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就是这个客栈了,住在这儿的商队一半走右侧去码头,一半往左侧走陆路,只是众多商队却没见周少侠他们的身影呢?”
叶风没听见回应,又道:“师兄,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掌柜的,要一间房。”裴劭摸出银两放在桌上。
店小二正带着二人上楼,还未走上楼梯,门口浩浩荡荡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步履沉稳,一进客栈便无人高声说话,她身后跟着一位面相温润的男子,书生模样,与他并排的是一个高挑的女子,发丝束起,步态散漫,唇角还噙着一抹笑。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虽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身着素衣袍,但举手投足间都遮掩不了那一抹贵气,不似江湖人的气质。
周存跟着庄思彤后面,进门就瞧见裴劭站在楼梯下,抬手晃了晃,吹了声口哨代打招呼了。
谢知明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呛了一下,低声道:“周姑娘真是豪杰,那位公子虽是模样生得好,可平白无故、光天化日之下,不太雅观呐。”
周存嘴里叼着一根草,耸耸肩:“谢公子多虑了,我与他是旧相识,好朋友,他为人正直,不会在意我如此这般玩笑。”
转眼再望向裴劭,那人像僵住了一般没动作,脸色铁青,一旁的叶风垂眉低眼不敢往这边看。
谢知明轻笑道:“周姑娘,谢某可看得真真的,这位公子耳根子都红了。”
“是么?没看见。”
一行人停在柜前,掌柜的眼神尖,拱手道:“各位可是要住店?”
庄思彤回礼,环视了客栈内的商队道:“是,队伍人多,还有这么多房吗?”
掌柜的笑眯了眼:“有的有的,我们客栈离码头近,最不缺的就是房,这就为各位安排。”
谢知明趁机跳出来道:“掌柜的,给我安排得离这位姑娘近点,最好在隔壁,一墙之隔那种,周姑娘说了要保护我。”
周存咬着后槽牙:“谁答应保护你?你少胡说八道,是不是没被我杀心里不痛快?!”
说着提棍气冲冲上前,却被庄思彤伸手拦住了。
“暂且饶过你,你再信口雌黄,晚上睡觉最好别闭眼。”周存扔下狠话转身回头,余光扫过楼梯旁,已没了裴劭的身影。
掌柜的取出房间牌给了领头的庄思彤,笑道:“二位莫说笑,小店别的不说,贼人是断不敢进来的,安全着呢!”
周存跟着把货物安置妥当,待庄亦、庄思彤清点好,才与他们一同从后院回房。
“你是说有人埋伏在码头?”庄思彤道。
周存:“是,而且他们根本没藏,我问过了陈滔他们,近几日有不少商队折返换别的路走,只因有一伙贼人出没,他们料定我们是中立,不会在码头与之起冲突,否则官府会介入,于双方都不利。”
庄思彤问:“陈滔和路淮仁住在哪个房?”
“距门口最近的那间。”
“功夫如何?”
周存:“还过的去。”
“明日他们就别和我们上一条船了,到水上一切都未知,有个策应更好。”
周存应下:“好。”
屋内,裴劭把背了许久的剑取下来擦拭,力度一道比一道更大,叶风忍不住问:“裴师兄,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不甘心又问:“是因为周姑娘身边那个书生?”
“没有。”
叶风默默吃着干粮,给他倒了杯茶水,他也没顾得上喝。
“师兄,我瞧着那书生甚是过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对周少侠这样无礼。”叶风小声打着抱不平,可裴劭的脸色愈发差了。
叶风接着问:“那我们明日还是另乘船吗?”
裴劭神色微动:“嗯,保持原计划,那群人要是冲我们而来,不能把他们拖下水,但他们如果有危险,我们还能从另一边助他们,希望不要发生什么。”
屋内沉寂了半晌,门口传来周存的声音。
“裴兄在屋里吗?”
裴劭动作猛地停在半空,有片刻的失神,抬头便见门口映出了个剪影,周存一胳膊抵着墙,就是不好好站着。
叶风忙替他回答:“周少侠,师兄在屋里!”
于是在裴劭垂下眸子的那一瞬,叶风兴高采烈地跑去开门了。
门打开,周存朝叶风颔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叶风知趣地出去并带上了门。
“裴兄,原来你的刀名为断山,和我的绝影十分相似诶。”周存随口道。
裴劭面上略显慌乱,把擦拭的布叠起来,再将刀收入了刀鞘,抬眼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周存撩起衣摆往椅子上一坐,“一别数日,裴兄别来无恙。”
“你不也是?”裴劭反问。
周存眼尾弯了弯:“我脖子上挂的可是裴兄送我的平安玉,你平安,我自然也没事。”
裴劭眼神凝在她从脖子上露出来的平安玉,被精巧编织的绳子串了起来,在白皙的脖子上戴着很是好看。
当他意识到他在看什么的时候,不动声色挪开了眼,道:“别开玩笑了,你找我是不是因为码头那群人?”
周存不可置否:“是,我来是想说,你和叶风明日就不要与我们上一艘船了。”
“为什么?”裴劭抿了抿唇。
“我怀疑他们冲我们来的,你和叶风没必要卷入,更何况若是我们真被围攻,还能给你发信号,让你救救我们。”
裴劭撇过脸:“要是我偏要与你们同船呢?”
