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的卧房之内,只剩下苏木与秦臻二人。少年静静坐在床尾,双手紧紧攥起,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无力,如同两口深井,井水翻腾汹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待到陈郎中与孙彩儿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秦臻才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口,将方才在灶房亲眼所见,苏有粮暗藏歹心的一幕,完整道出:“苏叔么,方才我往灶台角落寻火引子,余光清清楚楚看见,苏有粮死死盯着你手里的酒壶,他脸上的神情……”秦臻攥了攥拳,咬着牙继续道,“像是马上就能看到什么天大的好事似的。我心中瞬间生出强烈不安,来不及多想缘由,只觉那酒定然有问题,才不顾一切冲上去打翻酒壶,拦住了你。”
苏木靠在铺着棉垫的枕头上,虚弱地冷笑一声,嘴角刚扯开半寸,便牵动喉咙里残余的灼痛,只得缓缓敛去笑意。他眼底覆上一层冷冽寒凉的寒意,语气满是愤懑:“我也猜到,此事定是他暗中谋划加害于我。只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近一年多,苏有粮一直待在青山村,从不去镇上集市。蚀草汁这般烈性毒物,唯有镇上药铺才有售卖,寻常村落无处可寻,他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害人的毒药?”
他微微蹙眉,暗自思索,会不会是苏晓非暗中帮苏有粮捎带毒物?自己揭穿二人私情,他们定然视自己为头号隐患,私下互通算计,合情合理。可自去年揭穿两人纠葛至今,他暗中观察许久,二人已有一年多未曾私下碰面,就连明面往来也刻意避嫌。这般刻意疏离太过反常,此次下毒之事,绝对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只是无从知晓二人究竟是何时、何地交接的毒物。
苏木越思索,心中困惑越重,繁杂思绪缠绕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苏有粮的毒药从何而来?他怎敢胆大妄为,谋划这般阴狠毒计?苏有粮和苏晓非的背后,是否还有旁人暗中相助?后脑勺阵阵酸胀发沉,连日奔波折腾的疲惫感再次翻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坠,让他忍不住想要闭目休憩。
秦臻望着苏木面色惨白、被剧毒折磨得虚弱不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楚蔓延全身,从胸腔一直胀至指尖。他垂眸看向自己单薄纤细的手掌,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滔天恨意涌上心头,久久不散。
他恨自己年纪尚幼、身量未成,恨自己尚且弱小,无法为至亲之人撑起一片天,护住想要守护的苏叔么。他无权无势、手无寸铁,除却一身气力和几本翻烂的蒙学书册,只是一无所有的乡间少年,没有丝毫护人之力。
他眼睁睁看着苏有粮、廖翠芬、唐永填、苏晓非一众心怀歹念之人,三番五次上门寻衅刁难,屡次设计加害苏叔么,手段一次比一次阴狠,心性一次比一次恶毒绝情。而自己束手无策,无法斩断暗处源源不断的祸根,无法让这些恶人得到应有的惩戒。
少年垂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攥紧,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细微的刺痛让纷乱的心神愈发清明。秦臻心底立下千钧誓言:来日定要勤学苦读、磨砺自身、求取功名,长成能独当一面、稳稳护住苏木的强者,将所有伤害过苏叔么的恶人一一清算,让他们尽数付出代价。
苏木仍在绞尽脑汁,思索苏有粮获取毒药、暗中下毒的蛛丝马迹,盘算着如何搜集此人下毒的确凿人证物证。繁杂的思绪压得他心神俱疲,本就因中毒受损的身体愈发昏沉乏力,五脏六腑深处残余的灼痛隐隐翻涌,好似一根烧红的细针,反复刺灼脏腑。
他闭了闭眼,想将纷乱的念头暂且搁置,可脑中思绪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怎么也收拢不回。正当他满心烦闷、一筹莫展之际,身侧静坐的秦臻忽然开口,话音清晰清亮,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彻底打破了屋内的沉寂:“我去参加科考。”
苏木闻声骤然一怔,掀开眼皮,只当是自己中毒体虚、头脑昏沉,生出了幻听。他费力侧过头颅,脖颈微动便牵动喉咙的灼痛,他却全然不顾,抬眼直直望向床尾端坐的少年。
灶房外的天光倾泻而入,在屋内拉出一道斜长的金色光带,落在秦臻尚带少年稚气的清瘦侧脸上,将他的下颌与颧骨线条勾勒得柔润分明。此刻少年神色肃穆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轻率,更不似一时冲动的妄言。
秦臻迎上苏木疑惑的目光,抬眸凝望着床榻上的人,眼底藏着苏木从未见过的厚重情愫,暗沉幽深,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底下千言万语,尽数压在静水之下,暗自翻涌。
他再次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语气沉稳坚定,字字落地有声:“苏叔么,我决定走科举这一条路。”
苏木静静凝视少年眼底灼灼的光亮,那光芒恰似山巅将熄未熄的晚霞余烬,微弱却滚烫。他轻轻弯了弯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弧度,眉心紧锁的皱褶也随之舒展。
苏木嗓音因毒伤灼烧变得沙哑低弱,语气却温柔又笃定,满是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好,苏叔么陪你走这一条路。无论前路何等艰难,无论要熬多少年、吃多少苦,我都会陪着你,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
夕阳缓缓沉落,天色日渐黯淡,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晚风卷着田埂野草的清香,徐徐吹进苏家大院。苏奶奶一手牵着雨哥儿,慢悠悠沿着村道归家,孩童手里攥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边走边轻轻晃悠。
刚跨进院门,苏奶奶抬眼便看见孙彩儿与赵春梅双双望来,两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皆是一副欲言又止、心神大乱的模样。
苏奶奶心头咯噔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攀升,脚步一顿,急忙问道:“出啥事了?你们怎么这般神色?”
