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有意思的时候,滑得就特别快。
邹飏很守信,真的在放假的时候带他出门玩了。
游乐园、博物馆、海洋馆,爬山……
还和他的朋友一起,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结果一个没注意时间就往前跑到了期中考试。
看着桌上的卷子樊均感觉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能不能让邹飏给他开家长会。
“肯定不行啊!”邹飏靠在办公室外边的栏杆上小声打着电话,“人家高二要高考了你让他去别的地方治什么耳朵!而且我打听过了他这个算是不可逆的损伤。”
“可惜了啊。”电话那头的刘文瑞深深叹了口气。
“觉得可惜你就去找个班上,凑钱给樊均买个助听器,”邹飏说,“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
“哎我看到一只猫……”刘文瑞的声音逐渐远去。
“瑞瑞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好生硬。”邹飏无语。
“谁跟你转移了!”刘文瑞喊了一声,“我真见着一只猫!看起来像个流浪猫身上脏兮兮的,不脏的地方是白的。”
邹飏忽然想到了小白。
“给它捡了吧。”邹飏说。
“你养啊?”刘文瑞问。
“嗯。”邹飏应了一声。
“哦哟小猫你有金主了,过来咪咪咪……”
樊均还在复习第二天的考试内容时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邹yang】照片.jpg
他点进去,屏幕上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被邹飏抓在脸旁贴着,半只脚蹬在他脸上看上去马上要跑。
邹飏没看镜头,他斜眼盯着小猫,可能是怕被抓,表情有点抽象。
樊均笑了起来。
【邹yang】凑活看吧,不这样抓他就跑
【邹yang】像不像小白?刘文瑞给我捡的猫
【樊】小白也不白啊
【邹yang】你还知道啊?那你给人家取个小白
樊均捧着手机笑了半天。
【邹yang】给他取个名字吧
【樊】你的猫不应该你取吗?
【邹yang】别管你先取
樊均想了想,敲了两下键盘。
【樊】大黑
【邹yang】??????
跟邹飏聊完他又点开小猫的照片看了一会,手一抖点了保存。
然后他立马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拿起笔在书上写了几道。
……但这好像是课本,不是练习册。
樊均干脆翻走这一页,看了两眼又看看手机。
要不不删了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我看的一清二楚啊。”邹飏看着樊均的成绩叹了口气。
樊均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你平时挺聪明的呀,怎么学习这块不行呢?”邹飏问。
“不知道,”樊均回答,“可能我真的纯笨。”
“下午家长会谁来给你开啊?”邹飏弹了弹手里的成绩单。
吕叔的话应该还好,挺和善的。
“吕泽,吕叔要带学员。”樊均说。
邹飏的手停在空中,转过头一脸严肃地对着他说:“我们两个都要完。”
邹飏在讲台上一边讲事情一边看着吕泽的脸越来越黑。
……樊均应该跑得挺快吧,看他这个成绩至少以前得被吕泽撵过三回。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邹飏还以为会有家长围着他问自家孩子,连先去找吕泽的借口都找好了,结果家长们比孩子还想放学,立刻站起来走了。
吕泽沉着脸也要往外走,邹飏一嗓子把他喊停了:“樊均的家长!留一下!”
吕泽转头看着他。
邹飏走过去跟他说话:“你不要太在意樊均的成绩,他离高考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别对樊均太严格了。”
吕泽嘴角抽了抽:“你们就继续惯着他。”
邹飏皱起眉毛:“什么叫惯着他?樊均是个好孩子难道你……”
吕泽扬起声音打断他:“我比你更了解他,他好不好我不知道吗?”
他没给邹飏留回话的气口,继续说着:“我烦的是你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说这种话?老师?老师会伸手去管一个学生的家里事?”
邹飏也有点激动,喊了一声:“我妈和吕叔的关系你忘了吗?”
吕泽看着他没说话,过一会才冷笑一声:“你有没有接纳我爸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邹飏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吕泽走了。
樊均贴在楼梯角看到吕泽逐渐走远的身影,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愤怒。
刚才他和邹飏说的话樊均全听到了,这个破学校的教室不太隔音。
他不想有人会因为自己吵架,但是听到邹飏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点……隐秘的开心。
开心的下一瞬他看到邹飏也从教室里出来直直走向楼梯,樊均躲都没法躲,直接跟他撞了面。
邹飏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出声问:“你怎么没回家?”
“回家吕泽要揍我。”樊均观察着邹飏的表情。
邹飏慢慢地点了点头,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戳了戳樊均的胸口:“说实话。”
“……想等你。”樊均很快地又补充一句,“我怕吕泽乱说话你会难过。”
邹飏没说话,只是站到他身边靠着墙。
他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口:“你听到了?”
