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验名

天亮前,承明殿的灯还没灭。

那枚待净铜牌压在案上,上头覆着萧怀璟昨夜写的纸。

沈烬,承明殿近卫。

墨已经干了,纸边被铜牌硌出一道浅痕。沈烬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往下压了压。

顾晏辞端着药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看一夜了?”他问。

沈烬收回手:“没有。”

顾晏辞把药放到案上:“你们东宫的人说没有,通常就是有。”

沈烬看他:“顾医官也算东宫的人。”

顾晏辞笑了一声:“所以我从不说没有。我只说快死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低咳。

顾晏辞立刻转头:“殿下醒了就把药喝了,别装睡。今日净名院要来,你若倒在他们面前,沈近卫这块牌子怕是要直接挂你脖子上。”

萧怀璟掀帘出来。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右臂还吊着绷带,脸色不算好。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这会儿眼下有淡淡青色。

沈烬皱眉:“殿下不该起来。”

萧怀璟看了一眼案上的铜牌:“他们来得早,孤也不能睡得太晚。”

顾晏辞把药推过去:“先喝。”

萧怀璟没有接。

沈烬直接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萧怀璟看着他。

沈烬道:“今日殿下若撑不住,净名院不用费力,我自己走。”

萧怀璟接过药。

顾晏辞抱着手臂:“这招不错。以后殿下不喝药,就拿你自己吓他。”

药很苦。

萧怀璟喝得比平日快,放下碗时,指尖在碗沿停了一下。沈烬把蜜饯碟推过去,动作已经熟了。

萧怀璟取了一枚。

顾晏辞看着两人,没忍住道:“不错,药也喝了,糖也吃了,今日能多撑半个时辰。”

沈烬道:“顾医官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能。”顾晏辞道,“祝净名院的人今日少挨点打。”

阿洛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抱着祈名铃,愣了一下:“谁要打他们?”

顾晏辞看向沈烬:“你问他。”

沈烬没答,只问阿洛:“胡七呢?”

“在偏院。”阿洛低头看了看铃,“他不肯吃东西。我说你会生气,他才喝了半碗粥。”

沈烬:“我?”

阿洛点头:“他怕你。”

顾晏辞在旁边笑:“不错,沈近卫如今能治老的,也能治小的。”

阿洛立刻道:“我不是小的。”

顾晏辞:“那你去把剩下半碗粥喝了。”

阿洛闭嘴了。

萧怀璟看了阿洛一眼:“今日你和胡七留在偏院,不许到前殿来。”

阿洛神色一紧:“他们要带沈烬走?”

“带不走。”沈烬道。

阿洛看着他,像是不太信,又转头去看萧怀璟。

萧怀璟说:“带不走。”

这一次,阿洛慢慢点了下头。

巳时未过,净名院的人来了。

仍是韩持。

他今日穿的是净籍司官服,腰间悬着一枚水漏铜筹。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吏,一个捧册,一个捧匣。匣子不大,却用三道细锁扣着。

韩持进承明殿时,先向萧怀璟行礼,又向沈烬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避不掩,像已经把沈烬当作册上的人。

“殿下,待净册、验名匣、疑籍抄件,臣都带来了。”

萧怀璟坐在案后,右臂搁在扶手上,脸色仍淡。

“原始疑籍呢?”

韩持道:“原始疑籍封存在净名院,不便出院。”

萧怀璟抬眼:“昨夜孤说的是原始疑籍。”

韩持不慌不忙:“净名院规矩,原籍不离院。臣能带抄件来,已是破例。”

顾晏辞冷笑:“你们净名院倒是很会破自己的例。”

韩持没理他,只让青衣吏把册子放到案前。

萧怀璟没有碰。

“沈烬。”他说,“过来。”

沈烬走到案侧。

三步之内。

韩持看见这个距离,眼神动了一下。

“殿下要亲自旁听?”

“孤昨日说过。”

“验名问话,不宜旁人代答。”

萧怀璟道:“他自己答。孤听。”

韩持点头,翻开待净册。

册页很新,纸面还有轻微药粉味,应是防虫防潮用的。沈烬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韩持开口:“姓名。”

“沈烬。”

“籍贯。”

“江陵。”

“父名。”

“沈平。”

“母名。”

“柳氏。”

韩持一笔一笔记下,又问:“祖上可有北境旧籍、胡籍、徙籍、改籍?”