孙彩儿喉头紧绷,几番踌躇,快步迎上前。唯恐噩耗骤然击倒年迈的老人,她连忙伸手稳稳扶住苏奶奶的胳膊,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哑着嗓子艰难开口:“奶奶!您总算回来了!”
话语里裹挟的浓重恐慌,丝丝缕缕渗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奶奶心中不安愈发浓烈,绷紧嗓音追问:“怎么了?慢慢说,切莫慌张。”
“大堂哥他……方才不慎喝到兑了蚀草汁的酒了!”孙彩儿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出这场横祸。
这句话如同惊雷当头劈落,苏奶奶耳边嗡然一响,眼前骤然发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倒。雨哥儿被她骤然一拽,踉跄两步,手中的狗尾巴草脱手而出,轻飘飘落在泥地上。
“娘!”苏有酒从院子东侧快步冲来,稳稳托住身形发软的苏奶奶,他手中还捏着一条湿布巾,水珠顺着布角不断滴落。一旁弯腰往木盆舀水的苏盛大惊失色,手中木瓢“啪”地脱手,在水面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半晌,苏奶奶才勉强缓过气息,脸色灰白难看,嘴唇哆嗦许久,挤出嘶哑微弱的声音:“木哥儿……木哥儿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孙彩儿一边抬手为苏奶奶轻轻顺气,一边急忙宽慰:“奶奶您先稳住心神,千万莫急。陈郎中已经赶来诊治过,大堂哥的性命暂时稳住了。”
苏奶奶目光焦灼如火,紧紧盯着孙彩儿:“彩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好好的,怎么会沾到蚀草汁?那毒物毒性猛烈,沾之即伤,是能索人性命的东西!”
孙彩儿嗓子干涩发疼,缓缓道出始末:“不知哪个黑心歹人,暗中将蚀草汁兑进了酒壶,大堂哥饮酒时不慎着了道。万幸他心思敏锐,酒刚入口便察觉异样,当即尽数吐出。秦臻反应极快,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帮大堂哥催吐,我也连忙跑去请了陈郎中前来诊治。”
说到此处,孙彩儿声音染上浓重哽咽,眼眶泛红:“郎中赶来及时,催吐也算彻底,若是再晚上片刻,后果不堪设想。只是蚀草汁毒性霸道,依旧伤及大堂哥内里脏腑。他人虽清醒,应急汤药也已服下,只是身子虚乏无力,半点气力也使不出。”
苏奶奶听完,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苍老的身子剧烈颤抖,胸中怒火熊熊翻涌:“是哪个天杀的畜生!竟敢潜入咱们苏家下毒害人,眼里还有半分王法、半点天理吗!”
