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从大同镇回来后便一刻不曾歇息,立刻前往灶房生火煎药。不仅仅是煎药,帮忙喂药、喂饭、擦脸擦手等等,都是秦臻亲自动手,唯有给苏木更换衣裳、擦拭身子这类私密事宜,才交由苏奶奶忙活。
烛光摇曳,将屋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苏奶奶一面帮苏木擦拭身体,一面红着眼眶感慨:“木哥儿,当年你救下秦臻这孩子,又送他读书识字,如今,心血总算没有白费,有他这般尽心照料你,奶奶往后也能放宽心。”
苏木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秦臻忙活的动静,胸中百感交集。自己好不容易重生,却遭遇了被人投毒的厄运,身体几乎垮掉;可他拥有奶奶无条件的疼爱,秦臻尽心尽力的照料,还有庄老大夫以及苏家三房的仗义相助,这份温暖,足以抵挡所有袭来的厄运。
此后一个多月,苏木再也没有在村中露面。
苏家院子日日飘出浓重药味,辛苦微甘的气息萦绕屋前屋后,经久不散。路过的村民走到院墙根下,远远便能嗅到药味。有好事之人探头张望,却始终见不到苏木的身影。
三房那边也悄无声息做出戒备。苏有酒从镇上买回崭新铜锁,将自家灶房门严严实实地锁了起来,钥匙只交由赵春梅一人掌管。每日做饭之前,赵春梅必先取出那根银针,挨个探查要入口的食材,连水缸里的清水都要试探一番,确认银针不变色,才敢动手生火做饭。
三房其他人见自家这般如临大敌,纷纷打听苏木的近况。苏有酒摆了摆手,含糊说道:“跟陈郎中说的差不多,这病要十年如一日的将养,耗费银子极多。旁的你们别多问,也万万不要往外头四处宣扬。”
苏有酒将苏木花重金买药的事情瞒得死死的。一则怕人多嘴杂,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二则担心消息传到下毒之人耳中,对方见一计不成再生歹毒计谋。故而三房上下只知晓苏木重病卧床,需得常年服药,耗损大量银钱,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青山村的村民常在村里的大槐树下休息闲聊,话题也总绕不开苏家发生的投毒之事。
“这苏木怕是撑不住了吧?”
“可不是!我前几日打苏家院墙外经过,那药味儿冲得人直打喷嚏。这都快两个月了,从来不见他出门。”
“唉,这苏木也是倒霉,怎么就遭了这样的横祸。”
“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干下这事,下这般狠手,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村长都查这么久了,半点线索都没有,那下毒之人藏得也太深了!”
众人议论过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蚀草汁一事事关重大,可这事儿偏偏找不到半个嫌疑人。
时日一久,村民们渐渐麻木了,家家户户开始在灶房里添置锁具,邻里之间也少了串门走动,整个青山村都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闷的气氛之中。
苏有粮屡次借着父子名分上门打探苏木的真实状况,可秦臻对他防备极严,他根本靠近不了苏木住的里屋;苏奶奶也不愿多说内情,三房众人更是一问三不知,没有一人肯向他透露半个字。
苏有粮心中焦躁难耐,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急切,免得引人起疑,只能日日来回踱步,翘首等候消息。苏晓非也拐弯抹角借着回娘家的机会打探,同样一无所获。
渐渐的,村中关于“苏木快要不行了”的流言越传越真切。苏有粮、苏晓非也彻底放下心来,二人笃定,残毒持续侵蚀脏腑,苏木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阎王爷的催命帖子怕是已经在路上。两人心中狂喜,私下偷偷传递消息,言语之间满是计谋得逞的快意,静静等候苏木撒手人寰的消息传来。
苏木重病之后,秦臻几乎将自己劈成了两半度日。一半守在苏木榻前悉心照料,一半埋首书卷日夜苦读。灶膛生火、慢熬汤药、诵读经义,一桩桩琐事被他安排得条理分明,如同纺车上来回穿梭的梭子,默默织出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坚韧。
如今苏木重病不能起身,且灶房与苏木的里屋相通,为防歹人趁苏木虚弱时进灶房行歹事,灶房的门夜里是直接从外锁上了的。