“无。”

“可识北胤旧文?”

“不识。”

“可听得懂北胤旧语?”

“不懂。”

韩持抬头:“答得很快。”

沈烬道:“问过很多遍。”

韩持笑了一下:“也是。殿下初收近卫时,想必也问过。”

萧怀璟没有接话。

韩持翻到另一页:“疑籍里说,沈近卫在东市听见旧语时,没有惊惧,也没有询问旁人。”

沈烬道:“我胆子大。”

顾晏辞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被这四个字呛住。

韩持看向沈烬:“胆子大到听见禁语也毫无反应?”

沈烬看着他:“韩主簿希望我有什么反应?哭,还是跪?”

殿内有一瞬安静。

李常安低下头,肩膀绷得很紧。

韩持不笑了。

他把那只验名匣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窄纸。纸上写着一行北胤旧文,字迹很僵,像不会写的人硬描出来的。

沈烬没有看。

萧怀璟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道:“错了。”

韩持一顿:“殿下说什么?”

萧怀璟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第三个字错了。你们既然要验北胤旧文,至少该拿张写对的纸来。”

韩持脸色微变:“殿下识得?”

“孤不识得。”萧怀璟淡淡道,“孤只是见过真的。”

沈烬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韩持把窄纸收回,语气平了些:“殿下既不识,如何判断?”

萧怀璟看向他:“你们拿错字验人,是验他,还是验孤?”

韩持沉默。

顾晏辞在一旁慢悠悠道:“韩主簿,净名院这么严谨的地方,不会连张纸都能拿错吧?”

韩持合上验名匣:“那便不验文。”

他翻过册页,露出下面一行小字。

“疑籍另载,雪都旧王族有一幼子,年岁与沈近卫相仿。城破后下落不明。”

沈烬面上没有波动。

韩持看着他:“沈近卫可听过赫连这个姓?”

殿内空气顿时绷住。

萧怀璟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烬答得很平:“没听过。”

韩持盯着他的眼睛:“也没听过赫连烬?”

“没听过。”

“这个名字,与沈近卫只差一字。”

沈烬扯了下嘴角:“那京城与我差一字的人,恐怕不少。”

韩持合上册子,终于看向萧怀璟。

“殿下,他不认。”

萧怀璟道:“所以?”

“净名院可以带回去细验。”

“不必。”萧怀璟把待净册取到面前,翻了两页,“册有问题。”

韩持神色微沉:“殿下慎言。”

萧怀璟把册页转向他:“这页入册日期写的是昨日戌时。可待净铜牌,是亥时以后才送到东宫侧门。”

韩持道:“誊写时辰有误。”

萧怀璟翻到下一页:“疑籍来源写江陵户册。江陵户册昨日还在户部库房,净名院戌时如何取到?”

韩持嘴角绷紧。

萧怀璟又翻一页:“还有这里。疑似旧王族余孽,却不列原始疑号,不列指认人,不列旧籍来源,只写‘形貌相类’。净名院验名,什么时候靠长得像办差?”

顾晏辞道:“若长得像也能抓人,韩主簿这张脸在京城也挺危险。”

韩持脸色彻底冷下去。

萧怀璟把册子合上:“你们是先打牌,后补册。”

韩持道:“殿下要护他,臣无话可说。”

“不是护。”萧怀璟看着他,“是你们手太急。”

沈烬偏头看了他一眼。

韩持把册子收回,行了一礼。

“既然殿下不认这本册,臣带回去重查。”

他退后一步,又道:“不过殿下要的原始疑籍,净名院确有。若殿下愿亲临,明日辰时,可入院旁听。”

沈烬眼神一冷。

顾晏辞也皱眉:“净名院请太子入院?”

