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朋友为何拦我们去路?是有什么难处?还请直说。”
庄思彤见他盯着自己身后的人,清了清嗓接着轻声问,那温柔程度引得庄亦都多看她一眼。
男子拨开脸前乱飞的头发丝,声音颤抖着:“我欲进京寻亲,可亲人已故,无处可去,又遇歹人抢夺去了银钱,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大人们能否可怜可怜我?”
周存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从何处来、又欲去往何处?”
那男子身体朝向她这边道:“我叫谢知明,家住西南霞州城,本是读书人,随家父家母搬离霞州去了崇州城,可没过两年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只得不远万里寻二叔,早年听说二叔在京城做生意,可来了京城才知道二叔去年也逝世了。”
说着,谢知明蜷缩着垂下湿润的眸子,唇上白得没血色,衬得他更苍白脆弱了。
庄亦皱眉道:“好歹是一个男人,怎么这副模样?”
庄思彤抬手示意他不要多话,庄亦虽满心嫌弃,可也知趣地撇撇嘴,退了一步。
“谢知明?确实像个读书人,可你也看到了,我们是镖队,后面是商人货物,谢公子寻求的什么?”庄思彤十分谨慎,立在车队最前面,眼里是不容反驳的威严。
谢知明摇摇头:“我没什么所求,只是许久水米未进,若是镖头能给一口吃的,感激不尽!”
“吃食我们多的是,庄亦,给他。”庄思彤并不惊讶于他能看出她镖头身份,读书人博览群书,她行为举止不加掩饰,这不是什么难事。
庄亦接过身后镖师递过来的干粮,弯腰举到谢知明的面前,谢知明吸了吸鼻子,咬了两口馍,又被噎得直打嗝。
“谢兄真是性子急,干粮多着呢,又不会有人跟你抢,喝水吗?诺,这水壶干净的,喝点?”周存从镖师兄弟腰间取下水壶。
方才还在后面的姑娘刹那间就来到他面前,举止之间净是洒脱,谢知明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接她的水壶,耳朵都泛起绯红。
周存道:“喝吧,没下毒。”
“多谢姑娘。”他低声道,打开水壶盖子猛喝了几大口,才解了窘迫情境。
庄亦暗自腹诽,这家伙居然第一眼就瞧出周存是女人,他起初居然没看出来,简直奇耻大辱!
“你怎么了?脸色如此差,又青又白的,要不要莫依给你扎两针?”
“不用,我好得很。”
这一句,周存只觉得他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谢知明贪婪似地安抚了叫嚣的肚子,就听头顶上庄思彤又开口了。
“谢公子,林间小道狭窄,若是无所求了,能否为我们的车马让出道路来?”
谢知明脸颊被塞得满满的,一边嚼着道:“镖头,天下之大,我却无处可去,如今没被饿死多亏了镖头良善的心,明日是否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谢某恳求,能否……能否捎上我一同走?”
“谢兄,镖头心善救你一命,你还要赖上我们了不成?你还真敢提啊!”
周存脑袋一歪,伸出竹棍直指着他,无奈极了。
莫依双臂抱在胸前,气鼓鼓道:“从未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行了,少说点。”庄思彤道,“谢公子,你的身世着实可怜,可镖队走镖不能随意带人,这也是规矩,身为镖头不能随意破例。”
谢知明依旧不放弃:“我有些用的,镖队如今不过十人,看样子是要往江南一带去对吗?进京后遇到一位先生,听他说南下形势也严峻,不比京城表面的危机,而是暗地里的斗争,此去定是危险重重,先生所赠了一卷百城图,赠与各位许是能派上用场。”
听他言辞坚定,让周存一行人都不由得好奇,江湖上并未听说过什么“百城图”,上面所绘的是什么?
周存和庄思彤交换眼神,而后庄思彤沉住气问:“何为百城图?”
谢知明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从背篓里掏出一卷书,双手奉上,庄思彤展开一瞧,顿时惊叹:“此书为何人所绘?精妙至极!”
周存等人凑拢到她身边,也怔住了。
北燕全部城池、官道、山脉、河流、武林各门派皆画于纸上,周存以走过的西南等城的记忆比对,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如此全面的图是连皇室都不一定有的,他怎么能得到?
周存脚下一动,瞬间就到了谢知明跟前,谢知明一低眸便见一把短剑悬在脖子上,背后升起一股凉意,说话的唇都哆嗦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谢某可什么都没做。”
周存唇角勾了勾:“谢公子,这样的图你说从一位先生那里得到,那这先生是谁?他给你就拿着,不怕引得朝廷的官兵抓你,也不怕武林高手为夺得这图不择手段吗?”
谢知明呼吸都急促了:“姑娘,谢某不知你在说什么,这图我只瞧过一眼便收起来了,老先生说他也是捡到的,既然我无处可去就给了我寻路用,我没犯事,为何抓我?”
“你有什么目的?现在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等着下地狱跟阎王解释吧!”
说着,短剑就要刺进他的喉咙,谢知明的泪如流水般滑落,直愣愣望着这短剑刺来,像僵住了一样站在原地。
“等等!”庄思彤喊道,一手拉住周存的手腕,才没让剑刺进他白皙的皮肤,只是依旧滑破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事实上,周存也是收了力的,没想真杀了这柔弱书生,只是这书生太胆小,愣是呆着不知道躲。
“我又没拦着你,怎么连跑都不会?”周存问。
谢知明讪笑:“谢某平生只读书,也没见过姑娘这架势,甚是彪悍。”
庄亦走过来拱手道:“谢公子,失礼了,你真能将这书赠给我们?”
