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自幼跟着父亲在山林里摸爬滚打,什么跌打损伤见了不知多少回。他往前走了两步,先对着村长拱了拱手,又转向围观的乡亲们,声音沉稳从容,带着年轻人少有的笃定:
“村长,各位乡亲,方才我已经替刘二把腿骨接回了原位,也涂了止血镇痛的金疮药。刘二这伤虽看着血肉模糊、吓人,但其实并未伤及要害,骨头接上之后只要好生将养,往后不断敷药,食补也及时跟上,定能痊愈如初,不会留下什么大毛病。”
秦猎户这时也跟着开了口,语气比秦朗更老成几分,带着多年在深山里积攒下来的沉稳与笃定:“朗儿说的是实话。我们父子俩这些年进山打猎,摔断胳膊腿儿的事遇得多了,比刘二这伤重得多的也见过,只要料理得当,最后都能好全。刘二这伤看着吓人,可朗儿及时替他接骨止血,如今已经没有大碍了。接下来的两三个月,他就在家好好躺着,该敷药敷药,该食补食补,等骨头长结实了,下地走路跟平常人没两样。只是这银钱方面嘛……”
说到这里,秦猎户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目光朝村长那边递了一下,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的默契。
村长是明白人,一下子就接住了这个台阶。他沉吟片刻,右手捻着下巴上几根胡须,目光在苏木和刘赖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朗声道:“好!既然秦猎户父子都这么说,那我也做个主,苏木赔偿刘二医药钱和食补营养钱,统共十两银子!这可是咱们庄稼人一整年的嚼用了,省着些花,一家四五口人都能过活,定是够刘二治伤养身的!至于往后……”
村长板起脸来,先严厉地扫了秦臻一眼:“秦臻,你虽然打人在先,但事出有因,今日我便不再重罚于你。可你要记住,往后遇上再大的冤屈,也不能像今日这般鲁莽动手、拳脚相向!有事找村长、找里正,总有说理的地方!天大的事,也大不过王法二字,记住了没有?”
继而他又转向刘赖子和刘二,声调又沉了几分:“刘赖子你兄弟两个,往后也休要再拿今儿这事去讹诈纠缠苏木和秦臻,若让我知道你们贼心不死,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刘赖子一听只赔十两,顿时急得跳了起来,脸上刚刚消下去的怒色又腾地烧了上来,红通通的一片,嘴里连珠炮似的喊冤,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十两?村长你这也太偏心了!十两银子够干什么的?抓几副药就没了!我弟弟活生生一条腿被打断了,怎么着也得五六十两!村长你这不是拉偏架是什么?乡亲们,你们给评评理啊!”他说着,急急地转过身去,想要村里人给自己评理。
然而四下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茬。片刻之后,人群里反而爆出几声冷笑,有人高声开口,带着毫不遮掩的鄙夷:“刘赖子,你还有脸要五六十两?你伙同秦富秦贵坑骗人家秦臻一百多两家产的时候,心是怎么长的?”
“就是!刘二这顿打挨得不亏,换成我,打得比秦臻还狠!”
“赶紧拿了十两银子好好给刘二治伤吧,再闹就把你们那些烂事全抖到县衙去!”
