇人拄着竹杖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大包袱,里面塞了三罐咸菜、两斤干面、一包晒干的槐花。“带着路上吃。到了柳渡给我捎个信。”阿念接过来,包袱沉得差点没拎住。江怀远在旁边笑:“娘,人家是回去,不是逃难。”老妇人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阿念,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下回别往火里冲了。画没了还能再画,人没了就没了。”阿念点了点头。

江怀远抱着那个婴孩凑过来。婴孩伸着小手去够阿念肩上的鸽子,鸽子咕了一声,跳到他头上蹲着,婴孩咯咯地笑。阿念和阿寻上了船,他们站在船头朝岸上挥手。船慢慢离了岸,老妇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

船走的是运河水路,顺风顺水,哑巴船家把竹篙搁在一边,只掌着舵。阿念坐在船头,把那包晒干的槐花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漫出来。

阿寻凑过来闻了闻。“能做什么?”

“做饼。”阿念说,“我小时候娘做过。槐花拌面,搁点盐,上笼蒸。蒸出来蘸醋吃。”阿寻想了想。“那回去试试。”

“你蒸。”

“行~我蒸就我蒸。”阿寻笑着说。

第一天傍晚,船泊在一个叫瓜洲的小渡口。渡口不大,几级石阶伸进水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岸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干斜斜地探向河面,柳条垂下来扫着水。树底下蹲着个七八岁的丫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裤脚挽到膝盖,脚上没穿鞋,脚趾头在泥地里抠来抠去。她面前摆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搁着几只编好的柳条蚂蚱,绿莹莹的,活灵活现。

阿念走过去蹲下来。丫头抬起头,两条鼻涕挂在鼻子底下,眼睛亮亮的。她的手指上缠着好几道柳条勒出的红印子,指甲缝里塞着绿丝丝的草汁。“三文一只。”她说。

阿念低头看篮子里的蚂蚱。每一只都编得仔细,触须是两根细柳条,弯弯的,翘着。腿是折了三折的,关节的地方用细线扎紧了,轻轻一碰就颤。他拿起一只搁在掌心里,蚂蚱安安静静地趴着,绿油油的,像刚从草叶上捉来的。他数了数篮子里,一共五只。他摸出几枚铜板搁在篮子里。“都买了。”

丫头眼睛亮了,把铜板拢进手心,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她把篮子递给阿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要跑。跑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犹豫了一下,走回来,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阿念掌心里。也是一只蚂蚱,但和篮子里那五只都不一样。触须是用银白色的草茎编的,细得像两根丝线,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翅膀薄薄的,是用一种半透明的草膜贴上去的,底下衬着一层浅褐色的细绒。蚂蚱的肚子上有一道弯弯的纹路,像水波,又像一道小小的掌纹。

“这只不卖。”丫头说。

阿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银须蚂蚱。“那你给我做什么?”

丫头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怎么说。“我编这只的时候,草不够了。我就去那边的水边找,找了半天,看见水底下有一根草在发亮。我捞上来一看,是这根银白色的。我拿回来编了这只蚱蜢。编完了放在篮子里,它自己会动。”她顿了一下,“别的蚂蚱我编完了搁在那儿,一动不动。但这只编完了,须子会自己翘,翅膀会自己颤。我觉得它不该卖。它自己会动,就是它自己的。卖了就成别人的了,它不该是别人的。”

阿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蚂蚱。银白色的触须在暮色里亮着,翅膀底下那层浅褐色的细绒安安静静地伏着。他掌心的银纹贴着蚂蚱的肚子,温温的。他忽然觉得肚子那道弯弯的纹路,和他掌心里那道银纹的走向,是同一个弧度。他偏过头看阿寻。阿寻站在他身后,也正看着那只蚂蚱,目光落在银白色的触须上,很久没有移开。

“你叫什么名字?”阿念问。

丫头又吸了一下鼻子。“阿草。我娘说生我的时候在河边割草,割了一半就生了我,所以叫阿草。”

阿念把那只银须蚂蚱搁在手心里,站起来。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铜板,搁在阿草手心里。“这只蚂蚱我带走。以后你要是想它了,就来柳渡找我。我姓陈,住在镇东头,门口有两棵槐树,一棵在墙里,一棵在墙外。”

阿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阿念。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先生,那只蚂蚱叫银须。我给它起的名字。”

那天夜里船泊在瓜洲渡口。阿念坐在船头,把那只银须蚂蚱搁在膝盖上。月光落在上面,银白色的触须亮晶晶的,翅膀底下那层浅褐色的细绒泛着暖暖的光。他盯着蚂蚱肚子上那道弯弯的纹路看了一会儿。

“阿寻。”他开口道。

阿寻从舱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嗯。”

“这只银须蚂蚱肚子上的纹路,你觉不觉得眼熟。”

阿寻低头看着月光下那道纹路伏在蚂蚱肚子上,弧度很浅,但很清晰。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的银纹。”

阿念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银纹在月光里微微亮着。他把蚂蚱搁在掌心里,蚂蚱肚子上那道纹路和掌心里那道银纹叠在一起,弧度一模一样。

“那丫头说这根草是在水边捡的,捞上来的时候在发亮。”阿念的声音很轻,“水边,发亮。你从前在水底的时候,那些水草也是亮的。”

阿寻伸手把蚂蚱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银白色的触须在他指尖微微翘了一下,翅膀颤了颤,像是活的。他把蚂蚱放回阿念掌心里。“也许是你师父从前掉在水边的一根魂丝,也许不是。不过它自己会长,自己会亮,自己会动。它认出了你掌心的纹路。”

阿念把蚂蚱重新搁在膝盖上,银须亮着,翅膀安安静静地合着。他忽然想起,师父从前在旧画院旁边种的那棵老槐树,周婆说是替一个人种的。那个人喜欢槐花,每年夏天都要采槐花做饼。阿念从前没问过那个人是谁。现在他觉得,也许是师父等的那个人,也留下了什么,也许是一根草,也许是一朵花,也许只是一缕风。但它一直在,在某个水边,在某棵树下,在某个丫头的手里。等着被编成一只蚂蚱,等着被送到他面前。

那天夜里他把银须蚂蚱搁在枕边。月光从舱缝里漏进来,落在蚂蚱身上。他听着河水拍着船舷,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手在拍着入睡的孩子。阿寻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听河水声。阿念把蚂蚱拿起来,搁在两人中间的草席上。

“让它也睡这儿。”他说。

阿寻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银须蚂蚱,笑了一下。“它不会跑吧。”

“不会。它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阿寻没有再说话。两人肩碰着肩,闭着眼,听着水声,慢慢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早,船准备离开瓜洲渡口。阿念站在船头,把银须蚂蚱搁在肩上。鸽子从船篷顶上飞下来,落在另一侧肩头,歪着头看那只蚂蚱。蚂蚱的银须在晨光里亮着,翅膀底下那层浅褐色的细绒被风吹得轻轻颤。阿念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银纹亮着,温温的。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从长安到扬州,从扬州到瓜洲,遇见的那些人、那些事,像一根一根的丝线,正在慢慢地往一个地方聚拢。聚拢到柳渡那座院子里,到即将在墙里墙外种下的两棵槐树底下,到石桌上那壶茶旁边。

“走吧。”阿念说。船家竹篙一点,船慢慢离了岸。阿念把蚂蚱从肩上拿下来,搁进阿寻手里。蚂蚱的银须翘着,朝着前面,前面是柳渡,前面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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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羽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