“当然,但还望镖头能收留我,留我做个引路人,否则深林之中我就只能喂狼了。”
谢知明自嘲式地苦笑,这一笑倒是把庄亦的心刺痛了,他有些功夫都活在别人的鄙视下,一个书生在这江湖能不能活到明日都未可知。
庄思彤似乎看穿了庄亦在想什么,手搭上他的背,而后思索半晌道:“庄某先行谢过公子,只是走镖辛苦,公子想好了要与我们同行?”
“想好了。”
庄思彤点点头,庄亦上前扶起他,到了队伍后头。
夜幕降临,镖队走的这一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要风餐露宿了。
周存早已习惯,捡了些树枝聚在一堆,把火生上,照亮一片,再拿树枝穿过冷馍架在火上烤。
“听说姑娘姓周?”谢知明坐在火旁,忽然搭话。
周存瞥了他一眼:“是,周存。”
谢知明靠拢了些又道:“今日见周姑娘身手不凡,不知师承何派?”
“无门无派,自学成才。”
“姑娘真是厉害,天资过人。”
“多谢,我也这么认为。”
……
夏日的夜晚蛐蛐直鸣,吵得她耳根子不清净,现下又多了个碎嘴子书生。
谢知明傻笑道:“这馍还需烤多久?闻着甚是美味。”
“一会儿就好……这是我的干粮,你想吃就自己烤。”
周存直接忽略了他亮晶晶的眸子,当没看着,这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竟还肖想她的馍。
“周存周存,你看我们打到了什么?”
莫依脸上洋溢着兴奋,手掐着山鸡脖子跑来,鸡身上插着一根箭,双翅无力地扑腾。
周存指了指小溪道:“去收拾干净烤了,今日运气好,有肉吃。”
说着又盯着谢知明,“你有事没事?”
谢知明摇摇头。
周存道:“正好,你去帮帮她。”
“谢某不会杀鸡,一见血就容易晕。”他抱歉地说道。
“这么脆弱?不会就学着点,镖队可不养闲人。”
周存吹着馍散发的热气,咬了一口,呲牙咧嘴地嚼,另一只手拎起谢知明的衣领子,往小溪去,后者忽然被人揪起来,无助地拖拉双腿,也拗不过她。
“周姑娘,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没事,我帮你一把,谢公子可别摔跤了,到时候身上有伤跟不上队伍了多可惜。”周存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轻飘飘道。
莫依见两人过来,问:“这是做什么?”
谢知明终于落了地,把衣领理平整:“我来帮忙。”
“好啊,那接下来交给你了。”莫依把拔了一半毛的鸡怼到他手上,拍拍手坐在石头上。
谢知明确实是头一回拔毛,实在无从下手,在两人的注视下,脸色难看地艰难拔毛。
“对对,就这么拔,一会儿洗干净再架在火上烤就行。”周存欣慰地笑。
待天色完全黑下来,庄思彤跟镖师换了岗,从驻扎地外围回来,见他们坐在柴火周围氛围怪异地烤鸡,问道:“怎么了?这是哪儿打的山鸡,还挺香。”
周存道:“庄镖头来得正好,莫依打的山鸡,约莫再有一刻钟就能吃了。”
荒山野岭没有增味的香料,但行走江湖有一口肉吃就很满足了,肉香笼罩着队伍,飘散到四周。
莫依擦擦快流出来的口水,琢磨该如何分肉:“一会儿我要吃鸡腿,谁都别跟我抢,这是我打来的。”
“行行行,那旁边这块儿给镖头没意见吧?我无所谓,吃点骨头就行,不挑。”周存接着道。
这时,庄亦走过来。
“镖头,这是商队的大当家,名为苏迟,苏兄。”
周存把目光从鸡身上移走,往庄亦身后看,果然跟着一个人,这人出城时就一直戴着面罩遮着下半边脸,此刻却摘了面罩,露出硬朗的面孔。
庄镖头微微颔首道:“苏大当家。”
苏迟也低头作揖:“庄镖头,今日赶路着急,没来得及跟镖头招呼,在下失礼了。”
“哪里的话,苏大当家还请坐下说话。”
待苏迟找了块地方席地而坐,庄思彤又开口问:“小姑娘打了山鸡,香气扑鼻,虽比不得京城酒楼的山珍海味,可在山野之中也算难得的一分美味了,若大当家不嫌弃,可愿意一同吃?”
苏迟拍着大腿,大笑几声:“早年在各城做生意,也常露宿山林,吃过野果,打过野兔,镖头真是说笑了。”
周存偏过脸问:“苏大当家定是走过许多地方,遇到过许多事,能否与我们讲讲?我们见识少,就想听听。”
苏迟也不推辞,道:“早年祁州城还繁荣时,我倒是跟随父亲去边境做过生意,交易无非是卖出御寒物件,买入牛羊肉,再转卖进中原,生意做得最大的那年,最好的牛羊肉能卖进高墙给皇室品尝。”
“真的?连皇帝老儿也吃过??”莫依吃惊地问。
“当然!只不过祁州城破后,北边不太平,自此便去了西南一带混了几年,父亲重病后才一路上京求医,住在京城了。”说着这些,苏迟倒有些骄傲之意。
周存环视黑暗的四周问:“那苏大当家身边跟着的奴仆可是早年便跟随你了?”
“是。”
“既然如此忠心,何不叫他一起来吃肉?”
苏迟顿了顿,笑着道:“我的商队皆是亲信,你们只有一只鸡,若都叫来岂不是不够吃了?”
周存欲再开口,只听莫依一阵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