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间晨雾袅袅升腾,缠绕着远处连绵青山,露水沾湿田边野草,空气里满是清润微凉的草木气息。
苏木早早起身,舀井水净了手脸,从木箱里翻出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直裰换上,布料平整柔软,衬得他身形清挺温润。收拾妥当后,他转身走到矮房寻来秦臻,少年身上衣衫多有褶皱,苏木便细心伸手,一点点替他扯平褶皱,理好歪斜的衣襟,指尖动作轻柔温和。
“今日咱们登门答谢秦猎户一家救命之恩,待人需有礼数,举止安分,莫要慌张。”苏木垂眸看向身前瘦弱的少年,低声细细叮嘱。
秦臻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望着苏木,轻轻点了点头,单薄瘦削的身子紧紧贴着苏木身侧,像是生怕一转眼,眼前人便会消失不见。
二人收拾妥当,提起早已备好的礼品,手上物件满满当当,分量不轻:两匹上等的细棉布,布面细腻柔软,色泽匀净;一盒桂花糯米糕,另有两壶封紧泥口的清酒,酒香隔着陶壶都隐隐飘出几分醇厚。
苏木一手拎着布匹糕点,一手提着酒壶,秦臻主动上前,伸手提起余下的一壶清酒,小小的手掌牢牢攥住壶柄,亦步亦趋跟在苏木身侧,寸步不离。二人沿着蜿蜒曲折的黄泥村道,缓缓往秦猎户家中走去。
沿途村落已然苏醒,处处皆是烟火人间的鲜活光景:有妇人蹲在竹篱笆边,指尖翻飞择着青翠青菜,竹篮里堆着红彤彤的小辣椒;壮年汉子扛着尖头锄头、背着竹编粪箕,脚步匆匆往自家田地赶,预备趁着晨间凉快下地耕作;几位白发老叟搬着矮木凳坐在自家门前,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声音慢悠悠飘在晨风中。
路上往来村民抬眼,一眼便瞧见苏木二人手中拎着的丰厚礼品,皆是微微一愣,眼底藏不住几分诧异。青山村本是清贫村落,寻常乡里人情往来,顶多提一篮自家养的鸡蛋,或是割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便算是厚重心意。像苏木这般一次性送上棉布、糕点、酒水三样贵重物件,这般礼数,在村中实属罕见。
篱笆边择菜的大娘性子最是爽朗嘴快,当即停下手中活计,直起腰扯开嗓子扬声唤道:“哟,木哥儿!这一大早提着满满当当的好东西,是要往哪里去?”大娘语气热络和善,眉眼间满是亲近,这般态度,与半年前截然不同。
苏木心底看得透亮,默默将人情冷暖尽收眼底。原主当初落魄潦倒,父母刻薄偏心,名声破败,在村里人人避之不及。路上偶遇,村民要么慌忙绕道而行,要么低头快步躲开,生怕与原主对视一眼,沾染上所谓的煞气,更不必说这般主动搭话闲谈。如今他的名声扭转,水涨船高,村里众人看待他的目光便彻底变了。从前冷眼相向、避如蛇蝎的邻里,如今反倒主动凑上来打趣寒暄,脸上堆着客气熟稔的笑意。
苏木心中不起半分波澜,并无半分怨怼记恨。他活过两世,早已看透世间人情趋利避害的常态,这些村民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擦肩而过的匆匆过客,既无力帮扶他扶摇直上,亦无法轻易绊住他前行脚步,若是事事记挂在心、处处交恶结怨,反倒平白给自己添堵烦心。
他面上漾开一抹客气疏离、分寸恰到好处的浅笑,脚步未停,缓缓开口应声,声音传遍周遭邻里耳中:“前阵子我与小臻遇险,多亏秦猎户一家出手相救,才让我们二人捡回两条性命。如今家中矮屋修葺妥当,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今日特意带小臻登门,好好答谢秦猎户与秦夫郎一家的救命大恩。”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七嘴八舌地夸起苏木知恩图报、有情有义来。有人想起了那日秦猎户一家浑身是血,带着苏木与秦臻往镇上赶的场景,不禁啧啧感叹:“那一遭可真是凶险哪!要不是秦猎户一家手脚快,及时给人止血,又及时送医,苏木两人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那里了!”言语间既有后怕,也有对苏木如今康复的欣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满是后怕,又夹杂着对苏木平安康复的欣慰赞叹。苏木微微拱手,含笑与众人辞别,领着秦臻继续往前行走。
