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留牌

选秀这日,沈婉菊凌晨三点就被阿绫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姑娘,今儿选秀。”

“我知道。”她把脸埋进枕头,“我梦见我落选了,回家开了个酱菜铺子,对门王婆子天天来赊账,我拿账本抽她。”

阿绫面无表情:“您先起来,抽太监去。”

沈婉菊磨蹭着穿衣,心里把选秀制度骂了八百遍。她爹是个五品闲官,一辈子最大的政绩是修了城西那座漏雨的桥,她娘倒是能干,娘家从前开香铺的,后来铺子倒了才嫁人。沈婉菊从小在铺子后头长大,闻过的香比吃过的米多,算过的账比绣过的花多。她娘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闺女,你这脑子搁宫里够用,搁铺子里也够用,但宫里不给工钱。”

就冲这句,她打定主意落选。

大殿里站了一排姑娘,个个绷得像琴弦。沈婉菊站在末位,悄悄活动脚趾——她鞋里垫了半片软木,是她自己削的,站久了脚不疼。旁边一个姑娘紧张得直咽口水,她好心递了颗薄荷糖,姑娘瞪她一眼,没接。

“不接拉倒。”她心里嘀咕,“回头你晕倒了我可不扶。”

太监唱名,一个一个上前。沈婉菊低头数地砖,数到第四十七块,轮到她了。

“沈氏,年十六,父沈怀安,五品文林郎。”

她上前行礼,规规矩矩。上头坐着皇帝,她没敢细看,只瞥见一角玄色袍子和一双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捏着个青瓷茶盏。

皇帝没说话。

旁边太监小声提醒:“陛下,留牌还是撂牌?”

皇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沈婉菊后背汗毛全竖了,她说不清什么感觉。像她娘从前在铺子里验香料,拿指尖捻一下,凑近闻一闻,然后不置可否地搁下。

“留。”

就一个字。

太监唱“桐华贵人——”,沈婉菊脑子嗡了一下。她没听过“桐华”这封号,但“贵人”俩字她听懂了。她没落选。她留牌了。她娘说的对,她这辈子工钱是拿不着了。

出殿时她腿有点软,阿绫在外面等着,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扶住:“姑娘?”

“阿绫。”沈婉菊握住她手,“我梦见酱菜铺子飞了。”

阿绫:“……您先别想铺子了。”

旁边几个落选的姑娘哭哭啼啼往外走,沈婉菊看了她们一眼,忽然有点羡慕。真的。落选多好啊,回家嫁个老实人,开个小铺,逢年过节收两篓酱菜当礼,这辈子最大的烦恼是王婆子赊账不还。

但她留牌了。留牌就得进宫。进宫就得——她还没来得及想“就得干嘛”,一个嬷嬷笑盈盈走过来,脸上褶子堆得像菊花:“桐华贵人,恭喜。奴婢姓孙,往后在听闲轩伺候您。”

沈婉菊注意到孙嬷嬷笑的时候,眼睛在打量她的脸。从眉梢看到下巴,一寸一寸的,像在看一件货。

“嬷嬷辛苦。”她温顺低头,心里:你看我脸干嘛,我脸上有账本?

到听闲轩已是午后。院子不大,一明两暗,院子角落有棵歪脖子石榴树,树上挂着几片干叶子。沈婉菊挺满意,小点好,小点事少。阿绫不满意,嫌偏:“姑娘,这地儿离照临殿远着呢,晚上打更声都听不着。”

“听不着好。”沈婉菊往屋里走,“听着打更声我还得算几点了,费脑子。”

她刚把包袱放下,孙嬷嬷又来了。这回手里端个漆盒,盒盖描着缠枝莲,看着挺贵气。

“贵人,这是中宫皇后娘娘赏的。”孙嬷嬷把盒盖揭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枚香丸,黑褐色,圆润光滑,“娘娘说了,贵人新入宫,怕您睡不安稳,这是上好的安神香,每日一炷,养气宁神。”

沈婉菊欠身谢恩,接过来时顺手在盒底摸了一下。她摸到刻痕。翻过来一看,盒底刻着两个小字:桐华。

她心里咯噔一声。

“嬷嬷,”她脸上还挂着笑,“这香盒是娘娘专用的?”

孙嬷嬷笑眯眯:“那倒不是,是内务府新制的,娘娘说给贵人的份例里配这个。”

沈婉菊没再问。等孙嬷嬷走了,她把香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后背汗又出来了。

这香不对。

她娘从前开香铺,最拿手的是安神香,方子是外祖传下来的:沉香打底,配少量檀香、丁香,再加一味甘松。味厚不腻,闻多了也不头疼。她从小闻到大,闭着眼都能配。孙嬷嬷送来的这盒,底子确实是沉香,但尾调里藏着一丝甜腻,若有若无,像熬过头的药渣里掺了蜜。她娘教过她:但凡安神香里出甜味,十有**是添了让人“安静”的东西。少量用是安眠,长期用——

她不敢往下想。

“阿绫。”她压低嗓子,“你家从前隔壁那药铺,坐堂先生是不是说过,有些香闻多了女人怀不上?”

