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了总少觉,加上这一夜也不大睡得安稳。天刚蒙蒙亮,兰婆婆就起床了。
她悄悄将莫以诺房间门推开一条缝,看到两个孩子都睡着后,一口气才从郁结的心里叹出来。
那天她上街买菜,预备请裴应雪到家做客时,碰见了荀敬。荀敬既是莫以诺的班主任,也是她老伴以前教过的学生。
荀敬叫她师娘,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
了解到裴应雪现在就住兰婆婆家楼上时,荀敬惊讶后又不住叹息。
兰婆婆问他怎么了。荀敬才告诉兰婆婆,裴应雪现在一中借读,一个人独自在嘉南,身边似乎也没个照顾她的亲人。
原来是这样。兰婆婆想,怪不得裴应雪年纪不大,看着却比同龄孩子更沉稳懂事。
“师娘有空还请关照她一些。”荀敬这样说着,“虽然只是借读,但再怎么说,现在也算是我班上的学生。我没结过婚,很多事不方便、也不清楚该怎么做……”
兰婆婆摆摆手:“放心吧,这娃娃我瞧着喜欢得很,和诺儿也耍得好,你不说我也晓得。”
可谁能知道,才过了几天,就出了这样吓人的事。幸好“仙人祖宗供得高”,“举头三尺有神明”,才让这俩孩子都没有受到太深的伤害。
兰婆婆不禁双手合一虚空拜了拜,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寺庙上一炷香。
莫以诺梦见自己在切血橙。可是橙皮太厚,刀子太钝,戳不进去。
莫以诺感到急躁,她最后一次把刀尖对准,调动全身的力气,终于刺进去了。
鲜红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又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类似铁锈的腥味钻进鼻腔,她听见一声属于男人的惨叫。
指缝间黏糊温热的触感提醒她:你杀人了。
莫以诺猛地松手。
“叮啷”——刀掉在地上。
面前是血,很多很多血。暗红的血从男人身体里喷射出来。
她眼前一片模糊,黑暗里,无边的恐怖淹没了她。
一双手从后面搂住她。温暖与安全包裹住她。来人的脸笼罩在过曝的白光里,面容模糊,可她知道——是妈妈。
紧绷的弦断开,她终于压不住恐慌,哭出声:“妈妈,我刚刚杀人了……”
妈妈搂着她,依然温柔地笑着:“没有,你没有杀人,你看。”
莫以诺顺着妈妈的视线低头——地上有一滩不成人形的黑影,在不停扭动,像被踩了尾巴的蛇,很丑,很恶心。
莫以诺不再感到愧疚与害怕,一种奇怪的欢欣冲进了她的胸腔。
她咧嘴想笑,情绪却突然被攥住。指缝间残留的黏腻,牵着她的胸口发疼。
莫以诺的声音黏在喉咙里:“我捅了他,我没想那么多……我好像有点高兴,我是坏人吗?”
妈妈牵起她的手,用一条温热的毛巾将她的每一根手指仔细擦干净。
“你高兴的不是你伤了他,而是你保护了你的朋友。”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她听见裴应雪说,“谢谢你救了我,诺诺。”
莫以诺想起在窄巷里,她看见裴应雪被黑影压在墙角,裴应雪朝她伸出手。她害怕得声音发抖,但她没有逃跑。
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碰她。
这个念头比害怕大,推着她拿起刀。
妈妈把刀裹进毛巾,一起递给她:“刀只是刀,你用它切过水果,也用它保护了朋友。它是什么,取决于你用它做了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一样。”
莫以诺摊开毛巾,那把刀安安静静躺在毛巾里,干干净净,没有血。
“我们都知道,诺诺今晚很勇敢。”妈妈抱住她。
“可是,”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万一坏人有武器,有更锋利的刀,怎么办?”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我不能丢下我的朋友不管。”
妈妈:“她是你很好很好的朋友吗?”
莫以诺很用力地点头:“她也曾保护过我。”
妈妈笑了:“好吧。但下次还是要先保护好自己,答应我好吗?”
莫以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手指,妈妈握住她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诺诺长大了。”妈妈既骄傲又叹息。
“嗯,我长大了。”莫以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妈妈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妈妈笑笑,没有说话。
梦毫无预兆地断了。
莫以诺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她伸出手掌,在晨光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干干净净,没有血。指缝间那股黏腻的触感还在,隐隐约约的,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她想,它明天可能还会在,但已经没那么可怕了。
刘剑在老城乱巷里东躲西藏了一整夜,直至凌晨租了辆摩托车想要逃到乡下老屋,半路上就被提前布控的警察拦截住了。
警方对刘剑展开全面调查后,才发现,这不是他第一次作案了。
刘剑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密密麻麻全部是年轻女孩的照片——背影、侧脸、走路姿态。最早的照片可以追溯到七年前。
原来,刘剑在一中干了五年的校工,期间负责过一段时间的夜间巡逻。
这意味着他曾持有学校所有区域门禁的备用钥匙,对每条走廊的监控死角烂熟于心,最关键的是,他了解几乎全校学生的作息时间和独行习惯。
他挑选目标的方式近乎“精准”。
他从不选择成绩拔尖或性格活跃的女孩,而专门锁定那些独来独往、性格内向、在班级中存在感低的女孩。
七年间,他作案十余次。每次作案都是先将受害人引诱至监控盲区,实施猥亵或暴力侵害后,再以言语威胁。
审讯中他交代,他专挑“看起来就不会闹大”的女孩下手,因为“她们比我还怕这件事被人知道”。
在这期间有受害女孩的家长发现,但他们为了颜面,也选择了隐瞒,只是偷偷给女孩办了转学。
在那之后,刘剑越来越大胆。他又开始借职务之便,偷取老师乃至校长办公室的财物。
在被学校当场抓住开除后,刘剑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却在裴应雪出现时再度按捺不住龌龊的心思。
七年来的逍遥法外,让他的胆子越发膨胀。裴应雪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符合他“挑选条件”的目标。
七年侵害十余位女孩,竟无一位受害人报案。消息一经传出,举国震惊。
为了保护受害人的**,相关报道隐去了案件细节及受害人真实姓名。但裴与义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于是某天清晨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很生硬,勉强能听出一点儿关心的意思。
裴与义的原话是,裴应雪虽是私生,那也是裴家的子女,还容不得外人染指。
裴应雪闻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裴与义也并没有很在意她的反应,只是告知裴应雪,罪犯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后来裴与义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先前不愿意出庭作证的数位受害人陆陆续续站了出来。
在原告律师的一番操作下,刘剑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此案一并推动了化学阉割刑罚提案的通过,刘剑由此成为第一批受刑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事发第二天,巷口坏掉的路灯就被修好了,放学时间每个校门口都派驻了警车;几天后,社区每条窄巷的每个角落都被安装了监控,宣传警察走进校园宣讲安全知识……
就连吴刚,在得知自己的酒肉朋友竟然是“□□犯”后,也结结实实感到了后怕。为此又被自家女儿严厉批评了酒品,并严禁他再喝酒了。
吴刚自知有愧,几天后提着果篮上门向裴应雪和莫以诺赔罪,且当场发誓再不随便胡吹海喝了……此间种种不再赘述。
至此,罪犯被绳之以法,大家终于又能睡个安稳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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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