秦臻一路安静跟在身后,瘦削单薄的肩膀绷得笔直,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酒壶,一双眼睛牢牢黏在苏木背影上,不肯有半分偏移。少年心底清楚,若不是身旁这人,自己早已死在荒山野岭,眼前所有安稳光景,全是苏木一手给予,心底感激与依赖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在心口。
一路行至秦猎户家院门前,苏木停下脚步,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柔光温和,语气笃定轻柔:“小臻,到门前了,你上前敲门。”
秦臻闻言身形微顿,一双眸子轻轻颤动,下意识深吸一大口微凉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他快步上前,抬手对着厚实木门叩了三下。
木门稍一触碰便发出“吱呀……”绵长轻响,片刻后,门扉从内缓缓拉开半边。秦夫郎今年已年过四十,常年操持家务,眉眼间却依旧留存着年轻时俊朗柔和的轮廓,眼角布满经年劳作堆起的细密笑纹,一抬眼瞧见门外的苏木与秦臻,他先是猛地一怔,随即双眼骤然亮起,脸上涌上真切的惊喜,嗓音都不自觉拔高三分:“哎呀!竟是木哥儿和秦小子!你们二人怎么今日过来了?快快进来,院里坐!”
话音未落,秦夫郎伸手一把将木门完全敞开,身子往侧边退让,目光来回细细打量二人周身,见两人面色红润饱满,步履平稳有力,全无当初重伤虚弱的模样,眼底当即泛起一层温润光亮,藏不住由衷的欢喜。
苏木微微颔首致谢,抬脚跨过木门槛,领着秦臻穿过宽敞干净的前院。院中堆放着晾晒完好的兽皮、竹编捕猎套索,墙角栽种几丛青翠薄荷,空气里混着草木与淡淡兽脂气息,是猎户人家独有的烟火气。
二人径直走入正中堂屋,苏木抬手将手中礼品尽数递到秦夫郎身前,语气郑重肃穆:“秦叔么,当初深山遇险,若不是你们一家及时出手相助,我与小臻此刻早已埋骨青山。你们一家三口,便是我们二人的救命恩人,这份天大恩情,我与小臻日日铭记在心,一辈子不敢忘怀。今日备下些许薄礼,算不上贵重,只聊表心中谢意,还望叔么千万莫要嫌弃。”
秦夫郎见状连忙连连摆手,双手不停向外推拒递来的礼品,语气急切诚恳:“这话说得太过见外!咱们同住一座村落,乡里乡亲,遇上危难哪里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就算换作村里任何一户人家落难,我们也定然出手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哪里值得你这般大肆破费!”说罢,秦夫郎便伸手想要将布匹酒食推回苏木怀中。
苏木却稳稳托住礼品,不轻不重搁在秦夫郎臂弯之间,态度执着诚恳,唇角噙着温和笑意,话语却没有半分退让商量的余地:“秦叔么若是执意不收,便是逼我与小臻做那知恩不报、凉薄无情的白眼狼。还请您收下这些东西,唯有如此,我与小臻心中才能稍稍安稳,不至于日夜愧疚难安。”
话说到这般地步,秦夫郎心知实在推脱不开,无奈轻叹一声,伸手将礼品稳稳接下,嘴上依旧絮絮念叨:“你这孩子,心思太重,实在太过见外。”嘴上虽是这般言语,眼底却盛满真切温和的笑意,半点不悦都无。他转身将东西摆放在堂屋的实木柜台上,又回身快步走到桌边,提起粗陶茶壶,给二人各自斟上一碗温热的粗茶水,热情招呼:“快坐快坐,先喝碗热茶歇歇脚,一路走过来想必口干了。”
苏木二人方才落座,堂屋内侧的布帘忽然被人从里掀开,秦猎户与秦朗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秦猎户身形魁梧高大,肩宽背厚,常年在山林间奔波狩猎,一张国字脸被山风烈日打磨得黝黑粗糙,颧骨分明,双眸沉静锐利,似能看透山林间一切动静,腰间常年别着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短猎刀,刀鞘缠着防滑麻绳。他身后跟着的秦朗,身量虽不及父亲那般壮硕魁梧,却也肩宽腰窄,四肢布满紧实匀称的筋肉,是常年进山奔波练出的好体格。秦朗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五官棱角分明,只是此刻面上神色平淡沉静,规规矩矩垂着双手,立在父亲身侧,一身短打粗布衣衫,袖口紧紧向上扎起,脚下踩着一双磨损大半的草鞋,一看装束便知,父子二人本打算趁着晨间凉快,即刻进山捕猎。
