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徒弟入门

老者站定,一脸自豪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徵祝、青芜还有剑微,这以后就是你们四师弟和小师妹了!”

“多俊两娃啊,是吧,徵祝!”老者声如洪钟,目光炬炬地望向桌上一言不发的三人。

奚青芜偏开头,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拨着碗里的饭,闷不做声。那筷子拨饭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碗底戳穿。

萧徵祝搁下筷子。

他动作很轻,竹筷落在木桌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奚青芜察觉到,手里的筷子停下了,谢剑微抬起头。

萧徵祝伸出双手,象征性地交握在一起顿顿击掌:“好!”

那声“好”拖得比平时长了半拍,尾音微微上扬。手肘一左一右地轻轻杵着旁边两人。

谢剑微从未觉得病弱的大师兄能有这么大力气,他愣了一瞬,回神过来,连忙跟着他一起鼓掌。

他的掌声比师兄响亮得多,噼里啪啦的,像是用掌声在填补某种尴尬的沉默。

奚青芜被杵了那一下,筷子放下了。她没鼓掌,不过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牵扯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

老者扫视着饭桌上的三人,神态满意地点了点头,满意师门内众人的其乐融融。他对奚青芜的不鼓掌毫不在意,要是她鼓掌了,他反而担心奚青芜是不是被夺舍了。

转而看向面前的少男少女:“小四、小五,向师兄师姐们介绍一下自己吧。”

短暂的一刹沉默。

旁边扎着花苞髻的少女她先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一双眼睛清亮的根本不像是挨过饿,然后她收回目光,站出半步,清棱棱地开口,声音泠然如碎泉漱玉:“师兄师姐,我叫云棠汐,小字阿玖,大家可以叫我阿玖。这是我的哥哥云岈。”

说完站定,标准的行了一个礼。

着个少女站在那里行礼的样子,张弛有度,不卑不亢,分明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世界。

奚青芜端碗的手顿了顿,然后她继续端起碗喝粥,面无表情。

站在妹妹身侧的少年不自然的握了握拳,顿了顿:“师......师兄师姐,我......叫云岈,是棠汐的哥哥。”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那是攒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被吐出来。

奚青芜听到这回过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少年身上,然后移向师父,带着一脸不可置信:“师父你不光捡人不够,还捡了个小结巴回来!?”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脆。

少年听罢垂下眼神,但微微向前一步,偏身挡着他的妹妹。

萧徵祝察觉少年的肩膀动了一下,挪了半寸。

他温声开口道:“青芜。”

打断了奚青芜接下来的话。

老者摸了摸鼻梁,他的语气终于从方才的嬉笑中抽离出来,多了一丝难得的正经,不紧不慢地说:“诶呀,青芜,我能看出来,这俩小孩天资卓绝,必定有所作为,你就算为了振兴我青玄门昔日光彩选定的可造之才,给你们几个重振师门选的同行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半度。

“这俩孩子也可怜,我见到他们的第一面两个人坐在露微山脚树下翻灌木找吃的呢,那树底下能有什么,于是让他们跟着回来了。”

老者说到这里,胡须动了一下。

“两个不大的娃娃,在那里刨东西吃,我这辈子见过不少苦命人,能帮一个是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徵祝看了一眼师父。师父很少这么正经地和他们说这些。

上一次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是三年前,他捡谢剑微回来那个那天晚上。

萧徵祝见状开口缓解气氛,声音温和平常:“那欢迎师弟师妹们,师门里正需要人干活呢。”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他的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容,那片刻的正经不留痕迹:“对对对,让他们帮着青芜和剑微你们两人干活!”

谢剑微起身拉开长椅,让两人坐上来,给他们面前一人摆了一副碗筷,把面前的菜向他们推了推:“都饿了吧?趁热打吃。”

少年和少女拘谨地接过碗,坐在原地不敢动。

饭桌上流动的沉闷空气让气氛更加沉重。粥的热气渐渐弱了。

老者伸出筷子夹了眼前的一盘菜,塞进嘴里,啧啧有声:“青芜,你这做饭的手艺越来约好了啊!”

萧徴祝端起碗,嘴唇碰了碰碗沿,几乎没有喝进去,只是做了个样子。

奚青芜开始动筷,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用力。

谢剑微低头喝粥,他在屋顶待了一上午,确实饿了。

见大家陆续的开始动筷,云岈便伸出筷子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自己才吃。

云岈低头扒饭,吃的很慢很小心,筷子从不碰到碗边发出声响,一粒米都没有掉出来。

午后,雨过初霁。

山间的雾气被日光蒸腾起来,竹林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院里水洼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偶尔有鸟掠过的影子在水面上一晃。

奚青芜把碗筷码好。用围裙擦了擦手。她朝云棠汐偏了偏头:“跟上。”

云泠汐跟着她走进柴房。

柴房里堆着小山似的劈柴,墙上的菜刀和柴刀挂成一排,云棠汐走过去,刀面铮亮的映出她自己的脸。

奚青芜把柴刀搁在她面前:“磨刀会吗?”