一句句斥责接连响起,像一把把利刃刺来,每一句都精准戳在刘赖子的痛处。刘赖子被骂得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鼓足了气的癞蛤蟆。他双眼左右慌乱扫视一圈,周遭众人皆是冷眼相对,竟无一人愿意为自己说半句公道话。
他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可目光扫过众人冰冷的神色,又想起方才苏木扬言报官的威慑,那些话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心底残存的所有气焰。
最终,他像泄了气的皮囊,悻悻闭了嘴,只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勉强认下了这个结果。
苏木见风波已然了结,便转身跟着苏奶奶回了苏家,取了十两银子折返回来,亲手交给村长。
村长接过银子,转手递到刘赖子手中,神色郑重地叮嘱:“刘赖子,这十两银子,是专门给你弟弟治伤、调养身子的。你拿了银子,务必好好请大夫诊治、按时换药,买肉买蛋为他食补休养。刘二腿骨接得及时、伤势无碍,只要安心调养两三个月,定能彻底痊愈。”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刘赖子,直到对方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紧绷的面色才稍稍缓和。
刘赖子攥紧手中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依旧挂着不甘与别扭,眼底却早已藏不住浓烈的贪婪。他弯腰背起地上的刘二,嘴里骂骂咧咧,脚步匆匆往自家院落走去。
只是村长万万不知,刘赖子揣着十两银子归家后,半点也没用到刘二的伤势上。他既没有请郎中复诊,也未曾按时换药,肉蛋食补更是寥寥无几、敷衍了事。
不过短短几日,他便将所有银钱揣在怀里,偷偷溜去了镇上的赌坊,整日混迹其中、肆意挥霍,大半银两尽数输在了赌桌之上。剩下的银钱,又被他挥霍在春意阁,沉迷享乐、风流快活,短短时日,十两治伤银便被他败得一干二净,连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可怜刘二独自躺在四处漏风的土屋之中,终日无人照料,只剩无尽的绝望与悔恨笼罩周身。腿上重伤得不到良药医治、妥善养护,日常饭食更是饥一顿饱一顿,常常饿得头晕眼花,只能勉强拖着伤腿爬到灶台边,舀一瓢凉水充饥度日。
这般苦苦熬了整整两月,刘二总算勉强能够下地行走,可那条被打断的腿终究没能彻底复原,落下了难以根治的跛疾。自此之后,他走路一瘸一拐,身形歪斜,再也恢复不到从前完好无损的模样。
刘二心中恨意滔天。他怨秦臻下手狠戾、不念旧情,可每次对上秦臻通红执拗的眼眸、决然凌厉的模样,心底便先怯上三分,余下的便是无尽悔意。悔自己当初鬼迷心窍,跟着亲哥作恶,联手诓骗年幼无辜的秦臻。
可他最恨的,还是自己的亲大哥刘赖子。那十两银子是苏木专门赔付给他的治伤钱、营养费,是能让他腿脚完好如初的救命钱,关乎他往后半生的生计起居。可刘赖子自私歹毒、毫无手足情分,将他的救命钱尽数挥霍在吃喝嫖赌之上,任由他伤势恶化、落下终身残疾。
每每看着自己跛瘸的腿,刘二便恨得牙根发痒、满心怨毒,恨不得将刘赖子生吞活剥。可他身残力弱,身形远不如高大壮实的刘赖子,根本无力反抗。他更不敢再去找秦臻寻仇报复,万般恨意无处宣泄,只能尽数积压心底,悉数记恨在亲哥身上。
自此,刘家两兄弟彻底反目、形同陌路。二人同住一院屋檐,却终日零交流、互不搭理,相见如同陌路,疏离冷淡,甚至比客栈同住的陌生人还要生分。
经此一事,秦富、秦贵二人在村里的名声,更是彻底烂入泥沼、无人待见。早前二人谋害幼弟、谋夺家产的恶行,便已让他们声名狼藉,平日里出门都要刻意避着乡邻、绕道而行。