秦夫郎见父子二人走出,便将苏木登门道谢、送来厚礼的来由三言两语快速讲清楚。秦猎户听罢,当即仰头发出一阵浑厚敞亮的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堂屋木梁上积落的薄灰簌簌往下轻飘:“哈哈哈!木哥儿你实在太过客气!同村居住,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老秦虽是粗人一个,不通文墨,却也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那日你们深陷险境,换做任何时候,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这点小事,何须你费心置办这般多礼品?”
苏木并未立刻开口接话,而是微微侧过身,沉稳温和的目光轻轻落在身旁秦臻身上,无声示意少年上前致谢。
秦臻瞬间会意,缓缓起身,只见他双腿微微一弯,“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堂屋平整泥地上,膝盖磕碰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少年挺直单薄脊背,面向秦猎户一家三口,双手端正撑在双膝前方,头颅重重向下叩去。第一个响头落地,声响沉闷厚重;第二记、第三记,一次比一次用力,额角磕碰地面,微微泛出淡红印记,可他自始至终紧紧抿着唇,眉头半分都未曾皱起,眼底满是郑重恳切。
秦猎户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跨上前,魁梧身躯微微弯下,一双布满厚茧却温热厚实的手掌稳稳托住秦臻两条胳膊,轻轻发力将少年从地上搀扶起身。他垂眸凝视眼前瘦弱却骨子里格外倔强的孩童,目光裹着历经世事的厚重慈和,嗓音低沉真切:“好孩子,你这三个响头,我受得住。但你心中最该感念报答的人,从来不是我们一家三口。”
话音落下,秦猎户抬起头望向苏木,语气又沉了几分,字字清晰传入秦臻耳中:“你苏叔么为了护你,自身重伤失血,还硬撑着身体,背着你在陡峭的山林里奔行,死死将你护在身后,挡开沿途山石荆棘。若不是他拼尽全力护住你,等我们见到你之时,你怕是早已断了气息。往后你需牢牢记住,踏踏实实安分做人,再也不要同刘赖子那般游手好闲、心术不正的混账厮混,好好过日子,切莫辜负你苏叔么掏心掏肺待你的一片苦心。”
秦臻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向身侧苏木,一双眼眸深沉沉闷,脑海中不受控制翻涌出当日深山之中,苏木浑身是伤,背着他一步一步艰难下山的画面。温热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他用力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强行将险些落下的泪水压回眼底,随后对着秦猎户重重一点头,动作坚定无比。
一旁站着的秦夫郎看着眼前一幕,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连忙扯开爽朗笑声打圆场,抬手从桌下木罐里抓出满满一把炒花生、南瓜子,尽数摊在木碟中推到二人面前:“都别站着了,坐下闲聊,吃点瓜子花生解解闷。”
几人围坐在四方木桌旁闲话家常,秦夫郎絮絮叨叨细致询问起苏木与秦臻养伤的细节。听闻秦臻身上伤口已然结痂痊愈,只需往后慢慢以药膳、肉食温补身子,秦夫郎当即双手合十,连念数声阿弥陀佛,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闲谈半晌,秦夫郎话锋忽然一转,眼角层层叠叠的笑纹愈发清晰,半是真心夸赞,半是打趣玩笑,目光落向苏木缓缓开口:“说起来,木哥儿你真是一身过人胆识!那日的情形如此凶险,你自身重伤流血,却依旧沉着冷静,拼尽全力护着秦小子平安走出深山。我活了四十余年,见过无数硬朗汉子,却没几人能有你这般稳当自持的心性。”
说着,秦夫郎转头斜睨一眼立在桌边沉默不语的儿子秦朗,嘴角勾起促狭笑意,轻轻撇了撇嘴,继续打趣:“不像我这臭小子,看着高高壮壮,跟着他爹在后山跑猎好几年,瞧着也算条能扛事的汉子,可你猜猜那日发生了什么?那日送你们到庄家医馆,他见迎出来接应的大夫是个眉眼清秀的哥儿,这小子直接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往何处安放,还是人庄大夫连声唤了他两三回,他才堪堪回过神,那副慌张模样,胆子都被人家哥儿吓飞咯!”