一旁的苏有酒面色铁青,双拳攥得咯吱作响,胸膛起伏不定。私闯宅院、投毒害人,早已不是寻常邻里纷争,分明是斩草除根、蓄意夺命的歹毒心思。他沉声道:“娘,先压下火气,咱们先进屋看木哥儿,其余事情稍后再议。”
苏奶奶深吸数口长气,勉强压下激荡的心绪,由苏有酒搀扶着,脚步颤颤巍巍,走向灶房内侧苏木居住的里屋。雨哥儿抽抽搭搭紧随其后,小手紧抓老人衣角,迈着短腿快步跟上。
里屋没有开窗,仅靠门洞连通外间,光线昏暗阴沉,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弥漫整屋,吸入喉间,隐隐发痒发呛。
苏木平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泛青,唇上毫无血色,往日清亮锐利的眼眸黯淡凹陷,一身精气神几乎被剧毒尽数抽离,虚弱得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全无生气。
守在床前的秦臻听见动静回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哽咽唤道:“祖祖。”
苏木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气息微弱,哑声轻唤:“奶奶。”
仅此两声,苏奶奶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悲恸,踉跄坐到床沿,枯冷的手掌轻轻抚上苏木冰凉的脸颊,失声痛哭:“我的木哥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小小年纪撑起一大家子生计,起早贪黑打理炸卤营生,好不容易日子有了起色,偏偏遇上这般飞来横祸。你身子垮成这样,往后可怎么过啊!”
她哭得肩头不停耸动,滚烫的泪珠砸落被褥,晕开一片片深色湿痕。
紧随而入的雨哥儿扒着床沿,懵懂看着憔悴不堪的苏木,被周遭悲戚的气氛感染,也跟着呜呜哭泣起来。
苏木眼眶发酸,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安抚众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声劝慰:“奶奶别哭,我没事。陈郎中说我催吐及时,没有咽下多少毒药,安心静养便能好转,您不必忧心。”
苏有酒上前一步,望着苏木虚弱的模样,心头沉重不已:“木哥儿,别的事先放一边,养好身体最要紧。陈郎中可开了调理的药方?药材都备妥了?”
苏木缓缓点头,呼吸轻浅:“陈郎中带了几味应急温补药材,已经煎服一剂。只是这药方只能暂时稳住伤势,想要修复受损脏腑,必须去大同镇请庄老先生面诊,重新斟酌对症方子。我本想让秦臻明日一早跑一趟大同镇,可他年纪尚轻,说不清我的脉象与周身症状,稍有疏漏,便会耽误诊治。”
苏有酒立刻应声:“这事你不用愁,明日一早我亲自赶骡车,带秦臻去大同镇,把你中毒、催吐、现下的身体状况一字不差告知庄老先生,请他带好药材,上门为你仔细诊视。”
苏木怔了怔,抬眼望向苏有酒真诚的眉眼,沉默片刻,认真道:“多谢三叔。”
往日两房之间的琐碎嫌隙,在这场生死危机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苏有酒摆了摆手,心生感慨:“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先前唐永填仗着秀才功名欺压三房,是你挺身而出替我们解围。我苏有酒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点忙理所应当。”
苏奶奶胡乱用袖口拭去泪水,红着眼看向苏木:“木哥儿,跟奶奶说实话,你心里可有怀疑的人?是谁这般狠毒,非要置你于死地?你只管说,奶奶拼上这条老命,也替你讨回公道!”
屋内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苏木身上,静静等候他的答复。
苏木心中透亮,头号嫌疑人便是原主的生父苏有粮。这世上,最盼着他丧命之人,便是此人。可他手中没有半点实证,苏有粮行事缜密,定然早已清理干净所有痕迹,就算报官请村长追查,也只会一无所获。更重要的是,现在若是戳破亲儿子毒害亲孙子的真相,年迈的苏奶奶定然承受不住这般打击。
苏木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带着疲惫轻轻摇头:“奶奶,我实在不清楚。我平日里安分营生,从未与人结下深仇,实在想不到谁会对我下此狠手。”
这番说辞含糊隐忍,在场众人彼此对视,心中各有思量,终究不忍再追问。
苏奶奶守着苏木哭了许久,才被苏有酒连劝带扶,缓缓带出卧房。
恰在此时,苏有粮掐着时辰踏进院门。望见苏奶奶悲痛欲绝的模样,他心底狂喜不止,暗自庆幸计划得逞,脸上却刻意摆出诧异惊慌的神情,快步上前问道:“娘,您怎么哭得这般厉害?院里出什么大事了?”
三房众人无一人搭话。两房同住一院,平日隔阂深重,如今出了下毒害人的恶□□,三房众人心中早有疑虑,不愿与苏有粮多言半句。
苏奶奶看着大儿子,心头疑云悄然滋生。苏有粮与苏木虽是父子,可二人长年关系恶劣、冲突不断,近两年更是形同陌路。她心头隐隐不安,颤巍巍拉住苏有粮的衣袖,急切道:“老大,快去请村长过来!有人拿蚀草汁在咱家下毒害人,务必让村长严查,揪出这个丧尽天良的歹人!”
