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香点不点

沈婉菊一宿没睡好。

那盒香就搁在床头小几上,十二颗,圆滚滚,黑褐色,闻着挺安神。可她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娘从前在铺子里说的话:“安神香里出甜味,十有**添了东西。添什么不好说,但凡是宫里贵人用的东西,添的都不是好东西。”

她爬起来三次,每次都凑近香盒闻一下,每次闻完都更确定:这玩意儿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孙嬷嬷果然来了。这回没端盒子,空着手,笑盈盈站在门口:“贵人昨夜歇得好?娘娘今儿一早还问呢,说新入宫的妹妹要是睡不好,她那儿还有别的香。”

沈婉菊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睡沉了,娘娘赏的香极好,我闻着连梦都没做。”

孙嬷嬷笑着应了,眼睛往香炉瞟。沈婉菊大大方方把香炉端过来给她看,炉里铺着一层灰,灰里埋着半颗烧过的香丸,闻着有沉香味儿,看着像正经香灰。孙嬷嬷拿小棍拨了拨,点点头,走了。

阿绫等门一关就凑过来:“姑娘,您真点了?”

“点个屁。”沈婉菊把被子一掀,光脚踩地上,“那灰是昨儿晚上我从灶膛里掏的,拿水调了抹的。闻着像香,看着像灰,她又不是行家,看不出来。”

阿绫佩服得说不出话。

“但这事儿没完。”沈婉菊坐到桌边,把香盒揭开,十二颗香丸整整齐齐。她取了一颗,拿小刀从中间刮开,碾了一半成末,倒进阿绫那根空心银簪里,塞上塞子。剩下半颗她搁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阿绫,你家从前隔壁那药铺,坐堂先生姓什么来着?”

“姓周。”

“周先生是不是说过,有些香闻多了,女人怀不上?”

阿绫脸白了:“姑娘,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沈婉菊把半颗香丸拿起来,凑到鼻尖,“这香底子是沉香,配了檀香丁香,没错。但我娘配安神香从来不搁甘松,甘松那味儿太甜,闻久了腻。这盒里甜味比甘松还重,像掺了别的东西。我闻不出来是什么,但我能闻出来不对。”

“那怎么办?不点了?”

“不点?”沈婉菊笑了一声,“我不点,孙嬷嬷明天来查,香灰对不上。退回去?头一天进宫就驳皇后面子,往后份例、炭火、冬衣、太医,哪一样都能卡死我。你信不信,这院里连石榴树都能被人浇开水浇死?”

阿绫沉默了。

沈婉菊把半颗香丸放回盒里,又拿起另外一颗,闻了闻,一样。再拿一颗,一样。她挨个儿闻了十二遍,鼻子都快麻了,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十二颗,全掺了。”

“那到底点不点?”

“点半颗。”沈婉菊站起来,把香盒盖好,拍了拍手,“每天点半颗,剩下半颗我拿去喂石榴树。树要是先死了,我就有理由不点了。”

“那树要是没死呢?”

“那我就跟皇后娘娘说,这香太好闻了,我舍不得点,供着。”

阿绫嘴角抽了一下:“娘娘信吗?”

“不信。”沈婉菊理直气壮,“但她挑不出毛病。半颗我确实点了,香灰有;剩下半颗我说供着闻味儿,她总不能掰开我香炉看我点了多少。这玩意儿又不是柴火,非得烧完。”

阿绫被她逗得没脾气。

沈婉菊又说:“你去打听打听,宫里有没有叫‘桐华’的旧人。封号这东西一般不跟人名重,皇帝给我这个字,要么懒得想,要么这字有主。还有——”她压低嗓子,“打听的时候避开灼霞宫的人。我昨儿进来远远看了一眼,那宫里的主儿走路带风,不像好惹的。”

阿绫点头,又问:“那香呢?今儿点半颗?”

“点半颗。”沈婉菊从盒里取出一颗香丸,拿小刀刮成两半,一半收进簪子,一半搁进香炉,真点了。屋里飘起一股淡淡的沉香,她吸了吸鼻子:“行,闻着像正经安神香。但阿绫你记住了,这半颗是喂我自己的,那半颗是喂树的。”

阿绫走后,沈婉菊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树干上有道旧疤,像被雷劈过又长好了,疤上抽了根新枝,细得跟线似的,顶着两片叶子。

“你跟我一样。”她对树说,“先活着,别的再说。”

风一吹,叶子抖了抖。她觉得自己可能真闲出病了,跟树说话。但转念一想,宫里不让开铺子,不让算账,不让说粗话,她总得找点事干。

中午饭送来了,四菜一汤,看着挺体面。她拿银针试了试,没变色,放心吃了。吃完才想起来:银针只能试毒,试不出绝育。她把筷子一搁,觉得自己这脑子进了宫也快废了。

下午阿绫跑回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姑娘,打听着了。宫里没人叫桐华,但先头那位元后,闺名谢疏桐。”

沈婉菊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盒香,盒底刻的“桐华”俩字忽然烫手。像。她的脸像先元后。皇帝留牌是因为她像先元后。封号“桐华”是因为先元后叫谢疏桐。皇后送香是因为她像先元后。

“阿绫。”她声音有点干,“我这张脸,是不是跟那位元后很像?”