秦夫郎说得绘声绘色,眉眼间满是戏谑,话音刚落便率先放声大笑。秦猎户也捻着下巴一圈短硬胡茬,咧嘴开怀大笑,看向自家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揶揄调侃。
苏木端着粗陶茶碗,听着这番趣事,险些没忍住笑意将碗中茶水晃洒出来,顺势抬眼朝秦朗望去。这不望还好,一望之下,心底瞬间生出几分了然。
只见秦朗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脸庞,自脖颈根部一路蔓延至耳尖,骤然染上一层浓烈绯红,如同傍晚西天烧得通透的晚霞,整片面皮都浸在艳红之中,连光洁额角都渗出一层细密薄汗。他窘迫至极,慌忙偏过头避开众人视线,假装低头整理腰间猎刀麻绳,可双手慌乱笨拙,反复拉扯绳结,反倒接连打出两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手足无措的模样一览无余。
苏木心底微微一动,安静愣神片刻,随即在心底悄然失笑。他历经两世沉浮,朝堂市井、山野村落各式人情世故尽数看遍,秦朗眼下这副模样,分明是少年人初次心动、情窦初开独有的窘迫羞涩:不敢抬眼对视,不敢开口搭话,双耳红得似要滴血,一双手无处安放,浑身上下都透着藏不住的慌乱。苏木暗自轻轻摇头,心底又好笑又觉得纯粹可爱。这般心性憨直坦荡的少年郎,心底那点隐秘懵懂的小心思,半点藏不住,清清楚楚全然写在脸上,旁人一眼便能看穿。
面上淡去浅浅笑意,苏木端着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粗陶碗沿,不动声色细细思量起来。
秦猎户一家在青山村虽名下无半分水田旱地,可父子二人的一手打猎本事精湛,日子反倒比不少种地农户更为殷实,家中常年不缺鲜肉野味,米面粮油、盐酱布匹样样齐备,从无短缺之忧。
秦猎户夫夫二人性格爽朗豁达,待人真诚热忱,没有半分刻薄算计之心,在整个青山村口碑极好,邻里但凡遇上难处,秦家夫妇向来愿意搭把手帮扶。独子秦朗更是村里难得的上好后生,身强体健,手脚勤快肯吃苦,性子内敛沉默,却绝非木讷愚钝,跟随父亲常年穿梭深山,辨识山势、布设陷阱、弯弓射箭的本事样样精通,村中但凡提起秦朗,无一不竖起大拇指称赞。
反观庄家医馆的小哥儿庄园,心性温和沉稳,学医勤恳用心,待人接物温厚有礼,医术虽尚浅,却足够细心稳妥,心地善良柔软。
若是能从中撮合秦朗与庄园二人相识,日久生情,实在是一桩两全其美的美满姻缘。只是姻缘之事强求不得,最终能否成眷属,一要看庄园自身眼缘心意,二要看秦朗是否愿意拿出十足诚心与毅力。
心中盘算妥当,苏木放下手中茶碗,不着痕迹轻巧转开话题,目光落向一旁尚且面色泛红的秦朗,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谈:“秦大哥,我心中倒是有一桩小事,想托付于你。”
秦朗闻言,连忙勉强压下脸上未尽的绯红,郑重点头应声:“苏小哥但说无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必然全力相助。”
苏木缓缓开口:“从前我身体康健之时,时常上山采挖各类草药,送至镇上庄家医馆售卖,与馆内的哥儿庄园十分相熟。他前些时日特意托我帮他寻觅几样市面上稀缺的名贵药材,譬如鹿茸、野生灵芝、天然野山参这类。医馆常年缺少此等上好药材,从外地药商手中进货,不仅价格高昂,药材存放许久也失了新鲜药力。”
说到此处,苏木微微停顿,抬眼看向秦朗,见少年一双眼眸骤然发亮,灼灼地盯着自己,便又补充一句:“先前我重伤休养一月有余,耽搁了进山寻药的时机,如今我身体尚未完全复原,贸然深入后山深处太过凶险,恐旧伤复发。思来想去,唯有秦大哥常年穿梭深山,熟悉各处山崖林地,见识广博,寻药定然比我稳妥许多。不知你可否抽空,帮我留意搜寻几样药材?”