“我耳朵不好。”樊均揉了揉左耳。
邹飏勾勾嘴角,又用眼镜腿轻轻点了一下樊均左耳的耳垂。
一丝微微的凉意让樊均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
“吕泽好像说的挺对的。”邹飏说。
邹飏说话的时候眼神停在他身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樊均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情绪,和他瞳孔中映出的自己。
嘴巴说话的速度快过了大脑的思考,樊均想也没想地说了一句:“对个屁。”
“啊。”邹飏的表情明显在憋笑。
“吕泽别说珊姐了,在我刚来的时候他都很……”樊均拧着眉想词,“排斥我,他现在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我刚被吕叔接回来的时候也不习惯…那时候都不怎么敢跟吕泽待一起……”
樊均断断续续地说着,语速很慢,有时下一个字听得出来是用力挤出来的。
他说的这些邹飏不是不懂,毕竟都24的人了,吕泽的话也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
但是呢,他就是想听听樊均会说什么。
有这么一个纯粹真挚的人站在你身边为你说话,还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他趁樊均还在说话的时候凑近点抱住了他。
邹飏还没有和樊均有过这样的近距离接触,肩膀靠着肩膀,身体的各个部位几乎贴在一起。
稍微侧过头就能看见樊均鼻梁上横着的那道疤。
呼吸间他似乎闻到了樊均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像是他毕业旅行看过的草原的味道。
樊均瞬间就僵住了,话也不说了手都不知道要往哪放,最后虚虚拢在了邹飏腰上。
大脑重新启动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自己跟邹飏差不多高。
邹飏身上传来一丝樊均形容不上来的气味,但是很好闻。
他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很久,邹飏很快就松开了樊均,对着他笑笑:“谢谢。”
“不用谢。”樊均说。
身体分开的时候邹飏稍长的头发在他耳尖扫了一下。
有点痒,樊均再揉了揉耳朵。
分开后樊均没有先回家,而是跑去旧馆找了小白。
小白一闻到他就很兴奋,撒丫子跑出来不停用嘴筒子拱着樊均的掌心。
“好小白……乖……”樊均快速撸着它的脑袋,撸了几分钟才让小白平静下来坐在他脚边。
樊均也坐下来靠着墙,看着天上将沉不沉的落日。
这会儿他脑子有点乱,橘黄色的一片云也晃得他眼睛疼,干脆趴到小白肚子上去听狗的心跳。
扑通扑通。
樊均贴上去的是右耳,声音很清楚,仿佛带着他自己的心跳声一起在震。
小白的肚子很软,樊均迷糊间闭上眼睛,眯了会儿后耳旁突然炸起一片湿润的痒意,他猛地睁开眼。
原来只是小白舔了舔他。
期中考完是体艺节,邹飏作为班主任要看班,得跟着参赛学生跑上跑下的,摸鱼都没法摸。
他走在操场草地里看着手机,表格力显示下一个项目是跳高,选手名单里有樊均。
邹飏不自觉吹了声口哨,这武练得融会贯通啊。
他把手机收到裤兜里,往沙池方向走去。
樊均盯着自己的鞋尖,和鞋上爬过的蚂蚁。
周围的声音都太吵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集中注意力。
本来他是不参加任何项目的,但是体委一直在说没人报跳高,看起来急得就要哭了,樊均就答应他了。
现在有点后悔。
他叹了口气,抬头撩了一把头发,然后看到了邹飏。
这个点的阳光温度没有很高,只是很亮,邹飏逆着光走来,身后是晕着的光圈,樊均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但邹飏的声音很清晰地穿透了人群,跑进樊均耳朵里:“嗨。”
等樊均回过神,邹飏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还伸出手挥了挥。
他连忙回了一句:“嗨。”
“报道了吗?”邹飏问。
“刚刚报了。”樊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要在这看吗?”
“看啊,”邹飏从兜里摸出手机晃晃,“我还要拍照呢?”
“哦。”樊均应了一声,转头去看排在他前面跃跃欲试的其他选手,没忍住也原地蹦了两下。
“这么积极?”邹飏也跟着抻了抻胳膊。
“没,”樊均说,“你在这我有点紧张。”
“那我走?”邹飏说着就要迈腿。
樊均直接拽住他的胳膊:“别,你就在这。”
樊均飞起来……不对,是跳起来的姿势很舒张,跃过横杆时身体的弧度非常漂亮。
但其实跟飞也差不多了,他后背跟杆子的距离差了不少,而且在空中挺身时有一种滞空感。
邹飏一直觉得樊均身上发生的事让他的气质不像一个高中生,吃苦吃得太多,棱角也被一点点打磨。
但现在,樊均起跳时带起的一阵风,扬起的衣摆,和鼻梁上落着的一点阳光,都让邹飏切实地感受到樊均的少年气。
樊均坐在软垫上透过镜头冲他笑的时候,邹飏的心跳猛地加速。
跳高樊均很没悬念地得了第一名,毕竟这个小破学校开出人才的机率很小。
然后这个破学校规矩还很多,在开文艺晚会的晚上邹飏还得拿着电筒巡逻,看操场上有没有偷跑出来的学生。
邹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着,手电筒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树林晃晃,结果眯着眼惊鸿一瞥,还真看到了两个人影。
那两个人貌似还没发现他,邹飏关了手电静悄悄走过去,慢慢看清了是两个男生。
但这两个人忽然抱在了一起。
邹飏本来看热闹的表情凝固了。
抱就算了吧,这俩人还亲上了。
亲啊!两张嘴!贴在!一起了!!