秦臻每日清早起身后,直接用钥匙将灶房门打开,第一件事便是添柴起火,烧一锅温水预备给苏奶奶为苏木擦拭身体;随后清洗药炉,添上炭火为苏木熬煮汤药,又细心切好薄薄参片给苏木含服。
每次踏进苏木的卧房,秦臻都会凝神细细打量苏木面色,心底默默期盼那一片灰败的脸上能多出一丝血色,黯淡的眼底能添几分光亮。
秦臻伺候苏木缓缓喝下汤药,不多时苏奶奶也起身了,趁着苏奶奶留在房内为苏木清洗的空档,他便拎着竹篮去往后院菜地里摘菜清洗,着手准备一家四口的早饭。淘米煮粥、择菜洗碗,有时还要照看早起的雨哥儿,一举一动利落沉稳,全然不像一个尚未成年的半大少年。
最令苏木暗自惊叹的是,这般繁杂的家务缠身,秦臻却半点不曾荒废课业。平时料理完家务事,他便坐在灶房桌边,既能就近照看卧房内的自己,又能埋头读书,按时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早前从镇上书局借来《大盛舆地志》与《江河源流考》,他也已抄录完毕。
九月初一,勤学斋正式开学,秦臻每日便起得更早,伺候苏木服参片、喝汤药,做好一家人的早食。他匆匆扒拉几口,将杂粮粥、咸菜与杂粮饼子留在灶台温着,便赶往村口,搭乘李老汉的牛车上学。
待到放学归家,秦臻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苏木的气色,确认苏木已按时服药。倘若第二顿汤药还未煎好,他便立刻生火守着药炉,亲眼看着苏木喝下汤药,才安心坐下来温习白日课业。
日子缓缓流淌,初秋暑气渐渐消退,早晚的风带上清浅凉意。院中老槐树黄叶随风旋落,铺了一地碎金般的落叶。
苏木卧病两个多月,日复一日靠着汤药与参片慢慢调养,身体也终于一点点好转,中毒之时指尖刺骨的寒意慢慢消散,掌心生出绵软温度,缓缓蔓延至每一根指尖。这份变化起初十分细微,如同河面冰封之下暗自涌动的暗流。
他的气色转变最为直观。早前脸面灰土晦暗、嘴唇乌紫、眼白浑浊,整个人蔫蔫垂落,全无生机;如今面颊浮起淡淡的粉霞,嘴唇恢复润泽,仿佛新生一般。
苏木先是能够不依靠床头自己挺直脊背,之后便试着扶着床架慢慢站立。刚开始双腿抖如风里飘摇的芦苇,他死死攥紧床柱,将重心缓缓挪到脚掌,酸麻自脚心直冲头顶,眼前短暂发黑,几番挣扎,总算勉强站稳。
日复一日的练习,苏木起初能在卧房往返短短几步,不过片刻便气喘不止;后来他可以扶着墙壁走到灶房,仅仅十来步路途,他走得万分谨慎,又万分欣喜。
一日子时,全村都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盛夏聒噪的夏蝉早已销声,只剩枝头寒蟪蛄断断续续发出细碎凄清的鸣响。
苏木躺得浑身骨头发酸,四肢遍布麻痒,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皮肉之下游走,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他索性撑着身子起身,扶着墙壁走出里屋,打算到灶房倒一杯温水解解渴。
刚摸到灶门旁的饭桌边,正想抬手点燃油灯,耳边便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鞋底碾过泥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木下意识屏住呼吸,顺着门缝悄悄朝外张望。
清冷冷月光铺洒院内,一道人影正猫着腰悄悄走向院门,此人正是苏有粮!
苏木心头猛地一震,默不作声,打算静观其变。他看着苏有粮轻轻拉开院门,闪身便窜了出去,而他前行的方向,正是唐家所在的位置。
苏木没有折返卧房,而是独自坐在饭桌上静静等候。
约莫一个时辰,院门再次传来轻微响动,苏有粮折返归来了。他脚步虚浮,衣衫松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餍足笑意,浑身透着松弛慵懒。这一副模样,不用猜便能知道他干了什么。
待苏有粮回屋关好房门,苏木才慢慢起身走回卧房,他心中已经了然,苏有粮深夜外出,定然是去私会苏晓非了。
黑暗里,苏木冷冷勾起唇角,自己蛰伏许久的复仇机会,终于来了。
接下来两日,苏木留心观察院内的动静。每到子时,苏有粮必定准时外出,一个时辰之后方才归来,次次衣衫散乱、面色潮红,走在路上还会小声哼起暧昧小调,毫不遮掩心中的快意。
第四天夜里,苏木决定亲自前往求证。白日他特意多睡一个时辰养足气力,傍晚晚饭之时,又多喝了一碗红枣小米粥补足精神。待到苏家人沉沉入睡,他悄悄走到矮屋旁,敲门叫醒熟睡的秦臻。
秦臻睡得本就浅,闻声立刻惊醒,匆忙披上衣衫,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苏叔么,出什么事了?”