如今秦臻当众揭穿他们勾结刘赖子兄弟、设局坑骗孩童家产的全部真相,再加上刘赖子全程心虚抵赖、破绽百出的丑态,更是坐实了二人的阴毒恶行。兄弟俩的名声彻底臭透,连村中三岁稚童听闻二人姓名,都要唾弃几声。
自那以后,村民们日日愤愤不平,时常成群结队,提着臭鸡蛋、烂菜叶砸向秦家院墙。黄白蛋液、青绿菜叶糊满整面院墙,污秽不堪、臭气熏天,引得苍蝇蚊虫成群盘踞、久久不散,秦家院落彻底沦为全村笑柄。
秦富在村中彻底无立足之地,终日躲在镇上赌坊与春意阁浑噩度日,沉溺赌博、挥霍无度,银钱散尽便四处赊账,欠下满身赌债风月债。短短时日,他身形浮肿、面色憔悴,眼袋下垂、颧骨突兀,早已褪去昔日虚伪体面,活脱脱成了一个穷困潦倒、人人鄙夷的落魄赌鬼。
秦贵与伴侣、牟玉兰三人,终日缩在秦家院内,紧闭大门,不敢外出半步,在村子里彻底夹着尾巴做人。
他们如今的名声,比当初苏木被流言抹黑的恶名,还要不堪百倍、千倍。村中乡邻提及“秦富秦贵”四字,无一不是摇头唾弃、厉声怒骂,纷纷斥责二人狼心狗肺、残害至亲、丧尽天良,早晚遭天谴报应。
而此前那些私下议论苏木、指责他教子无方的村民,此刻尽数缄口不言、再无半分闲话。偶尔在村道偶遇苏木,皆是主动侧身避让,脸上带着几分愧疚讪然的笑意,不敢再有半分轻视与非议。
那日的纷争落幕,却如一根细密的尖刺,悄然扎入秦臻心底,隐隐作痛、久久不散。他清清楚楚记得,苏木白白赔出去的,是整整十两纹银。
那十两银子,是苏木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操劳,摆摊售货、日夜辛劳,足足近两月才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血汗钱,每一文都沾染着炉火温度、藏着万般辛苦。可只因他一时冲动闯祸,这沉甸甸的十两血汗银,便这般轻飘飘拱手送出,如落叶随风飘散,无声无息、付诸东流。
秦臻立在人群之中,喉间酸涩发紧,眼眶阵阵发热,满腔滚烫的热意汹涌上涌,却被他硬生生强忍压下。唯有攥至泛白的指节、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心底翻涌不息、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风波过后,村长依旧满心气恼,对着苏木与秦臻足足训斥了两刻钟。他面色铁青、言辞严厉,将秦臻从头到脚数落一番,斥责他沉不住气、行事莽撞、遇事冲动,不懂体恤旁人难处,更是再三警告,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字字句句,沉重凛冽,尽数落在秦臻心上。“纵容”“不懂事”“惹是生非”,一个个字眼砸在他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口汹涌翻涌的愧悔。
他无从辩驳,因为村长所言,句句属实、字字真切。
苏木垂手立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他未曾为秦臻辩解一句,也未曾为自己分毫开脱。肩头微微下沉,往日温润带笑的眼眸轻轻垂落,望着地面被鞋底踩踏出的浅淡沟壑,指尖悄然收紧,指节泛白,藏着难言的疲惫与无奈。
这一幕落在秦臻眼中,让他瞬间悔意滔天。
这份后悔,绝非浅显的懊恼,也非随口一句早知如此的叹息。它如汹涌潮水,从心底翻涌而上,漫过五脏六腑、堵满咽喉,酸涩滚烫、窒息难忍。
他悔自己一时血气上涌、鲁莽冲动。刘二作恶可恨、刘赖子一伙狼心狗肺,确实该受惩戒,可他选择的方式太过偏激莽撞。如顽石砸入泥塘,徒然搅乱风波、溅起一身污浊,不仅没能真正讨回公道,反而连累护着自己的苏木,平白蒙受损失、受人训斥。
苏木与他本无半分血缘牵绊,却救他性命、养他成人、待他如亲子,日日辛劳、倾尽所有。这般温柔善意、倾心相待,他非但未曾好好报答,反而屡屡闯祸、拖累其身。
一念至此,秦臻根本不敢抬头看向苏木。他怕看见苏木眼底的失望,更怕看见苏木毫无波澜、只剩默默承受的疲惫平静。那种无声的包容与隐忍,比厉声责骂、严加惩戒,更让他心如刀绞、愧疚万分。
