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共眠

早在警笛炸响时,社区里许多居民就被吵醒了。但大家都不明所以,还在自家窗户边观望,听到大喊着火后,才有人匆匆跑下楼。

最着急的莫过于兰婆婆。莫以诺和裴应雪放学迟迟未归,她在家坐立难安,频频向楼下张望。

一听见莫以诺大喊的声音,兰婆婆连忙下楼,正好迎面碰上跑得呼呼喘气的两人。

此时的她俩用得上“一身狼狈”来形容——裴应雪的脸被擦红了一大片,手腕有数道红肿,新发的校服沾满了灰尘,仔细看,裤子侧边还破了个洞。而莫以诺除开脏兮兮的校服,手上竟然还有血!

兰婆婆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社区的灯光次第亮起,楼底的人群也越聚越多。

莫以诺向众人简单解释了原委,没提裴应雪遭到的事,只说她们两个差点被绑架。

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紧。

要知道,数十年前,一中后街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恶**件。经过警方的抓捕整治,加上这些年来,在学校后门租房的学生家长越来越多,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意外了。

警察很快赶到,拉起警戒线保护现场,疏散围观的人群。而刘剑早已不见踪影。

不远处,警车的红□□一下一下地转。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莫以诺和裴应雪浑身发凉。

四下寂寥,莫以诺终于撑不住镇定的模样,沾过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而裴应雪也早就说不出话了,弯腰扶着路灯不停地恶心干呕。

在兰婆婆和两位女警的短暂安抚后,裴应雪和莫以诺被带到医院做检查。除了裴应雪被额外嘱咐要注意观察是否有脑震荡症状,两人身上的伤都不算严重。

考虑到她们的心理状态,笔录被安排在医院。

谈话前,荀敬被联系作为裴应雪的临时家长匆匆赶来。他显然是跑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在看到两名学生满身的狼狈后,他顿时手足无措,只能用关切的目光送她们走入谈话室。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先是裴应雪,被要求回忆挟持过程中的细节时,突然上涌的恶心哽住她的喉咙,她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等到呕吐感稍弱才能再次开口。旁边的女警递了杯温水,没有催促她,安抚她“慢慢来”。

轮到莫以诺,她说到“我拿水果刀扎了他”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裴应雪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莫以诺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膝盖上的双手紧扣。

笔录做完,女警合上文件夹,说:“你们做得很好,很勇敢,剩下的交给我们。”

结束这一切,已经是后半夜了。

荀敬嘱咐她们好好休息,不用忙着回去上课。

由于伤口无法碰水,不能洗澡。

但回去后,两人还是坚持用毛巾擦洗了一遍。裴应雪把浑身皮肤搓得通红。

兰婆婆再次提出让裴应雪留宿。这一次,裴应雪没再拒绝。

这是裴应雪第一次进入莫以诺的房间。

墙上干干净净没有张贴海报,只有数张标题不同的作文大赛奖状,醒目的“一等奖”字样整齐划一;书架上摆满了课外书,从《诗经》《红楼》到《百年孤独》,从一系列玄幻漫画到一大摞杂志报刊,不一而足;窗边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床头水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栀子花……

今晚的遭遇过于惊险,两人虽然疲惫,却久久难以入眠。

莫以诺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投影仪:“我觉得今晚我们可能会需要这个,不过我好久没用过了,不知道它……”她按下开关,墙上投影出一片星海,“太好了,还能用。”

她调整了一下投影仪的位置,将星空投射到天花板中央。

她们关上灯,躺到床上,蓝色的小机器安静地运转,头顶的星空缓缓旋转。眼前银河浩瀚,仿佛她们真的去到少有人烟的极北,躺在无边天穹之下。

莫以诺:“其实我只能找出北斗七星,看不太懂星座什么的……”

裴应雪没有回应。

莫以诺侧头看她,点点微光在裴应雪脸上形成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星星是假的,但裴应雪看得很认真,一时入了神。

“你喜欢星星?”莫以诺向她靠拢了些。

“小时候外婆带我看过。”身侧变得温暖,裴应雪回过神来,“夏天外婆会在院子里铺凉席,晚上就睡在院子里。她会教我星星的名字,给我讲故事,后来我自己也会看一些科普。”

“幕天席地。好浪漫。”

“嗯。”裴应雪伸手,指向天花板偏左的位置,“那颗最亮的是织女。”

墨蓝的天花板上,三颗格外明亮的星星连成一个大三角。

“织女星、牛郎星,还有那颗——”她的手指移到三角的顶点,“天津四。它们三个叫夏季大三角。”

“天津四?是我知道的那个天津吗?”

“是。古人管银河叫‘天河’,‘天津’的意思是天河的渡口。”

“对噢,‘津’有渡口的意思。”

裴应雪继续说:“银河里九颗星组成的一个星官就是‘天津’,传说可通行四方。其中最亮的,就是天津四。牛郎织女过鹊桥,必须经过天津四这个渡口。”

莫以诺顺着裴应雪手指的方向看着那三颗星星,觉得它们之间的距离好远,远得不像能连在一起。但连起来后,又确实有了一点桥的样子。

“那织女旁边那几颗呢?”莫以诺指着织女星边上四颗较暗的星,它们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菱形。

“织女的梭子。”

“真的好像。”

“牛郎那边也有——你看他两边的那两颗稍暗的星星,像不像他用一根扁担挑着的两个儿女?”