阿绫没说话。没说话就是像。

沈婉菊坐到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阿绫,从今天起,你姑娘要多病多灾。三天两头起不来床,谁问都说我身子弱,见风就倒,见人就晕。孙嬷嬷来查香,你就说贵人吃了药睡下了,香是我代点的。”

“那您干嘛?”

“我躺平。”沈婉菊往床上一倒,“先把‘像’字躲过去再说。像死人有什么好,像活人才麻烦。”

她闭着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装病得有说辞,得让太医开方子,得让孙嬷嬷觉得她确实不中用。太医来了怎么说?说自己心口疼、头疼、睡不好,反正哪儿都能疼。方子开出来她不吃,拿去喂石榴树,树要是死了就赖太医药不好,树要是没死就说明她病是装的,谁也不知道。

第一步先把这盒香送走。

“阿绫,你把盒里的香丸数一遍,十二颗,一颗不少。然后拿蜡封个底,把盒盖盖严实,搁柜子里别动。”

“不点了?”

“不点了。”沈婉菊翻了个身,“今儿点那半颗就是给孙嬷嬷看的。明天她再来,我就说身子不舒服,闻不得香,把盒子收起来了。她总不能不让我养病。”

“那她要是硬要您点呢?”

“那我就跟她说,太医说了,我这病怕香,闻了咳嗽。她要是还让点,那就是她想让我死。她不敢。”

阿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沈婉菊又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攥在手里:“这半颗香丸你收好,别丢了。往后说不定用得上。”

“有什么用?”

“不知道。”沈婉菊老实说,“但留着总比扔了强。万一哪天需要跟谁对质,这就是证据。”

阿绫把簪子收进怀里。

当晚沈婉菊真没点香。她裹着被子缩在床上,把进宫头两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留牌,封桐华贵人,住听闲轩,中宫送香,香不对劲,脸像元后。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趟进宫跟掉进酱缸似的,越扑腾越黏。

“阿绫。”她对着黑漆漆的房梁说,“你说我要是现在跑,跑得掉吗?”

“跑不掉。宫门口侍卫比咱家巷口的狗还多。”

“那你帮我想想,装病的话,什么病最像?”

阿绫想了想:“咳嗽?咳嗽好装,咳两声就行。”

“咳嗽不行,咳嗽传出去人家以为我肺痨,更没人管我。得装个不传染又起不来床的。”

“头疼?”

“头疼看不见摸不着,太医一把脉就露馅。”

“那装什么?”

沈婉菊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被子:“装心口疼。心口疼把脉把不出来,太医问就说闷得慌、喘不上气。他开方子我收着不吃,搁枕头底下。孙嬷嬷来问,我就说吃了,还难受,得养。”

阿绫:“……您以前在铺子里就这么糊弄王婆子?”

“那不能。”沈婉菊翻了个白眼,“王婆子欠钱我直接拿账本抽她。宫里不让抽人,只能糊弄。”

阿绫笑得直抖。

外头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啦响。沈婉菊闭着眼,心想:明天开始装病,先把这盒香搁冷处理。至于“像元后”这事,她暂时不想琢磨。琢磨也没用,脸又不能换。先活着,别的再说。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阿绫,你明儿出去打听的时候,顺便问问宫里哪位娘娘脾气最差。”

“干嘛?”

“我得知道谁先看我不顺眼。提前有个准备。”

阿绫想了想:“听说灼霞宫那位最不好惹。”

“行。”沈婉菊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往后绕着灼霞宫走。惹不起躲得起,躲不起再想辙。”

她闭上眼。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晃了晃,那根新枝上的两片叶子掉了一片,剩一片孤零零顶着。

沈婉菊没看见。她睡着了。

梦里她开了个酱菜铺子,对门王婆子又来赊账,她拿账本抽得王婆子满街跑。跑着跑着王婆子脸变成了孙嬷嬷,她追着孙嬷嬷绕宫墙跑了三圈,最后一本账本拍下去,孙嬷嬷倒在地上变成了一盒香。

她醒了。

“阿绫。”她坐起来,一脸认真,“我梦见我把孙嬷嬷拍成香了。”

阿绫面无表情:“姑娘,天还没亮。”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梦挺解气的。”

“您再睡会儿吧,明儿还得装病呢。”

“对。”沈婉菊又倒回去,“装病。明儿开始,我就是宫里最病的那朵娇花。”

她闭上眼。外头石榴树又掉了一片叶子,光秃秃的,但树干上那道旧疤还在,疤上的新枝也没断。

先活着。别的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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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春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