阿绫脸白了:“姑娘,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沈婉菊把香丸放回盒里,盖上盖,“我在想这香点不点。”

不点,孙嬷嬷每天来查香灰,香盒里缺了少了,那就是抗中宫。退回去更不行,头一天进宫就驳皇后面子,往后份例、炭火、太医、冬衣,哪一样都能卡死她。

但点了——她盯着那盒香,心里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她娘要是知道她进宫头一天就碰上这路货,能从坟里坐起来拿擀面杖抽她。

“阿绫,把你头上那根空心银簪拔下来。”

阿绫拔了簪子递过去。沈婉菊从盒里取了一枚香丸,拿小刀从中间刮开,把一半碾成末,倒进簪子里,塞上塞子。剩下半颗她没动,又把盒里另外十一颗挨个儿闻了一遍——一样,都掺了东西。

“这半颗怎么办?”阿绫问。

“留着。”沈婉菊把半颗香丸放回原位,盒子盖好,“留着等一个能闻出味儿的人。”

阿绫:“要是等不着呢?”

沈婉菊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等不着就每天点半颗,剩下半颗我拿去喂石榴树。树要是先死了,我就有理由不点了。”

阿绫:“……那树要是没死呢?”

“那我就跟皇后娘娘说,这香太好闻了,我舍不得点,供着。”沈婉菊把簪子插回阿绫头上,拍拍她手,“放心,你姑娘别的本事没有,赖账的本事一流。王婆子赊了我娘三年豆腐钱,到死都没要回去。”

阿绫被她逗得嘴角抽了一下。

当晚,沈婉菊把半颗香丸搁在烛台边,没点。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脑子里飞快地算:孙嬷嬷是皇后的人,份例是内务府发的,香盒底刻的是她的封号“桐华”——这封号谁定的?皇帝。皇帝为什么给一个五品小官之女赐这么个封号?

她想起选秀时皇帝看她的那一眼。像她娘验香料。捻一下,闻一闻,搁下。她当时以为皇帝在看她,现在想想,皇帝可能在看另一个人。

“阿绫。”她对着黑漆漆的房梁说,“你觉不觉得,我这张脸可能不是我的。”

阿绫在脚踏上翻了个身:“姑娘,您说梦话呢?”

“没。”沈婉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在想,我娘说我这张脸旺铺子。她没说的是,这张脸可能也旺棺材。”

窗外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啦响。阿绫没再说话。沈婉菊闭着眼,心里已经把进宫第一天总结成了三条:第一,留牌不是好事;第二,中宫送的东西不能吃不能用;第三,她的脸有问题。

至于什么问题,她暂时不想知道。

但有人不打算让她缓缓。第二天一早,孙嬷嬷又来了,这回手里没端盒子,只笑着问:“贵人,昨夜那香点着了吗?娘娘今儿一早还问呢,说贵人睡得可好。”

沈婉菊看着孙嬷嬷那张菊花脸,心里:来了。

她温顺低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点了,娘娘赏的香极好,我闻着就睡沉了。嬷嬷替我谢娘娘恩典。”

孙嬷嬷笑着应了,眼睛却往香盒瞟。沈婉菊大大方方把盒盖掀开给她看——十二颗香丸整整齐齐,一颗不少。孙嬷嬷满意地走了。

阿绫等门关上才敢喘气:“姑娘,您哪儿点了?”

“我拿蜡烛烤了烤盒底。”沈婉菊把盒子往桌上一搁,“香灰是昨儿晚上我从灶膛里掏的,拿水调了抹在香炉里。闻着像香,看着像灰,嬷嬷不是行家,看不出来。”

阿绫目瞪口呆。

沈婉菊拍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儿出去打听打听,宫里有没有个叫‘桐华’的旧人。封号这东西,一般来说不会跟人名重。皇帝给我这个字,要么是懒得想,要么是——这字有主。”

阿绫点头,又问:“那香呢?还点不点?”

沈婉菊看了看那盒香,叹了口气:“先供着吧。石榴树要是扛不住,我再想辙。不过——”她顿了一下,“去打听的时候避开灼霞宫的人。我昨儿进来时远远看了一眼,那宫里的主儿走路带风,不像好惹的。”

阿绫:“您怎么知道那是灼霞宫?”

“门匾上写着呢。我又不瞎。”沈婉菊翻了个白眼,“我就是心里瞎,不想看见。”

阿绫走后,沈婉菊一个人坐在听闲轩的窗前,看着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树是歪的,枝也是秃的,但她发现树干上有个旧疤,像是被雷劈过又长好了。疤上抽了一根新枝,细得很,顶着两片叶子。

“你跟我一样。”她对树说,“先活着,别的再说。”

风一吹,两片叶子抖了抖。沈婉菊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闲出病了,跟树说话。但转念一想,宫里不让开铺子,不让算账,不让说粗话,她总得找点事干。

“行吧。”她起身拍拍裙子,“先活过这个月。”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阿绫跑回来,脸白得跟纸似的:“姑娘,打听着了。宫里没人叫桐华,但——”

“但什么?”

“先头那位元后,闺名谢疏桐。”

沈婉菊手里的香盒差点没拿稳。她低头看了看盒底刻的“桐华”俩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烫手。

“阿绫。”她声音有点干,“我这张脸,是不是跟那位元后很像?”

阿绫没说话。没说话就是像。

沈婉菊把香盒轻轻放回桌上,坐到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阿绫,从今天起,你姑娘要多病多灾,三天两头起不来床。谁问都说我身子弱,见风就倒,见人就晕。”

“那您干嘛?”

“我躺平。”沈婉菊往床上一倒,“先把‘像’字躲过去再说。像死人有什么好,像活人才麻烦。”

她闭上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装病得有说辞,得让太医开方子,得让孙嬷嬷觉得她确实不中用。但第一步——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半根空心簪。

先把这盒香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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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春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