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李婆子很开心,从同巷阮婆子那儿借来一整套完整的茶具,一钱银子买了小撮好茶,茶点只有一样,却很素雅。
“哥儿今日定要穿得鲜亮些。”
隔窗户递了话,又兴致冲冲地去灶上舞弄烧水了。
云随青翻遍行装,上身是件草青色的交领衫。
李婆子瞧见了,满意地点头。
“哥儿生得模样好,配上这颜色,跟嫩出水的葱一般,格外鲜亮!”
云随青看下自己的穿扮,像根葱似乎并不太好吧。
李婆子不忘叮嘱:“哥儿记着些,见着周大人,定要提提往日的情意!”
这情意是何用处,李婆子自有她的盘算。
李老头见她如此殷勤,忍不住泼冷水:“又花钱又借物,别最后落得竹篮打水。”
李婆子不在这时候跟他计较,一味说自己的想法:“就冲哥儿那张脸,我不信周大人会不动心!”
“主家是吩咐咱们把人看住,又没说不准旁人上门。咱们一把年纪,不为旁的,为了孙辈不得再好前程上蹦跶蹦跶呐!”
“退一步讲,便是哥儿嫁不到周家,有周大人从中说合,老爷和夫人一松口,接哥儿回府呢?”
道是一朝升天还鸡犬得道呢。
李婆子盘算完,越发勃勃。
故而门上一有声响,立时清下嗓子,亮起好大的声儿去应门。
——“给周大人请安。”
——“周大人将将回京肯定很忙吧。”
——“怪道今晨起突然雨停,可见天也晓得贵客出门,给个好脸,老奴跟着我家哥儿沾了大人的光喽!”
——“我家哥儿昨日听闻大人要来,欢喜得一夜没睡好,这不将将还吩咐老奴去街市上买来今岁的好茶.....”
......
那股子殷勤劲儿,配着打完一套拳,赵睢安听出个大概。
哼!云家那哥儿有个当官的旧情儿上门了呢。
刘二柱见他大哥拆着腕撑巾子,分明一圈圈地松散下来,偏生带着股狠意,叫他看出几分不痛快。
刘二柱:“大哥,是不是这老货咧咧的太吵,我这就去那家教教他们规矩!”
“站住。”
赵睢安喊住人,头也没抬,“你要闲着没事,趁着今儿不下雨,去码头盯着行当。”
刘二柱引着几个小弟出了门,赵睢安随意擦擦颈后。
墙那头只听见云家老婆子在院里走动来走动去的响儿,想来那什么周大人应是被送进屋子里了。
他脸色冷着,没留神布巾擦得后颈太用力,竟是生疼。
似乎是破皮了...
“啧”赵睢安甩布到不远处的水桶,溅起的水珠惊动附近的黄猫,赵睢安才发觉那猫竟然是蹲在一个鼓囊囊的荷包上。
荷包的主人一看便是个精细人。
他和绣房的老板有过交道,懂些行情,绣工得窥下针人的品性,不急不躁,灵气中透着稳重。
“你从哪儿偷来的?”
黄猫很不会看脸色,喵地软着音蹭他膝盖。
赵睢安淡淡地任由猫蹭,把荷包凑在鼻子下。
是熟悉的香。
和他昨夜收在衣箱最底下的那件梅花衫一个味儿。
“年纪不大,净想着偷香窃玉的好事?”
要不然窝在人家的荷包上是何意味?
黄猫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的投喂人。
赵睢安同它对视片刻,翻过猫后屁股一瞧,硕大的两颗毛肉球排在一块,碍眼得很:“你还挺不要脸。”
黄猫很冤枉地伸爪去够荷包下的丝穗,然后被一只大手包住脑袋稀里糊涂地关进屋中。
赵睢安心里很不痛快。
隔壁这处院子从他小时起便一直空着。
打三月前突然搬来两仆一小哥儿。
一条巷子进出,刘二柱又是个好打听的,不出半日,他人还在外头便知晓住进来人的底细。
不碍事就行。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如此。
现下嘛...
昨日那惊鸿一瞥很是惊艳,孤身多年不曾生过什么好感的心跟久旱土地突逢甘霖般。
他生欲,想得到,迟早要下手,还不如早些把人弄到手。
赵睢安长腿跨出门槛,旁边门上守着的人转过头来。
是个练家子。
赵睢安很快得出判断,是那位周大人带来的护卫。
又往云家的门扉上盯了几眼。
对方斜楞眼瞪着这边,很是诡异。
护卫松散的站姿变得严肃,右手握上刀把,冷声发问:“你有事?”
