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内院里已经悄悄裁了两个粗使婆子。
管事嬷嬷的说法是“年纪大了,放出去荣养”,还给了几两银子做盘缠。但底下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府里开始紧手了。那两个婆子走的那天,内院里的气氛沉闷得很,谁也不敢多说话。
自二门偶遇之后,徐小姐便留了心,没过多久,就将她从洗衣粗活里调出来,安排到书房、正厅做轻活。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
彭珠照旧安分干好手里的每一件活计。
月钱虽然迟了,但最终还是发了下来,只是比往常少了三成。几个大丫鬟私下抱怨了几句,被管事嬷嬷听见,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从此再没人敢提,只是干活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彭珠分到的月钱本来就少,减去三成,几乎剩不下什么。她也不在意,因为她压根没有花钱的地方。吃住都在府里,衣裳是府里发的,她唯一的花销就是偶尔去厨房多要一碗热水。手上经年不消的冻疮还隐隐作痒,她早已习惯隐忍。
她把府里所有人的情绪、所有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她只是一个八岁多的小丫鬟,府里的大事轮不到她操心。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分内的活干好,不出错、不惹眼。
这天午后,徐小姐在正厅里见了几个铺面的管事,核对年底的租银账目。
彭珠端着茶盘进去添水,低着头,脚步极轻。她将茶盏轻轻搁在徐小姐手边,又退到角落里,准备等主子们说完话再收拾茶具。
徐小姐面前的账目似乎不太顺当。一个管事弓着腰,满脸为难地解释:“大小姐,今年入冬后生意淡了许多,铺子里的租银怕是……要往后拖一拖。”
徐小姐没有立刻说话。彭珠站在角落里,余光看到徐小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不太高兴时的习惯。
“拖多久?”徐小姐的声音不高,但听得出不快。
“回大小姐,可能……要到开春。”
“开春。”徐小姐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她翻了翻面前的账册,又说:“你先回去。把账目理清楚,年后再来对。”
管事如蒙大赦,弓着腰退了出去。
正厅里静了下来。彭珠垂手站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徐小姐没有叫她退下,也没有叫她上前。她只是坐在那里,翻着那本账册,翻了很久。彭珠站得腿都有些发酸了,但依然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徐小姐忽然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这府里的人,一个个都说难。铺子里难,庄子上难,到底哪里不难?”
彭珠没有接话。她知道,主子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只是在烦闷时的自言自语。她安安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小姐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彭珠像一张白纸——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没有谄媚,没有诉苦,也没有装懂。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株种在墙角的小草,不抢眼,但踏实。
徐小姐忽然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没有名字。”彭珠低头回话。
“没有名字。”徐小姐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有趣,“进府这么久,也没人给你起一个?”
“回小姐,刘嬷嬷叫奴婢‘喂’,张婆子叫奴婢‘那个’,姐姐们叫奴婢‘丫头’。”
徐小姐听她这么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自个儿怎么称呼自己?”
彭珠顿了一下,轻声说:“奴婢……就叫奴婢。”
徐小姐没有笑了,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八岁多的小丫头,说话不紧不慢,不卑不亢,既没有讨好卖乖,也没有畏畏缩缩。明明是个最底层的粗使丫头,站在那儿却自有一股安静端正的气度。
徐小姐心里那点烦闷,莫名其妙地散了一些。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还是温的。这个丫头添水的时机掐得刚刚好,不早不晚,水添得不溢不欠。这种细心,要么是天生,要么是练出来的。
“你识字吗?”徐小姐又问。
“回小姐,识得几个。”
徐小姐从案上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翻到一页,指了一段字递给她:“念念看。”
彭珠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看,磕磕绊绊地念了下去。遇到不认识的繁体字,她卡了一下,但很快又顺着往下念了。
徐小姐听完了,没说什么,把册子收回来,搁回案上。她看着彭珠,像是打量一件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半晌,她说了一句话。
“你这丫头,倒是个心思细的。”
彭珠低头行礼:“谢小姐夸奖。”
“别急着谢。”徐小姐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你在我书房里打扫也有大半年了,那本《千字文》看完了没有?”
彭珠心里微微一紧。她不知道徐小姐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某次看到她偷偷看书,也可能是刘嬷嬷或者其他丫鬟在背后说过什么。但她没有慌,只是老实回答:“回小姐,快看完了。”
“看完了,能背吗?”
彭珠顿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很稳:“能背前面几段。”
徐小姐没有说话。
正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彭珠不知道徐小姐在想什么,她也不敢抬头去看。她只听见茶盏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然后又放下了。
“去把窗子关上。”徐小姐忽然说。
彭珠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把两扇半开的窗子合上,又仔细插好了销子。她回身的时候,看到徐小姐已经重新翻开了那本账册,像是没再打算跟她说话了。
彭珠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茶盘,退了出去。
她端着茶盘走在廊下,冷风灌进袖口,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可她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暖了一下。
徐小姐没有夸她,没有赏她,甚至最后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可那句“你这丫头,倒是个心思细的”,她听出来了,那不是随口一说。
她又想起徐小姐方才问她话时,看着她的那种眼神。那个眼神跟刘嬷嬷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刘嬷嬷看她,像看一件干活的家什。徐小姐看她,像在看一个人。
她端着茶盘回到厨房,把茶具一只一只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做完这些,她才回到自己那个靠门边最冷的位置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卷了边的《千字文》,指尖在封面上轻轻蹭了蹭。
夜里,等所有丫鬟都睡下后,她照例摸出书,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手指的冻疮还是痒,但她已经习惯了。痒着痒着,也就不觉得了。
她翻到白天徐小姐让她念的那一页,又念了一遍。这次她记住了那个白天卡住的繁体字。她在心里画了几遍那个字的形状,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发现那本《千字文》后面还有几页空白的纸。她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截从书房扫出来的旧毛笔头,那笔头已经秃了,被徐小姐扔在废纸篓里,她捡了回来,一直藏在身上。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徐。小。姐。
写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干水渍,把书合上,塞回怀里。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像一把钝刀子在磨石头。
府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她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徐小姐为什么会在那天下午多问了她几句。但她心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感觉,像冬天里从云缝中漏下来的一线光,不暖,但亮。
她得抓住这线光。
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吃多少苦,她都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