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承明殿的灯还没灭。
那枚待净铜牌压在案上,上头覆着萧怀璟昨夜写的纸。
沈烬,承明殿近卫。
墨已经干了,纸边被铜牌硌出一道浅痕。沈烬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往下压了压。
顾晏辞端着药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看一夜了?”他问。
沈烬收回手:“没有。”
顾晏辞把药放到案上:“你们东宫的人说没有,通常就是有。”
沈烬看他:“顾医官也算东宫的人。”
顾晏辞笑了一声:“所以我从不说没有。我只说快死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低咳。
顾晏辞立刻转头:“殿下醒了就把药喝了,别装睡。今日净名院要来,你若倒在他们面前,沈近卫这块牌子怕是要直接挂你脖子上。”
萧怀璟掀帘出来。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右臂还吊着绷带,脸色不算好。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这会儿眼下有淡淡青色。
沈烬皱眉:“殿下不该起来。”
萧怀璟看了一眼案上的铜牌:“他们来得早,孤也不能睡得太晚。”
顾晏辞把药推过去:“先喝。”
萧怀璟没有接。
沈烬直接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萧怀璟看着他。
沈烬道:“今日殿下若撑不住,净名院不用费力,我自己走。”
萧怀璟接过药。
顾晏辞抱着手臂:“这招不错。以后殿下不喝药,就拿你自己吓他。”
药很苦。
萧怀璟喝得比平日快,放下碗时,指尖在碗沿停了一下。沈烬把蜜饯碟推过去,动作已经熟了。
萧怀璟取了一枚。
顾晏辞看着两人,没忍住道:“不错,药也喝了,糖也吃了,今日能多撑半个时辰。”
沈烬道:“顾医官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能。”顾晏辞道,“祝净名院的人今日少挨点打。”
阿洛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抱着祈名铃,愣了一下:“谁要打他们?”
顾晏辞看向沈烬:“你问他。”
沈烬没答,只问阿洛:“胡七呢?”
“在偏院。”阿洛低头看了看铃,“他不肯吃东西。我说你会生气,他才喝了半碗粥。”
沈烬:“我?”
阿洛点头:“他怕你。”
顾晏辞在旁边笑:“不错,沈近卫如今能治老的,也能治小的。”
阿洛立刻道:“我不是小的。”
顾晏辞:“那你去把剩下半碗粥喝了。”
阿洛闭嘴了。
萧怀璟看了阿洛一眼:“今日你和胡七留在偏院,不许到前殿来。”
阿洛神色一紧:“他们要带沈烬走?”
“带不走。”沈烬道。
阿洛看着他,像是不太信,又转头去看萧怀璟。
萧怀璟说:“带不走。”
这一次,阿洛慢慢点了下头。
巳时未过,净名院的人来了。
仍是韩持。
他今日穿的是净籍司官服,腰间悬着一枚水漏铜筹。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吏,一个捧册,一个捧匣。匣子不大,却用三道细锁扣着。
韩持进承明殿时,先向萧怀璟行礼,又向沈烬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避不掩,像已经把沈烬当作册上的人。
“殿下,待净册、验名匣、疑籍抄件,臣都带来了。”
萧怀璟坐在案后,右臂搁在扶手上,脸色仍淡。
“原始疑籍呢?”
韩持道:“原始疑籍封存在净名院,不便出院。”
萧怀璟抬眼:“昨夜孤说的是原始疑籍。”
韩持不慌不忙:“净名院规矩,原籍不离院。臣能带抄件来,已是破例。”
顾晏辞冷笑:“你们净名院倒是很会破自己的例。”
韩持没理他,只让青衣吏把册子放到案前。
萧怀璟没有碰。
“沈烬。”他说,“过来。”
沈烬走到案侧。
三步之内。
韩持看见这个距离,眼神动了一下。
“殿下要亲自旁听?”
“孤昨日说过。”
“验名问话,不宜旁人代答。”
萧怀璟道:“他自己答。孤听。”
韩持点头,翻开待净册。
册页很新,纸面还有轻微药粉味,应是防虫防潮用的。沈烬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韩持开口:“姓名。”
“沈烬。”
“籍贯。”
“江陵。”
“父名。”
“沈平。”
“母名。”
“柳氏。”
韩持一笔一笔记下,又问:“祖上可有北境旧籍、胡籍、徙籍、改籍?”
