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待净

那枚铜牌被放在案上时,殿里的灯火像忽然低了一寸。

正面刻着沈烬。

背面刻着待净。

两个字很小,却冷得像刀尖。

阿洛攥紧祈名铃,脸色白了白:“待净是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答。

胡七盯着那枚铜牌,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旧灰:“进了净名院的人,先挂这种牌。待净,就是等着洗掉旧名。”

阿洛眼睛睁大:“洗掉?”

顾晏辞冷声道:“说得好听叫净名,说得难听叫把人从自己身上刮下来。”

阿洛下意识看向沈烬。

沈烬站在案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把那枚铜牌拿起来,指腹压过“待净”二字。

铜牌新打,边缘锋利,字痕也新。送牌的人不是在警告他,而是在告诉他:他们已经给他留了位置。

净名院要的不是沈烬这个近卫。

是沈烬皮囊下面那个不肯死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阿洛声音很轻,“他们知道你是……”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

沈烬垂眼看他:“不知道。”

“可是……”

“他们在试。”沈烬道,“若我怕,便是真的。”

阿洛咬住唇。

萧怀璟坐在案后,脸色比灯影还淡。他没有去碰那枚铜牌,只看着沈烬的手。那只手方才才重新包过伤,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血。

“不是试。”萧怀璟忽然道。

沈烬看向他。

萧怀璟低声:“是索人。”

顾晏辞皱眉:“什么意思?”

萧怀璟抬眼看向殿外。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得灯芯一晃。很快,远处宫门方向传来三声极轻的木梆响。

李常安脸色一变。

“殿下,是外门急报。”

他刚要出去,已有内侍匆匆奔到门外,压低声音道:“殿下,礼部净籍司来人,说东宫近卫沈烬户籍有疑,奉牒入净名院验名。”

殿内一瞬死寂。

阿洛手里的祈名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哑响。

胡七的脸色灰了下去:“他们来得这么快……”

沈烬将铜牌放回案上,转身便要走。

萧怀璟叫住他:“站住。”

沈烬停步,却没有回头:“殿下放心,属下不会让他们进承明殿。”

“谁让你去挡门?”

沈烬回头看他。

萧怀璟缓缓起身。顾晏辞立刻按住他的肩:“你坐下。”

萧怀璟看了他一眼。

顾晏辞咬牙:“你伤没好,寒症也没退。礼部来几个会喘气的,就值得太子殿下亲自出去吹风?”

萧怀璟道:“他们来索东宫近卫。”

“那也是索沈烬,不是索你。”

萧怀璟没有说话。

可这沉默已经是回答。

沈烬眼神微沉:“殿下不必。”

萧怀璟披上大氅,声音很轻:“在东宫,他们带不走你。”

这句话落下,沈烬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不重。

却偏偏让人没法当作没听见。

他冷声道:“殿下是在保我?”

萧怀璟抬眼:“孤是在保东宫的门。”

沈烬看着他。

萧怀璟又道:“顺便保一个暂时还不能死的近卫。”

顾晏辞在旁边冷笑:“说得真好听。走吧,我陪你们出去。省得一个被带走,一个倒门口。”

东宫外门已亮了灯。

夜色深沉,门前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辕上挂着一盏白灯,灯罩上没有字,只有水漏纹。车旁站着六名青衣吏,腰间无刀,却个个袖中藏物。

为首的人穿一身礼部深青官袍,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卷牒文。

见萧怀璟出来,他俯身行礼。

“臣净籍司主簿韩持,见过太子殿下。”

萧怀璟站在门内石阶上,没有下去。

沈烬立在他身后半步,按规矩,是近卫的位置。可韩持看见他时,眼神明显亮了一瞬。

像看见一件已经入册的物件。

萧怀璟开口:“牒文。”

韩持双手奉上:“东宫近卫沈烬,江陵籍,父母俱亡,籍册不明,来历存疑。依改籍律补例,凡疑有旧籍隐匿者,皆须入净名院验名。臣等奉牒来请。”

