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
柳先生给君如和卓如教过了几篇《孟子》,分析了词句韵脚,便叫二人自行念诵;此时正带着歆如和惟诚一句一句读着《千字文》。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窗外的蝉鸣一声声和着屋内的读书声,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卓如的衣裙上,随风晃啊晃的。卓如直直地盯着树影,眼睛渐渐合上了,头也跟着一点一点的。
《千字文》快念完了,卓如还在打瞌睡。君如有些无奈,趁着柳先生转过身的功夫,探身飞快地一扯卓如的褙子。
卓如一激灵,头脑还没清醒,手已经熟练地往后一翻书,“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阶下,邹嬷嬷也见着四姑娘昏昏欲睡的样子,见怪不怪。
四姑娘本就不是能安分坐着读书的性子,昨夜又哭闹过这么一场,今日自然打不起精神。也就大娘子觉着四姑娘千好万好、只是小儿脾□□贪玩耍赖而已,若出了什么纰漏,全是别人的毛病。
趁着柳先生出来吃茶歇息的功夫,邹嬷嬷连忙将大娘子的意思说了。
四姑娘这两日的言行举止,柳先生都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预料。只是有些疑惑,“三姑娘的书业从无差漏,也未显出这等意思,大娘子的吩咐是单对四姑娘的还是……”
邹嬷嬷仿佛被逗笑了一般,“这就是先生的不妥当了。两位姑娘年岁渐长,也该学学账务女红了,哪里还有这许多功夫去读书呢?大娘子与阿郎商议好了的,日后授课只讲大意便是,姑娘们能念诵一二已是极好了。”
当初两位郎君读书甚是费劲,三姑娘生**读书,孟大爷和县君不知多欢喜,这几年搜罗的古籍全送去双砚斋了,看那势头简直要送三姑娘去考童子科似的。
可这由头合情合理,又是二爷点过头的……
大娘子连夫子如何授课都要干涉一二,二爷竟也由着来,实在是无礼。柳先生虽是不喜,又考虑到姑娘们若不擅理家、不工女红,也的确是不好找夫家。于是照做了,在午时说了此事。
卓如一听就知道是大娘子的功劳。果然娘亲嘴上强硬,心里头是一点苦头也舍不得她吃的。
“本就该如此嘛,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谁家姐妹要做这样多功课的。昨夜写完功课,一点玩的时间都没有了。”
卓如笑着,说完便连蹦带跳地去找邹嬷嬷说话了,不曾留意旁边呆愣的君如。
歆如麻利地收好卓如的用具,交给春奴,又折回来,担忧地看着君如。
“三姐姐,别伤心了。咱们院里边的事,向来是大娘子说了算的……前两日小娘和我说,如今大娘子家里那边正升了从三品,爹爹才刚转回京,叫我近来忍让些。”
君如木然地抬起头,两眼已布满血丝。
歆如吓了一跳,不曾想此事对三姐姐的打击这样大。也是,三姐姐酷爱读书,不爱书画,以后出去就少了才名可以称道了,难怪三姐姐伤心至此。
“昨晚,我隐约听见四姐姐和大娘子闹脾气了,想必大娘子只是心疼四姐姐。三姐姐你闲暇时看书,想必大娘子是不管的……”
那顶什么用?她读书又不是为了陶冶情操,她是为了去考试的。既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又缺乏应试技巧和主流思想的指导,她拿什么和别人争?
君如点点头,挤出笑来示意歆如先回去,颤抖着手收拾书案上的东西。
君如的女使双棠等了好一会,正急得来回踱步,一见君如面色苍白地出来,连忙接过书袋。
“姑娘是不想跟着大娘子学管家么?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姑娘是由县君夫人抚养大的,想跟着县君夫人学那也是人之常情,阿郎和大娘子想来不会为这点子事儿说什么的。”
君如摇摇头,示意双棠在外勿要多言,便匆匆往双砚斋走去。
唉,若真的是为了学其他的东西,伯母巴不得她跟着呢。君如紧咬下唇,舌根阵阵发苦。
她四岁刚来这里时,若不是从书里知道女子能考童子科得一二封号傍身,不至于被一辈子困在深闺,她甚至想再喝一次农药算了。
可世道逐渐太平,随着所谓正统文人的增多,性理之学越发受推崇。世家贵女们以贤淑雅静、相夫教子为荣,耻于在童子科上与男子当堂比较,甚至笑话从童子科中取得封号的女子。
孟家乃是伯爵府,她又是嫡女。在众人的设想中,她未来的夫君一定能为她挣得诰命,她又有什么理由坚持继续苦读、考取童子科呢?