“无。”
“可识北胤旧文?”
“不识。”
“可听得懂北胤旧语?”
“不懂。”
韩持抬头:“答得很快。”
沈烬道:“问过很多遍。”
韩持笑了一下:“也是。殿下初收近卫时,想必也问过。”
萧怀璟没有接话。
韩持翻到另一页:“疑籍里说,沈近卫在东市听见旧语时,没有惊惧,也没有询问旁人。”
沈烬道:“我胆子大。”
顾晏辞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被这四个字呛住。
韩持看向沈烬:“胆子大到听见禁语也毫无反应?”
沈烬看着他:“韩主簿希望我有什么反应?哭,还是跪?”
殿内有一瞬安静。
李常安低下头,肩膀绷得很紧。
韩持不笑了。
他把那只验名匣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窄纸。纸上写着一行北胤旧文,字迹很僵,像不会写的人硬描出来的。
沈烬没有看。
萧怀璟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道:“错了。”
韩持一顿:“殿下说什么?”
萧怀璟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第三个字错了。你们既然要验北胤旧文,至少该拿张写对的纸来。”
韩持脸色微变:“殿下识得?”
“孤不识得。”萧怀璟淡淡道,“孤只是见过真的。”
沈烬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韩持把窄纸收回,语气平了些:“殿下既不识,如何判断?”
萧怀璟看向他:“你们拿错字验人,是验他,还是验孤?”
韩持沉默。
顾晏辞在一旁慢悠悠道:“韩主簿,净名院这么严谨的地方,不会连张纸都能拿错吧?”
韩持合上验名匣:“那便不验文。”
他翻过册页,露出下面一行小字。
“疑籍另载,雪都旧王族有一幼子,年岁与沈近卫相仿。城破后下落不明。”
沈烬面上没有波动。
韩持看着他:“沈近卫可听过赫连这个姓?”
殿内空气顿时绷住。
萧怀璟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烬答得很平:“没听过。”
韩持盯着他的眼睛:“也没听过赫连烬?”
“没听过。”
“这个名字,与沈近卫只差一字。”
沈烬扯了下嘴角:“那京城与我差一字的人,恐怕不少。”
韩持合上册子,终于看向萧怀璟。
“殿下,他不认。”
萧怀璟道:“所以?”
“净名院可以带回去细验。”
“不必。”萧怀璟把待净册取到面前,翻了两页,“册有问题。”
韩持神色微沉:“殿下慎言。”
萧怀璟把册页转向他:“这页入册日期写的是昨日戌时。可待净铜牌,是亥时以后才送到东宫侧门。”
韩持道:“誊写时辰有误。”
萧怀璟翻到下一页:“疑籍来源写江陵户册。江陵户册昨日还在户部库房,净名院戌时如何取到?”
韩持嘴角绷紧。
萧怀璟又翻一页:“还有这里。疑似旧王族余孽,却不列原始疑号,不列指认人,不列旧籍来源,只写‘形貌相类’。净名院验名,什么时候靠长得像办差?”
顾晏辞道:“若长得像也能抓人,韩主簿这张脸在京城也挺危险。”
韩持脸色彻底冷下去。
萧怀璟把册子合上:“你们是先打牌,后补册。”
韩持道:“殿下要护他,臣无话可说。”
“不是护。”萧怀璟看着他,“是你们手太急。”
沈烬偏头看了他一眼。
韩持把册子收回,行了一礼。
“既然殿下不认这本册,臣带回去重查。”
他退后一步,又道:“不过殿下要的原始疑籍,净名院确有。若殿下愿亲临,明日辰时,可入院旁听。”
沈烬眼神一冷。
顾晏辞也皱眉:“净名院请太子入院?”