李常安接过牒文,递给萧怀璟。

萧怀璟展开,看得很慢。

牒文上有礼部印,也有净籍司暗押。手续齐全,字句周正。若按大靖律例,沈烬确实可以被带走。

顾晏辞站在一旁,低声道:“他们备得很全。”

萧怀璟嗯了一声。

韩持抬头:“殿下,净名院只验名,不审案。若沈近卫清白,明日便可送回东宫。”

沈烬听见“清白”二字,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进了那种地方,哪怕活着出来,也不再是原来的人。

萧怀璟合上牒文:“沈烬昨日救驾受伤,已入东宫功簿。伤未愈,不宜移送。”

韩持神色不变:“验名不伤身。”

顾晏辞笑了一声:“韩主簿说这话,自己信吗?”

韩持看向他:“顾医官,净名院办差,医官似乎无权置喙。”

顾晏辞冷冷道:“我只管活人。谁要把我的病人弄成死人,我自然要说话。”

韩持不再理他,只对萧怀璟道:“殿下,待净牌已发,人便已入册。臣等若带不回人,回去不好交代。”

萧怀璟淡声道:“那便让净名院来向孤交代。”

韩持一怔。

萧怀璟将牒文递回去:“沈烬是东宫承明殿近卫。要验,可以。将待净册、验名官、原始疑籍一并送到东宫来。孤亲自旁听。”

韩持脸色终于变了:“净名院验名,从无外听之例。”

“今日有了。”

“殿下这是要坏礼部规矩?”

萧怀璟低咳一声,脸色更白,语气却仍平稳:“孤不是礼部的人。”

韩持抬眼。

萧怀璟看着他:“孤是太子。”

夜风掠过石阶,白灯轻轻一晃。

韩持的手指在牒文边缘收紧。

萧怀璟又道:“你若觉得孤坏了规矩,明日可让礼部尚书入东宫问。”

韩持沉默片刻,缓缓笑了。

“殿下待一名新近卫,倒是宽厚。”

沈烬指尖一动。

萧怀璟却没有回头,只道:“他今日还在东宫一日,名字便归东宫记。”

韩持问:“殿下记得住他?”

萧怀璟淡声:“沈烬,江陵籍,承明殿近卫,救驾受伤。够了吗?”

沈烬站在他身后,看不见萧怀璟的神情。

只看见他披着大氅的肩背。

很瘦,很直。

像一支快要烧到底的灯芯,偏偏还要替人挡风。

韩持终于低头:“臣明白了。明日午前,净名院会将待净册送入东宫。只是殿下也该知道,待净牌一出,人便不算全然清白。”

萧怀璟道:“那就带着证据来。”

韩持行了一礼。

“臣告退。”

青衣吏退下,黑漆马车缓缓转身。

沈烬原本没有动。

可就在马车转过墙角时,夜风忽然掀起车帘一角。

车厢里很暗。

暗得几乎看不清人。

可沈烬还是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老,枯瘦,腕上缠着白布,指节处有多年敲铜留下的旧茧。它垂在车帘边,只露出短短一瞬。

下一刻,那只手在车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短。

一长。

沈烬瞳孔骤然一缩。

雪都钟楼的传讯法。

自己人。

他几乎立刻迈步。

萧怀璟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腕。

沈烬回头,眼中冷意逼人:“放手。”

萧怀璟没有放。

“不能追。”

“人在车里。”

“我知道。”

“那是呼延拓。”

“我知道。”

沈烬手背青筋绷起:“你知道还拦我?”

萧怀璟的手很冷,力道却没有松。

“车外至少有三处暗哨,街口有弩手,宫墙上还有净名院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追出去,救不了他,只会把自己送进去。”

沈烬眼底杀意翻涌。

黑漆马车已经驶入长街,白灯在夜里一点点远去。

那只手再没有出现。

沈烬盯着车影,声音低得像刀刃擦过骨头:“殿下算得真清楚。”

萧怀璟脸色微白。

顾晏辞皱眉:“沈烬。”

沈烬没有看顾晏辞,只看着萧怀璟。

“若车里是殿下要救的人,殿下也能这么清楚?”