他不歧视同性恋,以前初中上心理课的时候还和刘文瑞聊过这些。
可当这种场面真正出现在他眼前时威慑力还是不小的,更让邹飏受到冲击的是,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樊均。
和樊均嘴唇上的那一条疤痕。
邹飏,你不对劲。
他默默退远了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瑞,这周五陪我喝趟酒吧。”
“我推荐这杯龙舌兰日出,度数比较低,适合第一次来喝酒的人”樊均对着面前的一位女生说。
他偶尔会来二十一中巷子里最里边的酒吧打工,原本是当保安的,但是看着看着也学了点调酒,刚好调酒师钱更多,就干脆去应聘了。
“那就龙舌兰啦!谢谢!”女生冲他笑笑。
樊均点点头,抬了下帽子准备转身去拿酒的时候,突然在大门那看到了邹飏,后面还跟着个刘文瑞。
他赶紧又把帽子压低,从帽檐下偷偷看他们。
为什么他们会两个人过来喝酒?
樊均手上调酒的动作不停,余光一直偷偷瞥着邹飏,看他俩坐到离自己有一点远的双人卡座里。
这样的距离樊均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按照口型判断。
……但是这样偷听好像不太道德。
樊均凿冰的手停了一下,决定如果看到自己的名字再关注。
“我跟你说个事。”邹飏很严肃地看着刘文瑞。
“怎么了羊羊?”刘文瑞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里没有狙击手你大胆说。”
“有狙击手都打不到你。”邹飏说。
“我没脑子我还有心呢!”刘文瑞指指自己胸口。
“我没跟你开玩笑,”邹飏挥挥手,“这事儿很严重。”
“到底怎么了?”刘文瑞被他说得也有点儿紧张。
“我可能,”邹飏咬咬牙,“喜欢樊均。”
“我也喜欢他啊,这么懂事一孩子谁不……”刘文瑞说着说着话戛然而止。
刘文瑞看着他,好半天才伸出颤抖的手指,空中对着邹飏点点点了好几下。
邹飏把他的手按下。
“你知道他是谁吗?”刘文瑞痛心疾首,“你的学生啊!甚至还可能是你的弟弟!”
“喊,你再喊大点声儿,”邹飏看着他,“等会整个南舟坪都知道了。”
“我要曝光你!”刘文瑞小声地喊。
“去。”邹飏给他指了指酒吧大门。
刘文瑞坚强地盯他好一会还是放弃了,重重叹口气。
“我不会说的,”邹飏胳膊撑着头,手指抵在太阳穴上,“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一声,我喜欢他。”
“你最好不会说,”刘文瑞斜眼看他,“你的教资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
“所以我才让你来陪我喝酒啊,”邹飏拍拍刘文瑞的肩膀,“走吧去看看喝什么。”
挺奇葩,这里的调酒师竟然是个戴帽子的,还把帽子压得特别低,只能看见个下巴。
邹飏问他有什么推荐也不说话,只把一张酒水单推过来。
哑巴吗?南舟坪的残疾率会不会太高了一点?
邹飏随意点了两杯他俩以前常喝的,就坐在吧台上等。
这调酒师的手还挺好看,摇酒壶时小臂上的肌肉很明显。
就是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你的酒好了。”
原来这人会说话啊……不对!
邹飏猛地抬眼,面前的调酒师把帽子拉高。
是樊均。
樊均怎么会在这儿??
“您刚好是我的第一百位客人,可以送您一份礼物,需要吗?”樊均注视着他。
来不及震惊,邹飏已经下意识先点点头。
下一秒比之前更浓郁的青草香裹着风扑到他脸上,樊均干燥的,温暖的唇贴到了他的脸侧。
他听见樊均轻声说:“我还有一小时下班。”
“所以……你都听到了?”邹飏盘腿坐在草地上。
樊均下班后他把刘文瑞放生了,跟着人来到了一处小草地。
“嗯。”樊均应了一声。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邹飏叹了口气。
“知道。”樊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邹飏转过头才看见这人把自己半张脸都埋进了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浓得像黑夜。
今夜寂静无声,只有不远处的河水喘息般流淌。
“我是……喜欢你的。”樊均说。
邹飏恍惚间看见自己的灵魂和教资一起在天上飞。
“你还只是个学生。”邹飏嘴唇嗫嚅着。
“我成年了,邹飏。”樊均慢慢蹭过来,掌心覆上邹飏撑在腿侧的手背,一点点向上抚。
樊均气息逼近的时候邹飏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但是……情难自禁。
邹飏的唇贴上樊均嘴侧的那一条疤。
我也是喜欢你的。
————————the end
后记:
“如果我今天没听到,我们两个是不是就没机会了?”樊均的嘴唇贴在邹飏掌侧。
邹飏的指尖一下下地在他脸上勾着:“也不是,可能等你高考完我会说吧。”
“你怎么确定那个时候还喜欢我?”樊均问。
“直觉,缘分,你想听哪个?”邹飏反问。
“两个不能都是我么?”樊均轻轻咬了一口他的指节。
邹飏看着他笑了:“均儿你怎么这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