云棠汐只看见狰狞的刀丢在她面前,刀身撞击地面,哐当一声,那声音在狭小的狭小的柴房里弹了一下,令她心惊肉跳。

“会.....会吧。”云棠汐硬着头皮盯着地上的刀,刀背有锈迹,刀柄被磨得发亮,但是刀面确光滑明亮。

这是一把用了很久的刀,算不上是破刀,很显然,刀面的发亮是主人爱护的很好。

云棠汐在家里见过磨刀,但那是厨子磨菜刀,不是这种柴刀,这把刀的重量和家里那把不一样。

“你在家之前一般都干什么活?”

“女工这些。”云棠汐如实地回答她,“长大了会做些浣衣的活。”

奚青芜的眉头动了动,都是大小姐手艺。她麻利的收拾着灶台,没看她。

“行,那今天教你磨刀。”奚青芜挽起袖子利落的蹲下。

她给磨刀石浇了点水,水顺着磨刀石的凹槽淌下去架起刀片,手抵着刀背推着刀身,身体微微前倾。

刀刃滑过磨石,声音粗粝又平稳。刀刃过处,一溜寒光。

“这样就算是磨好了。”奚青芜举起手里的刀,把刀举到光下看了看。

“你磨得时候不能硬来,得使用巧劲,心里有杂念,刀刃就歪,稳住身形,剩下来那把交给你了。”

奚青芜放下手中的刀,挪开地方,蹲到旁边劈柴去了。

云棠汐捡起地上另一把刀。

这把刀比奚青芜方才磨的那把更旧,刀柄的木头裂了一条缝,用麻绳缠了好几圈。

她学着奚青芜的样子架起来,浇了点水,一下下推着刀背。刀刃在磨石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她的手腕在发抖。

“太用力。”奚青芜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手放松,找到发力点,用身体带动手臂。”

云棠汐深吸一口气,准备尝试第二次。

第二下稳了些,她只觉得找到发力点之后,姿态轻快,力道顺着腰脊肩背,最后汇聚到掌心,稳稳当当地压在刀背上。刀刃磨过的声音变成了低沉的沙沙声。

“不错。”奚青芜停下劈柴的手,歪头看了她一眼,平淡的说,“手稳,心也稳。”

刀刃雪亮,云棠汐知道自己磨好了。刀刃划过磨石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丝对的声音。

云泠汐盯着刀面上映照出来的自己身影,额发上挂着汗,她不自然的甩了甩已经发酸的手。

清晨湿漉漉的空气已然消失,转而代之的是山间清爽的风。

谢剑微别上锤子,从墙角绕过去,对着云岈说:“跟我来。”

接着他灵巧的跃上屋顶,踩着瓦砾沙沙作响。

屋檐下的云岈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跳上去的谢剑微。

“忘记了,你还不会呢,那边有个梯子,喏,看见了吗,从那儿可以上来。”

一把竹梯斜靠在墙上。竹竿发黄,有几处用麻绳绑着加固,梯子脚陷在泥地里,长了一圈青苔。扶手处磨得光滑发亮,那是被无数次摸过才会有的光泽。

云岈小心翼翼地攀上破落户师门的破落户梯子,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梯子朽了坦坍下来。

嘎吱。

许是梯子也年久失修,云岈踩到接近顶端时,顶上那阶板衔接不稳,一扶竟然陷下去了。云岈心中一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耳边有风,有柴刀撞击木头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柴屋里,云泠汐看着窗外这一幕,声音穿透柴房薄薄的泥墙:“哥!”

云岈紧闭双眼。

下一秒,他却没有摔下去。

屋顶上的谢剑微,脚步轻盈,急促地奔到了梯子旁,稳稳当当地捞住了云岈伸出的那只手。

底下,有什么东西抵住了梯子。

云岈睁开双眼,朝下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萧徵祝用轮椅抵住了要倾倒下来的梯子,用手撑着。

那力气不像一个病人。

萧徴祝一只手撑着梯子,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面容平静,还是那么的苍白。

他的手轻轻的托住云岈,用力向上推了一把,云岈只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借力蹬上了屋顶。

上面,谢剑微伸出手拉他,待到整个人都上来,他才吐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四师弟,你没受伤吧?”