韩持道:“殿下昨日说要亲自旁听。净名院从命。”

萧怀璟没有立刻答。

韩持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放到案上。

木牌上只写了一行字。

呼延拓,明日辰时,验净。

沈烬的手按上刀柄。

韩持看见了,反而笑了一下。

“沈近卫放心。人还活着。”

沈烬声音很冷:“你最好让他一直活着。”

韩持没有接,只向萧怀璟再行一礼。

“臣告退。”

净名院的人离开后,承明殿里半晌没人说话。

阿洛不知道何时跑到了门外,脸色发白。他显然听见了后半段。

“验净是什么意思?”他问。

胡七也跟在他身后,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案上的木牌。

顾晏辞收拾药箱,声音难得没有带笑。

“逼他认新名。认了,就在册上抹掉呼延拓。以后不管活着还是死了,他都只能叫陈同。”

阿洛抱紧祈名铃:“他不会认的。”

胡七闭了闭眼:“人疼到极处,会认。饿到极处,也会认。若他们拿别人逼他,他更会认。”

阿洛不说话了。

沈烬拿起那枚木牌,指腹压在“验净”二字上。

萧怀璟看着他:“不可独自去。”

沈烬冷笑:“殿下又知道我想什么?”

“知道一点。”

“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萧怀璟站起身。

顾晏辞立刻道:“你坐下说。”

萧怀璟没理他,只看向胡七:“净名院除了正门,还有路吗?”

胡七沉默片刻:“有一条旧排水道。早年玉漏台和净名院共用水渠,后来封了。我知道入口,不知道里面还通不通。”

“在哪?”

“宫城北角,废香库后墙。”

萧怀璟点头:“李常安,查废香库今晚换值。”

李常安应声离开。

顾晏辞看着他:“殿下,你这意思,是明日走正门,今晚查暗路?”

萧怀璟道:“正门要去,暗路也要有。”

沈烬盯着他:“殿下要进净名院?”

“净名院请孤旁听。”萧怀璟垂眼看着案上的木牌,“孤不能不赏脸。”

沈烬面色很冷:“殿下伤没好。”

萧怀璟道:“你也没有。”

“我是近卫。”

“所以明日你跟着孤。”

沈烬没有立刻答。

萧怀璟看着他:“三步内。”

这三个字一出来,阿洛下意识看了他们一眼。

顾晏辞直接笑了:“好,规矩又回来了。明日谁离谁三步外,我就给谁灌药。”

沈烬收起木牌:“殿下最好记住,不许独自去。”

萧怀璟道:“记得。”

“也不许留下自己换人。”

萧怀璟顿了顿:“记得。”

“更不许拿命试局。”

顾晏辞立刻补了一句:“这个也记。”

萧怀璟看了他们一圈,终于叹了一口气。

“孤记性还没差到这个地步。”

阿洛小声道:“可你看起来不像会听话的人。”

殿里静了一下。

顾晏辞第一个笑出声。

萧怀璟看向阿洛,阿洛立刻低头,装作什么都没说。

沈烬眼底也有一点笑,很快没了。

萧怀璟没有拆穿,只道:“这次听。”

夜色压下来时,李常安带回了废香库的换值图。

净名院在宫城北角,离东宫不算远,中间却隔着礼部小道、旧宫墙和两处内廷巡防。若走正门,明日辰时可入;若走暗渠,今晚子时前后守卫最少。

沈烬看着图,忽然道:“我今晚去探路。”

萧怀璟放下茶盏:“不准。”

沈烬抬眼:“探路不是硬闯。”

“你现在去,净名院正等着你。”

“那殿下派谁?”

萧怀璟看向顾晏辞。

顾晏辞立刻退半步:“殿下,我是医官,不是耗子。”

萧怀璟道:“你不用进去。你去废香库外等李常安的人,若有人受伤,能救。”

顾晏辞眯起眼:“那谁进去?”

萧怀璟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我去。”

众人回头。

裴照夜站在殿外阴影里,黑色斗篷垂到脚边,不知来了多久。

沈烬眼神一变:“你怎么进来的?”

裴照夜看了他一眼:“东宫侧墙还是那么好翻。”

顾晏辞立刻转头看萧怀璟:“殿下,听见了吗?你家墙被嫌弃了。”

萧怀璟没有理会,只看着裴照夜。

裴照夜走进殿内,目光从案上的待净铜牌、木牌、净名院换值图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烬身上。

“净名院要改你的名字。”他说。

沈烬道:“与你无关。”

裴照夜淡淡道:“殿下的名字,怎么会与我无关?”

这两个字出口,殿内所有声音都停了。

阿洛茫然地抬头。

胡七猛地攥紧门框。

萧怀璟也看向沈烬。

沈烬的脸色在一瞬间冷到极点。

裴照夜却没有退。

他看着萧怀璟,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大靖太子。”他说,“你若真想护他,明日就别让他进净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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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月不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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