今日与人有约,赵睢安只得作罢。
他没理护卫,大门也不管,利落地大步离开。
护卫盯着他消失在巷口,过半晌,嘀咕一声有病。
云家院内
周远鸿尚不知自家护卫险些与人起了冲突,被迎进屋内,温和的面容丝毫不介意身处破舍,反而笑着轻饮一口茶水。
云随青松口气,等那茶杯落在桌上,讨好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李婆子看他下排牙都龇出来了,忙打眼神官司,示意自家哥儿捏着些分寸。
周远鸿看她:“我与随青有话要谈,你先退下吧。”
李婆子只好暂退。
门外有周家的随从在,蹲墙角的念头不得已作罢了。
屋中只剩二人
云随青顶着一张笑脸,打量起未来的夫君。
周二哥除了面容更稳重,似乎还如在书院时一样,是个谦谦君子。
他没话找话:“周二哥,你比从前胖了,南洲的东西很好吃吗?”
李婆子若是在,听到这话,怕得捂着胸口仰倒。
周远鸿:“和京中各有千秋。”
他温和的笑着:“几年不见,随青还是这么没心眼呀。”
云随青红着脸,嗫喏几下,挤出一个‘嗯’。
周远鸿又让他站起来。
云随青觉得自己四肢像被绑了绳子,自己使唤不动,在周二哥‘走几步我瞧瞧’的话语中,同手同脚地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周远鸿被他逗得哈哈一笑,示意他快快坐吧。
“似乎比我当年走时,又长高了两寸。”
他一笑,云随青抬眼看着周二哥,“长高了两寸半呢。”
他的严谨似乎取悦到了对方,笑声又起。
云随青松松自己僵住的手指,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还是抿唇配合着一起哈哈哈哈。
周远鸿笑过,长舒口气,拿起桌上另一个茶杯倒上茶水:“我是月前回京,述职过,才知晓你搬到了这里。”
“此处虽是京郊,却是庆丰县的边上,太过偏僻了些。”
周远鸿很会照顾旁人的体面,没提及云家半分,话锋一转:“不过往后我任庆丰的县丞,多少可以照看你。”
云随青惊喜地瞪大眼睛:“真的吗?”
“得仰天恩与家中筹谋,在南洲任上剿水匪有几分功劳,现如今是个六品的小吏了。”
云随青一时欢喜得要蹦起来叫几声,幸而他还有几分理智,屁股还坐得住,“我预备的礼实在太轻了......”
“礼轻情意重,你是知道的,我不喜欢虚礼。”
云随青伸手掏袖子,一掏,整个人愣了下,惊讶地低呼:“我东西呢?”
云随青很早就裁了料子选定花样,还填塞好些草药香料,制成一枚吉祥的荷包。
“怎么会丢了呢?”
他急忙绕去内舍,把床上为数不多的东西全都扒拉到地上,就连枕套都扯开,那枚天青色的荷包就是凭空消失了!
半晌,他羞愧地坐回桌前,垂着头没脸见人。
荷包没了,还怎么开口求人家娶自己呢?
再不通世故,云随青也晓得求人办事,得把礼置办好。
自己如今贫穷,手里没银子,也就针线活还送的出手!
那荷包与救命稻草一般,好好的,怎么就丢了呢?
云随青心里快呕死了,“周二哥,等我重新缝一个,让李婆子亲手送给你!”
周远鸿只说无碍。
于他而言,云随青只是自己随手照管过的小辈。
归京后听闻他的遭遇,很是同情,念在旧时的情谊,来看望一二。
然二人年岁都不小了,荷包之类贴身的东西,不收为妙。
周远鸿换个话题。
“伺候的人是云家派来的?”
云随青点头,“管家说我孤身在外不安全,让李婆子和李老汉照料。”
周远鸿心下暗嗤。
真牵挂安危,又何必将好好的哥儿打发到远郊这种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且看方才那婆子行事,分明未将云随青当主子看待。
旁的不好置喙,周远鸿临走前塞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自己收好,莫叫那婆子知晓。”
云随青怪不好意思的,推脱了一下,妥善放好。
周远鸿与他前后出门,站在门外台阶下,回眸见云随青乖巧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眸水洗过般澄澈,“回去吧。”
边说边抬手在他头上安抚地拍了拍。
云随青本能地在他温热的掌心靠了下,可惜那温暖很快离去,他不舍地告别。
大事没办成,心里沉甸甸的:“周二哥,往后你还来吗?”
周远鸿=:“有事要说?”
云随青支支吾吾的,“下月是我十八岁生辰。”
寻常哥儿十八,便可许亲了。
“到时,你会来吗?”
周远鸿先瞥眼不远处的护卫,见他冷飕飕地刮看自己,心下好笑:“若是不忙,便来。”
云随青笑了,“那我等着你!”
届时自己一定准备好新的荷包,保不齐周二哥收到礼一高兴,就答应带自己离开这里了!
修改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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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