一路返程归家,秦臻沉默寡言、步履沉重,静默得如同一块冰冷顽石。村道两侧水田青青,秧苗长势喜人,绿油油的禾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白鹭掠过高空、翩跹飞舞,春日景致鲜活明媚。
可这般盎然春色,落入秦臻眼中,尽数失了色彩、黯淡无光。往日里能让他心生欢喜的景致,此刻如褪色旧画,死气沉沉、了无生趣,满心只剩酸涩愧疚,萦绕不散。
回到家中灶房,苏奶奶指着桌上一碟精致吃食,笑着告知,是苏木特意为他做的新奇吃食,名叫蛋糕。
那糕点白润蓬松、柔软细腻,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漫开,诱人至极。若是往日,秦臻定然眼含欣喜、迫不及待品尝。可今日,他只是怔怔凝望着蛋糕,心底酸涩翻涌、毫无食欲,半点滋味也尝不出。
苏木将他的低落愧疚尽收眼底,未曾多言劝慰,只是安静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桌沿,心底思绪万千。
此前为布局整治秦富,他特意花费十两银子打点周旋,好不容易让秦富深陷赌局、自食恶果。如今秦臻冲动闯祸,又白白赔付十两纹银。前后二十两血汗存银,转瞬付诸东流,大半积蓄尽数耗尽。
苏木心底愈发清醒明晰: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他抬眸看向身侧少年,秦臻眉眼尚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沉郁。这孩子心性纯粹、聪慧果敢、重情重义,绝非顽劣歹恶之人。奈何年少遭难、历经苦楚,血海深仇积压心底多年,如浓墨沉水,稍有扰动便肆意翻涌、遮蔽心智。
长久的欺凌与背叛,让他戾气暗藏、冲动易怒。在自己面前,他始终刻意收敛锋芒、压抑戾气,扮演着温顺懂事的模样。可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与恨意从未消散,只是静静蛰伏,等待爆发的契机,今日遇上刘二,便彻底冲破束缚、肆意爆发。
苏木不由想起自己现代的人生。他出身普通、早早入世打拼,虽只是普通本科毕业,却也深知读书修心、立世明理的道理。
在现代,秦臻这般年纪的少年,本该端坐窗明几净的教室,读书识字、知礼明义、通晓是非、开阔眼界。年少纵然有烦有恼,却有书卷涵养心性、教化品行,懂得何为取舍、何为隐忍、何为公道。
他骤然通透,秦臻如今最缺的,从不是衣食银钱、安稳居所。他缺的是一方静心求学的书桌,一位严正育人的夫子,一卷卷修身明礼的诗书典籍。
唯有书卷开化眼界、教化心性,方能慢慢抚平他心底的陈年伤疤,稀释他根深蒂固的戾气与恨意,让他彻底走出过往黑暗泥沼,真正立稳本心、端正品性。
心念既定,苏木抬眸定神,清了清嗓音,对着苏奶奶与秦臻,郑重道出自己的决定。他语调沉稳笃定,字字铿锵,如石子沉落深潭,安稳坚定、不容更改:“奶奶,我决定了,送秦臻去学堂读书识字。不管将来考不考功名,十五岁之前,他必须老老实实在学堂里待着,读书明理,懂事做人。”
苏奶奶闻言,骤然抬眸,定定看了苏木许久,眉眼间满是迟疑与为难,艰难开口:“木哥儿,你可想清楚了?咱们这般普通人家,本就日子清贫、度日拮据,哪有余钱供孩子念书?书本笔墨、束脩学费、日常纸笔,桩桩件件,皆是开销,花销不小啊。”
她微微顿住,余光瞥向一旁沉默的秦臻,心底藏着未说出口的顾虑。秦臻终归是秦家血脉,苏木救他、养他、护他,恩情早已厚重难还,本就无需再耗费重金,供他读书求学、铺路前程。
这番顾虑在舌尖辗转几番,她终究心疼自家孙儿,尽数咽回心底,未曾道出半句。
苏木坦然迎上奶奶的目光,眉眼温柔却态度坚定,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执拗笃定,如春日破冰的河面,温柔却势不可挡:“奶奶,你放心,我能挣银子。银钱耗尽尚可再赚,可孩子的前程耽误不得,一时耽误,便是终身遗憾。