“扶我出去一趟。”苏木压低嗓音,语气沉静。
秦臻不多追问缘由,稳稳搀住苏木的臂弯,在苏木的提示下尽量放轻脚步,悄悄走出苏家院门。月光长长铺在村道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入夜后的青山村只剩风声与断续秋虫鸣唱,苏木行动尚不利索,走得缓慢,秦臻时时配合停下,等候他喘息调息。
两人绕道避开村中民居,沿着田埂小路,从唐家后院的竹林悄悄靠近。苏木寻了一处枝叶浓密的竹林蹲下,茂密竹丛恰好遮挡身形,也让他们能清晰看见唐家院内的一切。
秦臻看着唐家院子疑惑不解,压着气息轻声询问:“苏叔么,我们是要在此看什么?”
苏木抬手示意噤声,目光牢牢锁定唐家院门方向。秦臻立刻安静下来,顺着苏木的视线向外眺望。
子时刚过,月亮升至中天,清辉遍洒村落。苏有粮如期出现,他借着夜色摸到唐家院门前,学了两声低低的夜鸟啼鸣当作暗号。
不多时,左厢房的房门缓缓打开,苏晓非披着一身水红色寝衣走出,他长发松散垂落,衣襟松垮,在确认唐家主屋内没有动静后,便上前开门将苏有粮迎入了院中。两人在门边相拥片刻,随后一同走入了唐永填的卧房。
见到这一幕,秦臻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如今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毛头小子,从前亲眼目睹秦富欺辱牟玉杰时,便已通晓人事。此刻见了苏有粮和苏晓非的行为举止,已然明白紧闭的房门之后,二人正在行违背伦常的苟且之事。
苏有粮是苏晓非名义上的继父,是苏晓非亲娘廖翠芬现今的男人,更是苏晓非亲弟弟苏耀祖的父亲;而苏晓非早已嫁与唐永填,已有家庭牵绊,两人这般不顾伦常私相往来,实在令人作呕。
秦臻攥紧手中一根杂草,指节泛白,胸口闷堵反胃。他转头看向苏木,月光落在苏木清瘦的脸上,神色平静犹如石像,眼底寒凉沉寂,不见半分意外。秦臻霎时明白,苏叔么早已洞悉二人私情,今夜前来只为确认,接下来,便是清算蚀草汁投毒的血海仇怨了。
两人在竹林蹲守将近一个时辰。秋夜露水浓重,打湿肩头衣衫,寒气浸透鞋袜,苏木膝盖阵阵酸痛,却依旧静静等候,不曾挪动分毫。
终于,卧房房门再度开启,苏有粮率先走出来。他衣衫凌乱,面色油亮泛红,步履飘忽。苏晓非送至院门边,倚着门框与他低声絮语。
许久之后,苏有粮才动身离开,一路哼着小调,慢悠悠返回苏家。
待苏有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木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走,回去吧。”
秦臻小心搀扶着苏木钻出竹林,一路无话。脚下枯叶被碾,细碎声响此起彼伏,如同碾碎那些虚假的体面与平和。
苏木的脑中不断推演后续计划,该何时行动、如何召集乡邻、怎样将两人堵在卧房之内,全盘心思尽数落在复仇布局之上,并未留意身侧少年起伏的心绪。
快要行至苏家院门,苏木低声向秦臻讲清苏有粮与苏晓非长久以来的纠葛。苏有粮与苏晓非名分上是继父继子,可早在苏晓非尚未出嫁之时,两人便暗通款曲,勾结到了一起。苏木也是前年才偶然撞破他们的苟且之事,因为没有证据,一直隐忍不曾声张。先前苏有粮、苏晓非联手给自己下蚀草汁,便是想要杀人灭口,杜绝秘密外泄。
秦臻听得缘由心头火起,怒气翻涌不息。当年秦富作恶,尚且是一时邪念;苏有粮与苏晓非长年暗通款曲,蓄意下毒谋害苏木性命,心肠阴毒至极。他永远忘不了苏木中毒时濒死的模样,忘不了两个多月以来,苏木卧病榻上饱受毒素折磨的情景。此仇绝不能善罢甘休,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回到苏家院内,苏木还向秦臻交代,让他明日向夫子请半日假,归家之时,带一面厚实响亮的铜锣回来,而后好生歇息,养足精神,等候明日子时收网。