苏有粮立刻瞪大双眼,满脸义愤填膺,高声道:“什么?蚀草汁!谁敢在苏家院里下毒行凶,这是要命的大事!娘您放心,我立刻去请村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放下锄头大步朝外奔走,模样心急如焚,看似一心追查真相。无人看见,转身的瞬间,他死死压住即将上扬的嘴角,满心得意。
苏有粮心中笃定,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他与苏晓非近期从未离村,毒药未曾亲自采买,全程隔空交易、毫无交集,根本无从追查。今日午后,他早已将装毒的瓷瓶砸碎,丢入奔流的青水河中,河水日夜不息,所有痕迹早已冲刷殆尽,任凭谁来查,都找不到半点证据。
苏奶奶见大儿子主动奔走查案,情绪激动之下,心中的疑虑散去大半。她暗自心想,若下毒之人真是苏有粮,他断然不会自投罗网、主动请村长查案,便稍稍放下心来。
暮色沉沉笼罩村落,天边流云染满灰蓝。村长李毅匆匆赶来苏家,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晚风从山坳穿出,卷着枯草与湿土的气息,掠过低矮的屋舍屋脊。远处零星几声犬吠,零零落落,衬得整座山村愈发沉寂。
青山村世代安稳淳朴,从未出现过蓄意投毒害人的恶□□端。若是抓不到凶手,全村百姓必会人心惶惶。村长当即扩大核查范围与时限,逐一问询全村各家近一年购置蚀草汁的用途、人际往来、邻里恩怨,就连苏家所有人,也被逐一单独问话盘查。
一番细致核查,终究一无所获。村中购置蚀草汁的农户,皆是用来清理田间杂草,与苏家毫无过节,更无下毒的时机与动机。村长又带人赶赴大同镇,走访所有药铺、杂货铺寻访线索,依旧毫无收获。
最终,村长无奈登门,对着苏奶奶长叹一声:“婶子,这件事怕是查不出眉目了。凶手行事太过缜密,手脚干净,没留下半点线索。往后全村各家务必多加提防,入口吃食饮水,万万留心。”
村长离去后,苏奶奶独自坐在灯下哭了大半宿,泪珠砸落衣襟,晕开深色水渍。苏木躺在床榻上,隔着土墙听着隔壁奶奶压抑的抽泣,手指紧紧攥住被褥,指节泛白,心底恨意沉沉不散。
苏木中毒后的第二日,苏有酒便带着秦臻赶赴大同镇庄家医馆,将苏木误食毒酒、及时催吐、四肢乏力、胸闷气短、夜不能寐的所有症状,一字不细地告知庄老大夫。
庄老大夫越听面色越沉,语气凝重道:“蚀草汁药性阴毒至极,重者当场毙命,轻者虽可苟活,残毒却会日复一日侵蚀人的肝、肾、肺、胃,脏腑会如秋叶般日渐衰败枯竭,最终丢了性命。此人是存了斩草除根的杀心!万幸苏小哥机敏过人,入口即察觉异样,及时吐尽毒液、灌水催吐洗胃,能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侥幸。”
庄老大夫不敢耽搁,即刻入堂抓取应急药材装箱,又吩咐孙子庄园取出珍藏的三十年老山参,用油纸层层包裹妥善,随后跟着苏有酒、秦臻二人火速赶回青山村。
骡车行驶在乡间土路,车轮碾压碎石,发出持续的咯吱声响。赶路途中,庄老大夫细细询问苏木的作息、旧疾、饮食喜好,秦臻一一细致作答,不敢遗漏分毫。
一行人踏入苏家院落,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庄老大夫快步走入卧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俯身细细为苏木把脉。
苏木脉象细弱如游丝,飘忽断续,左关肝脉虚浮散乱,右寸肺脉滞涩不通,是典型的毒邪内侵、元气大亏之症。
借着油灯光亮,庄老大夫细看苏木面色,青白晦暗、眼窝深陷,神志虽清,却尽显枯槁疲惫。他接连追问中毒后的每一处体感与反应,苏木纵使喉咙干涩刺痛,依旧条理清晰、尽数应答。
诊查完毕,庄老大夫缓缓叮嘱:“苏小哥,你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入口即吐、及时解毒,保住了根本性命。往后万万不可操劳,需卧床静养两月有余,挑水、劈柴、耕种等一切重活,三五年内一概不能触碰。身体稍好,可在院内缓步舒展筋骨,一旦胸闷气短,即刻歇息。你需十年如一日坚持服药调养,循序渐进固本培元,方能慢慢拔除残毒、恢复元气。”
苏奶奶心弦彻底崩裂,握着苏木的手老泪纵横:“木哥儿,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可怎么活!”