“若是寻不到,也不必放在心上,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有幸偶遇,你只管直接将药材送往庄家医馆,就说是我托你前去的,庄园大夫自会按照市面公允市价,分文不少结清药钱。”话说完毕,苏木重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垂落的长睫轻轻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浅淡笑意,静待秦朗回应。
秦朗听完这一番话,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直直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半晌吐不出半个字眼。脑海之中反反复复盘旋着“庄家医馆”“庄园”两个名字,清秀温和的哥儿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胸口骤然涌上一阵滚烫热意,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震得耳膜微微发响。
愣怔许久,秦朗才总算勉强回过神,当即用力点头,嗓音里藏不住的雀跃:“哎!此事包在我身上!前些时候我去往东崖狩猎,曾在崖背阴处见过一株长势极好的老灵芝,当时未曾采挖,如今过了这许久,想来应当长得愈发饱满!往后我进山都多留意,但凡撞见名贵药材,都尽数留存送去庄家医馆!”
他越说越是兴奋,语调不自觉高高扬起,一双耳朵红得通透透亮,几乎像是要滴出血来,满心满眼都是能顺理成章前去庄家医馆见庄园一面的欢喜,全然没察觉身旁父母眼底藏着的笑意。
秦猎户与秦夫郎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人情世故的过来人,哪里看不明白苏木这番话里暗藏的巧妙心思。分明是借着托寻药材的由头,给自家这个心思单纯的憨儿子,递一个光明正大前往庄家医馆、与庄园相识的借口。
不过夫妻二人皆是乐见其成,这是头一回见自家儿子对一位哥儿这般失态上心,若是真能借此机缘结下一段美好姻缘,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秦夫郎心中欢喜难掩,面上却不便直白表露,只愈发殷勤地给苏木二人续上热茶,不断往碟子里增添瓜果花生,又拉着苏木细细追问庄家医馆日常光景。
苏木便挑着无关紧要的琐事慢慢叙说,讲庄园性子沉稳内敛,学医格外刻苦用心,对待前来求医的乡邻温厚有礼,问诊细心周全。
一旁的秦朗全程竖着耳朵静静聆听,不肯放过半个字眼,恨不得将苏木口中关于庄园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牢牢刻进心底。
几人又闲谈了约莫两刻钟,苏木念及秦猎户父子本打算一早进山捕猎,不可在此过多耽搁正事,便轻轻放下手中茶碗,缓缓起身准备告辞。他对着秦猎户与秦夫郎再次躬身郑重道谢,随后示意秦臻一同离开。
秦夫郎一路快步相送,直送到木栅栏院门外,刚踏出大门,又猛地转身往后院跑去,片刻功夫便拎着一只羽毛丰润肥硕的野鸡快步折返回来,不由分说硬塞进苏木手中,语气强硬不容推拒:“木哥儿,这只野鸡你带回家里炖汤!你与秦小子前阵子深山遇险失血重伤,身子亏空得厉害,正需肉食滋补调养,万万不可推辞!”
苏木本想开口婉拒,可瞧着秦夫郎态度坚决,知晓再推脱反倒辜负对方一片好意,便伸手稳稳接过野鸡,再三道谢后,领着秦臻转身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