于是,第二日,秦臻上完一上午课业,便向陈夫子告了假,而后径直赶往集市,买下一面声响洪亮厚重的铜锣。回到家中,他遵照苏木的吩咐,饱饱吃了午饭,倒头好好睡了一觉,全力养足精神。
等到夜幕降临,一家四口安静用完晚饭。秦臻收拾洗刷碗筷、打理灶房锅炉,苏奶奶带着雨哥儿洗漱完毕,早早回房歇息。
夜色越积越浓,各家各户陆续安歇,青山村渐渐陷入寂静。
圆月高悬天际,大地尽数浸在清冷月光之中,四下秋虫鸣叫稀稀落落,偶有几声寒蝉低吟,更衬得村落幽深。
经过两月调养,苏木行动便利了许多,只是体内残毒并未彻底清除,气血长久亏虚,依旧不能长久站立行走。他独自坐在桌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桌沿,月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唇线紧紧抿起,眼底积压许久的寒意,自中毒那日起,便从未消散。
万事俱备,只待深夜,一场酝酿许久的大戏,便要正式开场。
视线调转至唐家院落,沉沉夜幕笼罩整片青瓦土墙,秋夜的风掠过院墙檐角,卷起枯黄落叶簌簌轻响。
此刻苏有粮与苏晓非二人,正沉溺在虚妄迷醉之中,全然不知一场足以倾覆二人所有依仗,将一切隐秘公之于众的灾祸,正踏着清冷月色,朝着此地飞速袭来。
自两年多前的大年初二,苏木意外撞破二人私下纠缠的丑事之后,苏有粮与苏晓非终日被困在无边惶惶不安之中,时时刻刻都在惧怕苏木撕破脸皮,将这段见不得光的私情昭告全村。为求自保,二人刻意收敛所有行迹,处处避人耳目,硬生生将心底翻涌的欲念死死压抑,不敢生出半分逾矩的举动。
可自从二人暗中筹谋,由苏晓非托苏银姐寻来烈性蚀草汁,交由苏有粮伺机下毒谋害苏木之后,悬在心头的枷锁悄然松动,一切都在无声之中悄然转变。
近两月以来,苏木中毒缠绵病榻,日日遭受毒素侵蚀带来的剧烈病痛,汤药日日不断灌服,可依旧不见好转,半步都不曾踏出过屋门。村中闲言碎语迅速传遍街头巷尾,人人都说蚀草汁毒性猛烈,已然伤及内里根本,药石难以医治,苏木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早晚要撒手人寰。
这些流言一遍遍传入苏有粮与苏晓非耳中,叫二人心中狂喜难抑。在他们看来,眼中钉、肉中刺的苏木已然油尽灯枯,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用不了多久便会化作一具冰冷尸身。只要苏木一死,世间便再无第二人知晓他们的龌龊私情,他们往后再也无需日夜提心吊胆,不必忌惮任何人。
这份卸下千斤重担的畅快,如一簇燎原烈火,瞬间点燃二人压抑两年的**。往日强行克制的邪念尽数翻涌上来,心底迫切期盼能够再度相聚纠缠。
除却除掉苏木带来的窃喜,苏晓非心底积压了两年的委屈、孤寂与焦躁,更是早已将他逼至忍耐的极限。
当年苏木一语戳破二人隐秘,当众震慑苏晓非之后,他又羞又惧,回到唐家之后只得夹起尾巴做人,行事处处谨小慎微。彼时唐永填心气高傲,被苏木一番“末流秀才”的言语激得颜面尽失,自觉蒙受莫大羞辱。自此心性大变,满心只有科举功名,心中再无半分儿女情长,平日里极少亲近苏晓非。
苏晓非本就耐不住空寂,独守空房两年,夜夜孤枕难眠,心底无边寂寞无处排解。可碍于苏木尚在人世,攥着能够毁掉自己一生的把柄,他不敢冒险私会苏有粮,日复一日承受独守空闺的煎熬。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心事日夜折磨苏晓非,令他坐立难安。嫁入唐家三年有余,他的小腹始终平坦,迟迟未能诞下一儿半女,唐父唐母不止一次言语讥讽,眼底毫不掩饰满心的不满与愠怒。这份煎熬如同细针,日日扎在苏晓非心上。