苏木气息微弱,轻声安抚:“奶奶别慌,庄老大夫说了,安心调理便能慢慢好转,我不会有事的。”
苏有酒立在一旁,面色凝重。他想起村中流言,不少村民眼红苏木炸卤生意红火、收入可观,满心嫉妒、闲话酸腐、暗藏恶意。
想到此处,苏有酒心底发凉。歹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今日能毒害苏木,来日若是再暗中作祟,难免伤及家中老小。他当即打定主意,日后去镇上购置银针,家中所有入口的汤水、粮食、蔬菜,必先以银针验毒,确认无毒后方可食用,杜绝一切祸患。
苏奶奶在苏木的劝慰下渐渐平复情绪,拭去泪痕,静静等候庄老大夫的调理方案。
“陈郎中的温补方子大方向无误,只是药量不足、药材品级稍逊,难以根除残毒。”庄老大夫捻须说道,“自今日起,你每日清晨含服三十年老山参薄片,置于舌下借津液吸收药力,一刻钟后才可嚼碎咽下。我再开一副固本培元汤药,早晚空腹温服,十年不可间断,方能彻底清毒养脏。此方以六味地黄汤为根基,搭配鹿角胶、龟板胶、枸杞、黄芪、当归等珍贵药材,专攻滋养肝肾、修复脏腑、补足元气。”
苏奶奶听得浑身发颤,十年持续服药、常年耗用珍贵药材,花销难以估量。可只要能治好苏木,她便倾尽所有积蓄,心甘情愿。
秦臻挺直单薄的身子,神色郑重:“庄爷爷,这病我们一定治。我已经学会了炸卤手艺,往后苏叔么不能出门摆摊,我去集市营生,挣钱买药。”
苏木心中暖意翻涌,但还是反驳道:“小臻,你安心读书,求取功名才是你的正道,营生养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罢,苏木抬眼看向庄老大夫:“庄老大夫,我打算一次性备足一年药量,劳烦您核算所需银两。”
庄老大夫赞许点头:“苏小哥思虑周全,珍贵药材时常缺货,一次性备足整年药量,可保药性接续、治疗不辍。三十年老山参一斤约三十两,每日一片,恰好够用一年。配套汤药药材一年近三十两,全年合计最少五六十两。若是选用年份更久的人参,花销会更高,你可量力而行。”
苏有酒闻言心头大震。三房全家终年勤恳劳作,春耕秋收、喂猪养鸡,一年结余尚且不足二十两,苏木一人一年药费便高达五六十两。寻常农户根本无力承担,多半只能放弃医治。至此,他更加笃定,下毒之人定是眼红苏木生意红火、积攒颇丰,才心生歹念、痛下杀手。
苏木毫无迟疑,语气坚定:“庄老大夫,我治。劳烦您配齐一年药量,今日结清银两。”
庄老大夫心生悲悯,诚心让利:“苏小哥,十年药费耗资巨大,非寻常人家能承受。你我素有交情,一年药费我只收你五十两,零头就免去了。今日我药箱里仅有一月药量,剩余的药材,就劳烦其他人随我回大同镇配制。”
说完,他取出一根三寸银针递给苏奶奶,郑重叮嘱:“此物请妥善收好,往后所有入口饮食、汤水、蔬果、酒水,必先银针验毒。针色泛青发黑即为有毒,绝不可食用。宁可千次查验,不可一次侥幸。”
见苏有酒面露艳羡、有意置办,庄老大夫含笑又取出一根银针赠予他。
苏有酒大喜过望,连连道谢,拿着银针匆匆返回三房,交由赵春梅妥善保管、日日验毒。
诸事安顿妥当,苏奶奶抱起苏木枕边的存钱匣子,与秦臻一同清点银两,取出五十两散银,用手帕包好,郑重交付给庄老大夫。
庄老大夫收好银两,将一月药量交付苏奶奶,反复叮嘱参片含服、煎药火候、饮食作息禁忌。
一切就绪,秦臻与苏有酒陪同庄老大夫返回大同镇,运回剩余的药材。因药材繁多,庄家医馆特意赠送了一只厚实大木箱,所有药材以油纸独立包裹、整齐码放,每张贴纸都清晰标注药材名称与炮制用法。
药材运回苏家后,苏有酒喊来苏盛,父子二人合力抬着沉重药箱,稳稳放进苏木卧房床尾空地。
苏盛放下药箱微微喘息,抬眼望见床上面色惨白、憔悴虚弱的苏木,脚步一顿,心中五味杂陈。纵使往日二人多有争执不和,可眼见苏木遭此恶毒暗算、身受重伤,他也忍不住满心愤懑。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让人狠心至此,用阴毒手段将人折磨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