“那更好了,有裴兄相伴,定是一路顺遂。”
“你。。。”
裴劭局促地咽了下唾沫,眉心轻皱,看向她的眼神带了些难以置信,绯红不知不觉爬上耳根。
周存伸手指了指笑道:“原来你耳朵真会红。”
“周存!”裴劭有些恼怒,抓住她跃跃欲试的手腕,然后像烫手似的松开。
周存摆弄这只手,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不一样,怎么他这副样子?烫手山芋一样。
裴劭叹了口气,这家伙完全不懂男女有别,罢了,不懂便不懂吧。
“那群人不知是冲着谁来的,我和叶风不与你们同船,自己当心点。”
周存:“明白。”
裴劭艰难地从牙缝里冒出一句:“还有,那个白衣裳的书生是什么来头?”
“路上捡的,以百城图交易,换来我们捎上他一程。”
“也去江南?”
“说是无家可归,不知去哪儿,目前还没露出什么马脚,我觉得更可疑的还是那个商队当家的,不似商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遇到过这样的人却没留下什么印象。”
裴劭点头:“你们一行太多人,小心为上。”
周存挑眉道:“有裴兄的平安玉,我肯定死不了。”
“少开这种玩笑。”
入夜,周存回到了她这间房,莫依还在捣鼓瓶瓶罐罐,见她回来,朝她招手道:“快来,有好东西。”
“什么东西?”
“凝息丸。”
“入水可止息数个时辰不死的神药?”周存瞪大了双眸,她竟没发现莫依做出了这种东西。
莫依点点头,倒出一粒给了她:“一粒就够了,我在京城跑遍了药房才找齐材料,原先在师父的藏书阁翻出了药方,但未成形,后来我自己研究的。”
周存把药丸藏在袖口的暗袋中,道:“让镖队所有人都配上这药,以防万一。”
“那苏公子的商队呢?”
周存轻笑一声:“苏公子商队里的人个个身手不凡,还用得着我们这药么?”
莫依疑惑:“怎么说?”
这小家伙还是嫩了点,周存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莫依立马瞪大眼睛。
“这是铜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铜钱。 ”
那是一枚中心方正的铜钱,四周印着梅花图案,若是赶集时拿出去,连个馍都买不到,但在宫中则是畅通无阻。
“这铜钱我曾见过一次,若是没猜错,是宫里的东西。”
周存眯了眯眼,从前有个贵公子的手下托她偷王员外的鸡,那手下腰间遮掩的就是这个模样的铜钱,只露出了一半,却被她记了许久。
那个手下铜钱上刻的不是梅花,而是牡丹。
贵公子是谁还不得知,但苏迟身上没有发现铜钱,要么就是他藏得深,要么就是他地位远远高于其他人,无须用铜钱辨认身份。
“那会不会码头那群人是冲着苏公子来的?我们这样不好吧。。。”莫依小声嘟囔。
周存道:“你做的药也分不了这么多人,他们从高墙里来,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那几车拉的全是药材,什么药没有?我们镖师靠着一身本领和手里的兵器,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好像有点道理。
莫依想明白了,高高兴兴串门分药去了,再回来时,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瓶毒。
周存:“这又是什么?”
莫依:“你别管,先收着,明日我细细讲与你听。”
这一艘船上没有其他客人,更不会有生面孔招惹来是非,行至水上,周存依旧适应不了。
“周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谢知明摇着扇子踱步过来,或许是料定周存没力气收拾他,语气极其挑衅。
周存瞪了他一眼,而后缓缓收敛眼神道:“谢公子在船上如同陆地那般轻快,于是便来看我笑话?”
“我哪敢。”
说着,他举着扇子遮了下半张脸,偷笑。
“帮我叫一下莫依,给我扎两针,在左侧第二间厢房里。”周存抵着额头,胃里一阵波涛汹涌,腿软地趴在栅栏处。
谢知明见状面色凝重,一把收了扇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你再动我一下试试。”周存无力道。
谢知明动作未停:“周姑娘再这样吐下去,半月前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
随着他轻拍背,周存顿时觉得一身轻松,胃里的不适也消除不少,难道这书生还懂穴位?他拍的是什么穴位,周存还未了解过。
“好了,我这就去叫莫姑娘过来。”
身后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渐远,周存缓了过来,抬眼便见水上离船不远处并排了一艘船,路淮仁他们就在那艘船上。
裴劭也在,不费吹灰之力,周存就看见了栅栏处立着的身影,他看向这边,似乎已经望着这边很久了。
周存故作没事地招招手,那人却转身就进了厢房。
船上,叶风狠狠叼着枕头道:“裴师兄,你就这样放心让那个书生与周少侠在一条船上?依我看他就是狼子野心!”
“她没事就好。”裴劭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再睁眼,沉淀了一切波澜,只有深渊似的黑,“注意到隔壁厢房的人了吗?”
叶风正色道:“左边的?那两个是周少侠的朋友。”
“另一边,三个人,皆穿灰布衣衫乔装商人。”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只在上船时见过,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叶风努力回忆。
“盯着他们,这船上不止他们可疑。”裴劭吩咐。
叶风:“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