腹中始终毫无动静,苏晓非时常暗自忧心,倘若日后唐永填真的高中举人、扶摇直上,自己没有子嗣傍身,在唐家只会愈发没有立足之地。这份焦虑日复一日不断堆积,压得他喘不过气,满心焦灼无处排解。
今年秋闱开考在即,唐永填早早收拾行囊,连七夕佳节都不愿在家中停留,独自动身前往三百余里之外的府城赶考。临行之前他明确告知需等到九月中下旬秋闱放榜,知晓此次乡试成绩之后,方才踏上归途。
府城距离青山村路途遥远,单程便要耗费十余日。细细算来,从唐永填离家直至归来,整整三个月光景,苏晓非都要独自守着偌大一座唐家院落,日夜独守空房。
七夕本是民间乞巧之日,亦是寻常夫妻相守、有情人相聚的时节。苏晓非孤身看着唐永填远去的背影,心底酸涩孤寂翻涌至顶点,积攒两年的委屈、愤怒与欲念,彻底冲破心中底线。
七夕当日,苏晓非再也顾不得诸多顾忌,与苏有粮一前一后避开往来乡邻的视线,悄悄钻进后山茂密幽深的丛林深处。林间草木繁盛交错,枝叶层层叠叠遮蔽天光,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彼时苏晓非早已抛却往日的顾虑,心底生出一桩荒唐念头。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服用避子汤药,温存之后也不刻意清理,任由一切留存体内。他暗自期盼,若是能够就此怀上身孕,纵然骨肉并非唐永填所有,只要腹中有所出,自己往后在唐家也能挺直腰杆,不必再忍受唐家二老无休止的嘲讽与冷眼。
密林之中相依之时,苏晓非自衣物中取出一小瓶无色无味的烈性蚀草汁,交到苏有粮手中。
二人压低声响,细细敲定下毒谋害苏木的全盘计策。彼时二人早已被私欲与恨意冲昏头脑,一心只想除去苏木、永绝后患,全然不曾深思,下毒害人乃是滔天大罪,一旦行迹败露,等待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下毒之后的两个月,苏木缠绵病榻、日渐衰败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到二人耳中。每一次听闻相关传闻,苏有粮与苏晓非便愈发志得意满,认定计划已然圆满成功,苏木离殒命之日不远。
心头大石落地,积压两年的**再也无法压制,苏晓非耐不住漫漫长夜孤寂,竟邀苏有粮每日子时悄悄潜入唐家,到唐永填的卧房与自己相会。
卧榻乃是唐永填平日歇息之处,二人在此相伴缱绻,沉溺其间,忘乎所以。每一刻相伴厮守,苏晓非心中都会生出浓烈的报复快意。他怨恨唐永填两年来的冷漠疏离,记恨唐家上下平日里对自己的轻视与折辱,唯有这般时刻,才能稍稍抚平长久积压心底的愤懑。
如今已是九月末,秋闱放榜之日已然过去,唐永填归期将近,今夜便是苏有粮最后一次趁着唐永填不在家中,前来唐家与苏晓非相会。待到唐永填归来,往后想要寻这般无人打扰的时机,难如登天。
转眼便已是子时三刻,浓黑夜幕笼罩青山村,一弯残月隐在薄云之后,大地铺着一层淡淡的冷辉。
苏木心中暗自盘算着时辰,他估摸着,此刻唐家卧房之内,苏有粮与苏晓非定然正相伴一处,全身心沉浸其中,毫无半分防备,正是捉奸最好的时机。待到众人破门而入,二人衣衫不整,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遮掩身形,更寻不出半句能够搪塞、推脱的说辞,所有龌龊不堪的丑态,都会**裸暴露在全村乡邻眼前,再也无从抵赖。
算好时辰,苏木缓缓起身,久病虚弱的身子微微一晃,一阵轻微的眩晕袭上头颅。他抬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形后缓了片刻,仔细整理好身上衣物,一步一步,无比坚定的朝着廖翠芬居住的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