转角就到双砚斋了,君如灵光一闪,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跟着伯母学管家?这倒是个绝好的理由。大娘子的手还伸不到伯父伯母的院子里,她在那边究竟是在做什么,想必大娘子是管不着的。
“双棠,午膳后你替我去一趟伯母那,将邹嬷嬷的话给伯母回一遍,旁的不必说太多,只问问伯母申初可得空,我好些日子没去演武场练练了。”
回到双砚斋,凌姑姑已将膳食摆好了。
方才情绪起伏过大,君如两手还微微发抖,却还是一口薄切炙肉、一口清炒莴笋地吃起来。
前世十几年来她没吃上过几回饱饭,这些年娇生惯养的,没想到还是改不掉少吃一顿心发慌的毛病。
睡中觉前,双棠回来禀报说,伯母让君如申初直接去演武场。
君如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终于将午时的惊惶无措排了出去。
凌姑姑问清了事情起末,头一回支应君如对大娘子的敌意,“大娘子此举,实在是有些睚眦必报了。”
屋内的几个女使蹭地一下望过来,凌姑姑叹口气说道:“当初还在闺阁时,大娘子与先夫人俱是才德双全之人。只是不知为何,大娘子甚是敌视先夫人,常常与之相争,凡是先夫人应下的宴席是必有大娘子的。那年宫里头摆宴,皇后娘娘亲口称赞先夫人才学冠绝,大娘子便有些偏执了。”
“我原想着,这些姑娘家的往事,应当随风去了的。可今日大娘子行事,分明还记着呢。本来与柳夫子说一声减了卓如功课即可,却偏偏拿学管家理事当由头——她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们这些人!姑娘家讲究的是妙身洁白,十三四岁开始跟着母亲学管事的比比皆是,到十**岁出嫁是够够的了,何必这样早接触俗物?”
“从前我从不在姑娘面前说大娘子的不是,是不愿姑娘小小年纪就诸多怨怼,也盼着母女和睦。日后与大娘子有关的事,姑娘须得多多留心了。”
君如沉静地点点头,仿佛早有预感。几个女使慌了一下,很快定下心来,亦点头应是。
申初,演武场。
一个身着金丝番缎窄袍的妇女满张角弓,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数十米开外的箭靶,箭矢如流星般射出。
嗖——
正中靶心,箭尾轻颤。
这女子眉头压眼而眉尾高挑,气质凛冽,肃然时有如一把厚重锋利的大刀。正是平陆县君郑秀莲,侯爵府的当家主母,君如的伯母。
她放下弓,顺手呼噜了一下君如头上的小揪揪,装作严肃道:“看懂了?你的姿势没什么问题,手臂角度变形是因为力量不够。你要是不想仅限于射射靶子,还得勤加训练才是。”
“阿母!你上个月才说我筋骨还嫩着,不许我把骨头练坏了呢。”
伯母力气可大了,君如逃不出魔掌,有些无奈地说道。
郑秀莲也忍不住了,咧嘴一笑,面容舒展开来,这时候就像个宽容慈爱的妇人。
“这时候能说了吧?整得神神秘秘的,吓死个人。跟着我学那什么,管家是吧,多简单的事,哪里值得你专门来说一趟,一猜就是你个小丫头又在骗人呢是不是?”
郑秀莲本来还一副说正事的模样,却忍不住一把抱起君如,笑着故意去蹭君如还有些圆润的面颊。
君如顺势依偎在郑秀莲的脖颈处,撇嘴道:“阿母知道的,我就是喜欢读书嘛,柳先生讲的东西我都听得懂的。可偏偏四妹妹一不高兴,大娘子就要我们都陪着四妹妹做一样的功课,我为什么要平白给别人作陪呢?偏偏父亲也……”
君如说着,逐渐带上了哭腔,两眼发酸。
四岁来到这里时,君如一睁眼就见着伯父伯母手忙脚乱地凑过来看她,一边哭一边叫下人请太医复诊,叫君如一下子就安下心来。
孟希贤和郑秀莲是真心将君如当自个儿姑娘照料的。
孟家作为舞阳县开国伯爵府,虽品级不算高,却是当下唯一被许可世袭三代的爵位,地位超然;武将出身,又没有所谓书香世家的诸多规矩,所以才养成了原书中君如骄纵桀骜的性子。
这几年,在二人的陪伴下,君如第二次尝到了被人偏爱的滋味,渐渐少了前世那种极端的想法。在君如心里,孟希贤和郑秀莲占据的是父母的位置。因此出了这遭事,君如在郑秀莲面前忍不住委屈起来。
郑秀莲听了,紧紧搂住君如,大怒道:“果然是林家养出来的好女儿!当初瞧上了二弟,死等了好些年,竟趁着咱们家出事时威逼你爹娶了那林德柔,现在居然还敢作践我的君儿,给老娘等着!”
不愿自家宝儿掺和进这些恩怨中,郑秀莲勉强收住脾气,冷笑几声,三下五除二就想出了法子。
“怪道你爹说今晚要来找你阿伯吃饭,待你阿母去会会他。若是你爹犯了糊涂,想来也是这些年挨骂少了,又犯旧脾气了,叫你阿伯好好训训他!”
“至于读书,谁敢拦着我家君儿?既然林德柔不让柳先生在府里头好好教书,君儿,你可愿去徐家学堂?徐家的老夫人是本朝首届童子科的佼佼者,自两年前将家务事都交给儿媳之后,便开了学堂,教的是正儿八经的四书五经,我想着倒比在府里头好。”
君如歪头表示疑惑:咋之前没送她去徐氏学堂呢?听着就很适合她咧。
郑秀莲有些心虚,故意撇开头看向远方,“那多辛苦呐,一整日都在读书背书的……何况你那两个不争气的哥哥回回在书院里头拿最次等,我和你阿伯当时也不知道你是真心愿意读书,虎头蛇尾的怕你被姐妹们笑话呢。”
好吧,这个理由可以接受,不过可不能这么轻易饶了阿母。君如假装气恼,两手抱胸,下巴也昂了起来。
“乖君儿原谅阿母这一回吧。来,叫双棠陪你回去吧,阿母去骂你爹一顿给你出出气,当是将功赎罪成不?”
见君如乖乖点头,总算忘了委屈,郑秀莲放下心来,气势汹汹地往孟希贤的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