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药庐缘 ?? 共长

阿念的膝盖比想象中好得慢。

原本以为擦破皮,养两三天就没事了,结果第三天早上醒来,膝盖肿得比前一天还厉害,皮肉绷得发亮,手一按一个坑。江怀远他娘拄着竹杖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说:“这是进了风了,得找郎中。”

阿念说不用,歇歇就好。老妇人没理他,转头对江怀远说:“去城西找张先生,就说我让去的。”江怀远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半个时辰后,一个瘦小的老头背着药箱进了院子。他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他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寒暄,径直走到阿念面前蹲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他的手很凉,指腹干燥粗糙,像老树皮。按了三四下,他抬起头来看了阿念一眼。“疼不疼?”

“按着疼。”

“什么时辰最疼?”

“夜里。”

“比昨天疼?”

“比昨天疼。”

老头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药箱搁在石桌上,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瓶、一卷细布、一根银针。他把银针在火上过了过,在阿念膝盖周围扎了三针。扎完了,他从瓷瓶里倒出一些黑乎乎的药膏,抹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敷在膝盖上,用细布缠紧。他没和阿念交流,只安静地忙碌着,偶尔从院子里传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的响声。

“明天再来换药。”老头把药箱合上,“三天内别下地。下了地,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阿念愣了一下。“三天不下地?”

“三天。”老头背上药箱,朝院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念放在窗台上的那幅画。那幅画上的院子、老槐树、两朵槐花、缩着脑袋的鸽子,他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问:“谁画的?”

“我画的。”阿念说。

老头走回来,站在窗前,凑近那幅画又看了一遍。他伸出食指,在画上那两朵槐花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阿念掌心的银纹忽然暖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银纹在日光下微微泛着亮。老头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阿念。“你画的那两朵花,”他说,“一朵朝左,一朵朝右。它们中间那段枝丫,还空着。”

阿念抬眼看着他。

“等它们开到中间,碰到一起,这幅画就活了。”老头说完,背上药箱走了。他的青布长衫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阿念坐在椅子上,低头看那幅画。两朵槐花面对面开着,中间隔着两寸来长的一小段枝丫。那段枝丫上确实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忽然觉得,老头说得对。那两朵花要长到一起,还得有一段路要走。那段路上会生出新的枝丫、新的叶子、新的花苞。它们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对方的方向长过去。等它们碰到了,这幅画上的院子就满了。

那天下午,阿念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敷着药,凉凉的,疼得没那么厉害了。阿寻搬了张小凳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翻着。阿念偏过头看他,忽然说:“明天你替我去一趟城西。”

阿寻抬起头。“做什么?”

“药庐,城西的那个张先生。你去找他,问他有没有治膝盖的药膏,我想带几瓶回柳渡。”

“他不是说让你三天不下地吗。”

“所以让你去。”

阿寻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嗯嗯~你让我去,我当然要去。”

第二天清早阿寻出了门。阿念坐在院子里等,鸽子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缩着脑袋。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巷子口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集的,声音从院墙外面飘进来。阿念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拄着江怀远他娘那根竹杖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是疼,但不像昨天那么厉害了。他单脚跳着进了画室,在桌前坐下来。桌上搁着昨天那幅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再添一笔。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两朵槐花中间那段光秃秃的枝丫上,画了一片很小的叶子。叶子嫩绿嫩绿的,刚冒出头来,叶尖朝着朝左那朵花的方向。

画完了,他把笔搁下来,看了很久。那片小叶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枝丫上,像一个小小的路标。它指着那两朵花中间的那段路。

下午阿寻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纸包,里面是三瓶药膏。他把纸包搁在桌上,走到画室门口看了一眼。阿念正坐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幅画。阿寻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见了那片新添的叶子。很小的一片,嫩绿色的,夹在两朵花中间。

“这是什么?”阿寻问。

“长出来的。”阿念说。

阿寻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桌上拿起笔,蘸了墨。他在那片叶子旁边又添了一片。两片叶子挨在一起,一片朝左,一片朝右,像两只刚伸出来的手。阿念看着那两片叶子,眉眼弯弯地笑了。“等它们长到一起的时候,这幅画上就不止两朵花了。”

“嗯。”阿寻说,“会有一串。”

那天晚上阿念把那幅画搁在窗台上,月光从外面漫进来,落在画上。老槐树、石桌、矮凳、面碗、鸽子,枝头上两朵槐花面对面开着,中间隔着两片小小的叶子。他看了一会儿,吹了灯躺下。

半夜他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睁开眼,月光下的屋子半明半暗。鸽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梁上飞下来,正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那幅画。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用喙在那两片叶子的中间轻轻啄了一下。啄完,它抬起头来,咕了一声,跳下窗台,飞回来了梁上。

阿念没有动。他躺了一会儿,等鸽子安顿好了,才轻手轻脚地慢慢挪到窗台边。那幅画上多了一个极小的黑点。鸽子喙上沾了墨,在那两片叶子正中间,点了一下。很小的一点,像一颗还没长开的芽。阿念看着看着,然后笑着拿起笔,蘸了墨,在那个小点的旁边又添了两笔。

第二天清早,阿寻醒来的时候,看见阿念坐在窗台边,手里攥着笔,歪着头睡着了。窗台上那幅画晾在晨光里,枝头上两朵槐花,四片叶子,和一个极小的墨点。那个墨点被两片新添的叶子拱在中间,像一粒刚刚破土的芽。阿寻把阿念手里的笔轻轻抽出来,搁在桌上。他又从床上取了件外衫,轻轻披在阿念肩上。

阿念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阿寻站在面前,低头看着那幅画。“你昨晚画的?”阿寻问。

“鸽子先画的。”阿念说。

阿寻愣了一下,偏过头看梁上。鸽子缩着脑袋,正在打盹。他又低下头看那幅画,是那一粒像刚刚破土的芽的小黑点吧,“它比我们俩都急。”

阿念笑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感觉膝盖比昨天好多了,他抬头看着窗外,天是淡蓝色的,干净得像刚洗过。鸽子从梁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歪着头咕了一声。阿念伸手摸了摸它的胸羽,暖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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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药庐缘 ?? 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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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羽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