秦臻如今正是修身立根的年纪,根基端正、心性沉稳,日后品行与人生才能正直坦荡。我不求他寒窗苦读、博取功名、出人头地,只求他往后遇事沉着冷静、三思后行,心中存理、眼底存善,压得住戾气、稳得住心性,不再因一时冲动闯祸伤身、连累旁人。”
苏奶奶嘴唇微微翕动,看看满心愧疚的秦臻,又看看态度坚决的苏木,良久,才哑声轻叹,无奈摇头:“你这孩子,心肠太软、太过实诚。罢了罢了,我拗不过你,随你心意便是。”
一旁的秦臻已然彻底僵立原地,浑身似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滚烫的热意瞬间冲上眼眶,喉咙像被一团温热的湿棉花堵住,酸涩胀满、难言动容。
无数话语涌至舌尖,他想拒绝、想推脱,想说自己不值得、不想浪费苏木辛苦挣来的血汗银钱。可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哽在喉间,一字一句都无法吐露。
他只能死死攥紧衣角,头颅深深垂下,竭力遮掩自己泛红湿润的眼眶,不敢让苏木看见自己失态动容的模样。
读书识字、入馆求学,从来都是乡里富户子弟才能拥有的福气。昔日他父亲健在时,他也曾有幸入馆识字、启蒙求学。可如今的他,不过是丧父失家、被至亲背叛掠夺、险些惨死荒山的孤苦少年,一无所有、满身泥泞。
这般狼狈不堪、一身罪孽的自己,本该在底层泥泞里挣扎度日,可偏偏,有人拼尽全力拉他出泥沼、予他温饱、护他周全,如今更是不惜耗费重金,送他入学读书、修身明礼,教他做人立世、端正本心。
他满心惶恐,自觉不配这份温柔与偏爱,可心底深处,是滚烫滚烫、从未有过的动容与暖意。
这份温热狠狠熨帖着他满是伤痕、遍布恨意的心底,却又伴着极致的酸涩愧疚。他想起自己午后鲁莽挥出的拳头,想起一时逞快的冲动,想起苏木默默受责、白白破财的模样,悔意与感动紧紧交织,烫得他心口发疼、酸涩难言。
苏木见他沉默不语、心绪难平,放缓语调,柔声补充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往后雨哥儿长大,也是一样的规矩。咱们家的孩子,十五岁之前,读书识字是本分,日常家务力所能及帮衬便可,学业为先、修心为本。”
苏奶奶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悠长叹息。她心底终究是有气的,气秦臻鲁莽闯祸、白白损耗家中积蓄,气自家孙儿太过心软、无端加重自身负担。
满心郁气积压胸口,如巨石压盖锅盖,沉甸甸闷得难受。她数次想要开口数落秦臻几句,可看着少年垂头愧疚、隐忍难言的模样,看着苏木眼底坚定不移的温柔与担当,所有责备的话语,尽数如灶膛余烬,慢慢冷却、消散无踪。
秦臻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牙齿压出浅浅牙痕,浑然不觉疼痛。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于抬手,轻轻掰下一小块蛋糕,缓缓送入口中。
糕点松软绵密,入口即化,鸡蛋与蜜糖烘烤的清甜香气,在口腔缓缓蔓延化开,温柔清甜、温润治愈。这是他此生从未尝过的香甜滋味。
丝丝缕缕的甜,缓缓漫过舌尖、淌入心底,一点点熨帖着心底积攒的酸涩、愧疚与滚烫,将满心纷乱的情绪,温柔抚平。
苏木心意已决,笃定要送秦臻入馆求学、读书修心、明理立身。可当真要着手筹备此事,却遇上了一桩棘手又尴尬的现实难处。
此时已是三月末,春风和煦、草木繁盛,却早已过了大盛朝学堂既定的入学时节。
大盛朝学风规整、私塾循礼,除却京城权贵世家、名门望族,可特聘大儒上门单独开蒙授课、不拘时令之外,天下所有官办学堂、乡里私人私塾,皆恪守百年旧制、遵循定例。
每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过后,各地学堂准时开馆开课,学子统一入馆求学,从初春一直读到腊月中下旬年关将近,方才封馆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