莫以诺不由得发出赞叹。她把目光从织女移到牛郎,又移回天津四。三颗星星隔着一整条银河远远相望,的确像有什么故事遥遥悬坠在那里,以供后人述说。

投影仪又转了一格。天花板暗下片刻,然后亮起另一片星空。

这次的星星少一些——四颗闪闪发亮的连成一个歪斜的沙漏形,中间三颗排成一条短横线。

“猎户座。中间三颗是猎人的腰带。”裴应雪说着,手指点了点左上角那颗泛着暗红光的星,“这颗叫参宿四,猎人的右肩。它已经快死了。”

“快死了?”

“它是一颗红超巨星,比太阳大几百倍,但它一直在膨胀、收缩,很不稳定。天文学家说它随时可能爆炸,变成超新星。”裴应雪停了一下,“有人形容它像生命将尽的老人。”

裴应雪的手指又移到右下角:“这颗是参宿七,猎人的左腿。它跟参宿四完全相反,正当壮年,是一颗蓝白色的超巨星。”

“一个风烛残年,一个风华正茂。”莫以诺说。

“嗯。在同一个星座里,隔得很近,命运却完全不同。”

莫以诺偏头看她的脸。裴应雪的表情很平淡,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莫以诺觉得她好像又被某种情绪抓住了。

莫以诺在被子下一阵摸索,抓住了裴应雪的另一只手。裴应雪的手还是凉凉的,莫以诺把它放到自己温热的胸前。

裴应雪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再动。

投影仪又开始转动。这次亮起来的是七颗弯成一把勺子的星星。

“北斗七星。”这是莫以诺从前唯一认识的星座。

“对。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裴应雪一个一个念出它们的名字,“古人把它们跟天地人时音律一一对应——天枢为天,天璇为地,天玑为人,天权为时,玉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你还会这个?”莫以诺有些惊讶。

“外婆教的。”裴应雪说,“她说天枢和天璇连起来再延长,就能找到北极星。以前的人晚上赶路,就靠这个辨别方向。”

“真好。”

无言片刻。

莫以诺:“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睡不着,就把这个投影仪打开。躺在床上静静盯着星空在头顶缓慢旋转,心里的那些烦恼就会消散许多。可能是因为,把自己置身于无穷大的宇宙里,就会感觉困住自己的那些东西其实都微不足道吧。”

莫以诺伸出手,做了个抓星星的动作。

投影仪的光渐渐暗下去,星星们缓缓下沉,夜快要结束了。

薄被下,裴应雪突然扣紧莫以诺的手:“谢谢,如果没有你……”

莫以诺伸出食指覆上裴应雪的唇:“嘘。不要去想了……”

莫以诺的体温很高。手指碰上嘴唇的那一瞬,裴应雪像被灼伤但不知痛的懵懂孩童,一时呆愣住了。

莫以诺好似没有察觉她的僵硬,继续向她靠拢,到最后只有棉质睡衣将她们温热的四肢隔开。

交握的手指轻柔地抚摸裴应雪有些冰凉的手背,像羽毛一样,发痒的感觉从手背一路炸开到胸膛。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情感充满了裴应雪的心脏,她不禁屏住呼吸,怕自己吵闹的心跳在安静里太过明显。

投影仪的光彻底消失。房间陷入黑暗,裴应雪没有动,莫以诺也没有。两个人肩抵着肩,头靠着头,枕间散开的发丝交缠,一时无言。

只暗了一瞬,投影仪又转回最初那片夜空。星星再度闪烁,像每天早晨太阳都会升起。

莫以诺转过头去看织女星,突然开口:“我想起一首很应景的歌。”

“什么?”裴应雪发问的声音几乎算得上慌乱。

“《City Of Stars》,你听过吗?”

裴应雪摇头,意识到莫以诺看不到,又连忙道“没有”。

莫以诺伸出胳膊,将她揽进怀里。裴应雪的脸颊靠在莫以诺柔软的胸脯上,她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

莫以诺轻声哼唱:“City of stars ,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她的手指在裴应雪手背上轻轻打拍。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Who knows?I felt it from the first embrace I shared with you. That now our dreams .They've finally come true ……”

莫以诺停住了,不好意思道:“我只记得这几句了。”

裴应雪抬头去看她盛着星星的明亮眼眸,发自内心道:“很好听。”

莫以诺看她一眼,赧然垂眸,再次哼唱这一段旋律。

“City of stars ……”

夏夜的风吹得窗外梧桐叶沙沙摇曳,贝壳风铃叮铃作响,知了对着星星声声歌唱。

裴应雪闭上眼。鼻尖幽幽萦绕着床头栀子花的甜香和莫以诺洗发水的清香,记忆里的恶臭被渐渐吹散。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

她一点一点陷入温柔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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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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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女孩的一封情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