云岈摇了摇头,拂了拂身上蹭到的泥:“刚......刚,大师兄扶了我一......把。”

“徵祝师兄?不可能吧。”谢剑微当即回应,“师兄身体还病着呢。”

云岈心底涌上了疑惑,难道是自己感知错了?他明明感觉萧徵祝借力托住了自己,他低头看向下面坐着和师父一起晒太阳的萧徵祝,轮椅已经重新退回了竹椅旁,在和师父说话。

薄毯重新盖好了,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还是难掩病态。

师父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微微侧着头听,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淡漠。

也许是自己感觉错了。

谢剑微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开视线,拿起锤子:“站稳了。”

雨后的瓦砾太滑,云岈站在上面止不住打滑,小心翼翼地匍匐身体。

谢剑微抬起头,看着手忙脚乱想要站稳的他:“沉住气,保持身体平稳,感受身体轻盈。”

云岈按他说的做,感觉脚下步伐不再沉重,身体中血脉的流淌好像变得缓慢有力。

“就这样,你已经修炼入门了。”谢剑微朝他勾了勾唇角。

云岈一脸不可置信:“师.....师兄,这么.....快的吗,不用统一传授的......吗?”

“统一传授?师门就这么几个人,哪用的上统一传授,师父说,只要认真,哪里都能修炼。”谢剑微歪头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和他解释,“你就是从要摔下去那一刻入门的。”

云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辈子待过的地方不多,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仙门”。师父不管事,师兄半死不活,师姐天天骂人,三师兄在屋顶上一本正经地胡扯。

云岈还沉浸在惊讶中:“那......那这招叫......什么。”

“嗯......”谢剑微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叫捱川真气。”

云岈不解,反问他:“为什么.....叫这个?”

“捱川仙人,那可是大名鼎鼎仙门修炼第一人,这是他研究出来的修炼功法。”谢剑微心上涌出一计,和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这是他秘不外传的修炼功法,传内不传外——”

云岈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站稳了开始修葺破屋顶。

此时,大名鼎鼎的捱川仙人正坐在他的破落户仙门屋前和他的开山大弟子萧徵祝晒太阳。

他直起身,打了个喷嚏,声震竹林,忿忿说:“谁又惦记我!”

“不会吧,师父。”萧徵祝转头看向他。

“哼,谁知道呢。”捱川仙人重新靠回椅背,哼了一声,那声拖得很长,像风箱拉出的尾音,捋了捋胡须,半响,感慨道:“老了老了,不中用咯。当年想取你师父项上人头能绕当今仙盟两百里。”

萧徵祝沉默片刻,出声回应:“哪能呢,师父,指不定是小师弟呢。”

捱川仙人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响亮,惊起竹林一群栖鸟。笑完之后,他安静下来,望向前方。

远处,山雨欲来,黑云压城。万顷松涛翻涌,青弋江如一条即将被吞噬的素练,蜿蜒至天际,江面泛着冷光,远处城阙的轮廓在阴云中若隐若现,沉默得像一座坟。

他叹了一口气:“徵祝,你的身体可有更好些?”

萧徵祝低头笑笑,笑意很淡,无可奈何。

“师父,不用您担心,我心里有数。”

捱川仙人没有接话。他看着山下的乌云,胡须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徵祝,你看山下的乌云。”捱川仙人长吁道:“又要变天啰。”

风忽然大了些。竹叶纷纷落下,打着旋儿飘到院子里。屋顶上谢剑微和云岈加快了钉瓦的速度,锤声急促。柴房里奚青芜把晾晒的干柴往深处搬,云棠汐跟在她身后,抱着一小捆比她人还宽的柴。

“要变天了,师父,要做些什么吗?”萧徵祝看着那片云,眉心拧着。

捱川仙人重新躺进了竹椅,椅背发出一声绵长的嘎吱,安逸地眯上眼睛,手指搭在扶手上,缓慢的一下下敲着。

他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徵祝,人在世间,不过蜉蝣一生,生逃死追,所有的囹圄和兰因絮果不过是南柯一梦。”

捱川真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带着你师弟师妹,重振师门荣光,我这一生能有一天看见我们青玄门挤进五大门之列,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山脚下横亘百里的苍莽松林,风过之时,万顷松针翻涌成浪涛。

萧徴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松涛,越过蜿蜒如带的青弋江,最终落在远方那座巍峨的城阙上。

良久,他轻声回了一句,风吹散了后半句,只有最前面的三个字勉强可闻。

“我知道……”

山雨最终还是落下了。第一滴雨砸在竹叶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千万滴雨丝倾泻而下,整个竹林都在雨幕中模糊成了淡青色的影子。檐上的青瓦开始淌水,水流顺着瓦楞滑下来,在门槛外溅起细密的水花。

院子里,捱川仙人的躺椅空着,还在风里微微摇晃。

廊下,谢徵祝独自坐在轮椅上,膝头薄毯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他伸手将毯子掖好。

听着雨声,他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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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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