韩持道:“殿下昨日说要亲自旁听。净名院从命。”
萧怀璟没有立刻答。
韩持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放到案上。
木牌上只写了一行字。
呼延拓,明日辰时,验净。
沈烬的手按上刀柄。
韩持看见了,反而笑了一下。
“沈近卫放心。人还活着。”
沈烬声音很冷:“你最好让他一直活着。”
韩持没有接,只向萧怀璟再行一礼。
“臣告退。”
净名院的人离开后,承明殿里半晌没人说话。
阿洛不知道何时跑到了门外,脸色发白。他显然听见了后半段。
“验净是什么意思?”他问。
胡七也跟在他身后,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案上的木牌。
顾晏辞收拾药箱,声音难得没有带笑。
“逼他认新名。认了,就在册上抹掉呼延拓。以后不管活着还是死了,他都只能叫陈同。”
阿洛抱紧祈名铃:“他不会认的。”
胡七闭了闭眼:“人疼到极处,会认。饿到极处,也会认。若他们拿别人逼他,他更会认。”
阿洛不说话了。
沈烬拿起那枚木牌,指腹压在“验净”二字上。
萧怀璟看着他:“不可独自去。”
沈烬冷笑:“殿下又知道我想什么?”
“知道一点。”
“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萧怀璟站起身。
顾晏辞立刻道:“你坐下说。”
萧怀璟没理他,只看向胡七:“净名院除了正门,还有路吗?”
胡七沉默片刻:“有一条旧排水道。早年玉漏台和净名院共用水渠,后来封了。我知道入口,不知道里面还通不通。”
“在哪?”
“宫城北角,废香库后墙。”
萧怀璟点头:“李常安,查废香库今晚换值。”
李常安应声离开。
顾晏辞看着他:“殿下,你这意思,是明日走正门,今晚查暗路?”
萧怀璟道:“正门要去,暗路也要有。”
沈烬盯着他:“殿下要进净名院?”
“净名院请孤旁听。”萧怀璟垂眼看着案上的木牌,“孤不能不赏脸。”
沈烬面色很冷:“殿下伤没好。”
萧怀璟道:“你也没有。”
“我是近卫。”
“所以明日你跟着孤。”
沈烬没有立刻答。
萧怀璟看着他:“三步内。”
这三个字一出来,阿洛下意识看了他们一眼。
顾晏辞直接笑了:“好,规矩又回来了。明日谁离谁三步外,我就给谁灌药。”
沈烬收起木牌:“殿下最好记住,不许独自去。”
萧怀璟道:“记得。”
“也不许留下自己换人。”
萧怀璟顿了顿:“记得。”
“更不许拿命试局。”
顾晏辞立刻补了一句:“这个也记。”
萧怀璟看了他们一圈,终于叹了一口气。
“孤记性还没差到这个地步。”
阿洛小声道:“可你看起来不像会听话的人。”
殿里静了一下。
顾晏辞第一个笑出声。
萧怀璟看向阿洛,阿洛立刻低头,装作什么都没说。
沈烬眼底也有一点笑,很快没了。
萧怀璟没有拆穿,只道:“这次听。”
夜色压下来时,李常安带回了废香库的换值图。
净名院在宫城北角,离东宫不算远,中间却隔着礼部小道、旧宫墙和两处内廷巡防。若走正门,明日辰时可入;若走暗渠,今晚子时前后守卫最少。
沈烬看着图,忽然道:“我今晚去探路。”
萧怀璟放下茶盏:“不准。”
沈烬抬眼:“探路不是硬闯。”
“你现在去,净名院正等着你。”
“那殿下派谁?”
萧怀璟看向顾晏辞。
顾晏辞立刻退半步:“殿下,我是医官,不是耗子。”
萧怀璟道:“你不用进去。你去废香库外等李常安的人,若有人受伤,能救。”
顾晏辞眯起眼:“那谁进去?”
萧怀璟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我去。”
众人回头。
裴照夜站在殿外阴影里,黑色斗篷垂到脚边,不知来了多久。
沈烬眼神一变:“你怎么进来的?”
裴照夜看了他一眼:“东宫侧墙还是那么好翻。”
顾晏辞立刻转头看萧怀璟:“殿下,听见了吗?你家墙被嫌弃了。”
萧怀璟没有理会,只看着裴照夜。
裴照夜走进殿内,目光从案上的待净铜牌、木牌、净名院换值图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烬身上。
“净名院要改你的名字。”他说。
沈烬道:“与你无关。”
裴照夜淡淡道:“殿下的名字,怎么会与我无关?”
这两个字出口,殿内所有声音都停了。
阿洛茫然地抬头。
胡七猛地攥紧门框。
萧怀璟也看向沈烬。
沈烬的脸色在一瞬间冷到极点。
裴照夜却没有退。
他看着萧怀璟,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大靖太子。”他说,“你若真想护他,明日就别让他进净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