萧怀璟扣着他腕骨的手微微一僵。

这一句太重。

重到夜风都像停了一瞬。

萧怀璟没有辩解。

他只是看着沈烬,过了很久,轻声道:“所以你不能像我。”

沈烬怔了一下。

萧怀璟松开手。

“我算得太多,错过太多。”他低声道,“你现在冲出去,不是救人,是让他们再多一个筹码。”

沈烬胸口起伏了一下。

怒意还在,恨意也在。

可他知道萧怀璟说得对。

这才更让人难受。

顾晏辞看了一眼萧怀璟的脸色,立刻上前:“行了,先进去。再在风口站下去,净名院不用来,你们两个自己就能倒。”

沈烬没有动。

萧怀璟轻轻咳了一声。

咳声很低,却压不住。他抬袖掩唇,指尖很快染上一点暗红。

沈烬的眼神变了变。

下一瞬,他已经伸手扶住了萧怀璟的手臂。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像没反应过来。

萧怀璟抬眼看他。

沈烬冷着脸:“旧名簿还没查完。”

萧怀璟低声:“嗯。”

“呼延拓还没救。”

“嗯。”

“殿下最好别在门口咳死。”

顾晏辞在旁边道:“这话粗是粗了点,但臣赞同。”

萧怀璟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刚起,又被咳意压下去。

沈烬扶着他往回走,手掌隔着衣料贴在萧怀璟小臂上,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凉意。明明隔得不近,却又像比平时那三步近了许多。

回到承明殿时,阿洛和胡七都在等。

阿洛一看见沈烬,立刻站起来:“他们没带走你?”

“没有。”

阿洛松了口气,又看见萧怀璟袖口的血,表情顿了顿,小声道:“他又咳血了?”

顾晏辞把药箱往桌上一放:“是啊。你们这位太子殿下,刚替人挡完牒文,又在风口吹得很尽兴。”

阿洛看向萧怀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你喝药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怀璟也微微怔住。

阿洛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沈烬又要去拼命。”

沈烬:“……”

顾晏辞低头翻药,肩膀抖了一下。

萧怀璟垂眼,轻声道:“好。”

阿洛抱着祈名铃坐回去,耳尖有点红。

胡七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得很。他依旧不信萧怀璟,可方才外门发生的事,他也听了大概。

靖人的太子亲口说,沈烬的名字归东宫记。

这句话抵不了旧账。

但至少挡住了一次净名院的门。

顾晏辞给萧怀璟施针止咳,沈烬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那枚待净铜牌。

萧怀璟喝完药后,脸色终于缓了些。

他看向案上的牒文副本:“明日午前,待净册会送来。”

沈烬道:“他们不会送真的。”

“会送一半真的。”萧怀璟说,“假的用来骗我,真的用来吓你。”

沈烬冷笑:“那倒省事。”

萧怀璟看他:“不可硬闯。”

“殿下说过了。”

“也不可独自去。”

沈烬抬眼:“殿下也记得这句话?”

萧怀璟低声:“记得。”

两人对视片刻。

顾晏辞在一旁慢悠悠道:“很好,双方都记得。希望真到要命的时候,也能记得。”

沈烬把待净铜牌放到案上。

铜牌落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像一个尚未被改掉的名字,在夜里敲了一下门。

萧怀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取过黄麻纸,在灯下写了一行。

沈烬低头去看。

纸上写的是:

沈烬,承明殿近卫。

笔迹清瘦,却稳。

沈烬皱眉:“殿下写这个做什么?”

萧怀璟将纸压在铜牌上,声音很轻。

“他们写待净。”

“我写你还在。”

沈烬的喉间忽然像被什么堵住。

他本该觉得荒唐。

一个靖人太子,一张纸,能护住什么?

可灯火下,那几个字偏偏安静地压住了铜牌。

像在一片寒夜里,替他按住了一个即将被夺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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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月不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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