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微山上,有个破落户仙门。
梅雨季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一整夜,青瓦残了半檐,昨夜的雨水顺着瓦楞淌下来,滴答滴答。
雨不算大,但是下了一整夜。
雨落的声音敲得谢剑微太阳穴发紧。
他蹲在露微山正殿的屋顶上,指尖捏着半块青瓦,另一只手举着小锤轻轻落下。
“叮 ——”
脆响混着雨声飘出去,惊飞了竹梢上的一只山雀。
他被师父捡回来三年,这屋顶他也修修补补了三年。
这间屋子的破瓦片似乎永远也补不完,今天不是这块裂了,明天就是那块碎了,后天又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漏进一滴雨。起初他以为只要把碎掉的瓦都翻新就能修好,后来他渐渐发现是这屋子太久太破了,他翻新屋子的速度赶不上损坏的速度。
但他还是每天都上来。
晨起,练一套基础剑法,然后上屋顶。
这套剑法还是师父教的,严格来说,是师父丢给他的一本破书,美曰其名,《天下第一剑》。
书不厚,只有几页,起初他练完了去找师父,但是对方只是呵呵一笑,说不急,喊他回去再练练。
他这一练,就是重复了三年。
练完之后再上屋查看哪块瓦片需要自己修补。
锤子敲打在瓦片上,是最清脆的晨钟声。
院子里的柴垛湿了半边,风吹过簌簌作响。石板上的青苔又绿了些。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那是土在雨水里被浸泡的味道。
破屋门前,一双鬓霜白的老头歪在他的破竹躺椅上,惬意地眯着双眼,躺椅吱呀吱呀地响着,每一声都让人担心随时有可能要散架。
老头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扶手上敲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听着像是某个失传已久的上古仙谣,但是如果有人细听,这其实是卖豆腐的王麻子经常唱的那首市井歌谣,只是调跑的王麻子自己都听不出来。
林叶间的雨滴偶尔滴落在他脸上,他也不擦,任由水珠流淌。
柴房里冒出的青烟顺着雨后潮湿的风飘了过来,夹杂着木头味,呛人刺鼻。他知道,是奚青芜那丫头在做饭。湿柴不好烧,但那丫头有着什么都能烧着的本事。
天地间的静谧被一脚踹门声给撕碎了。
这梅雨季节,雨顺着破缝淌进屋,风一吹,又潮又冷。
谢剑微手一顿,探头往下望。
“师父你又捡回来两个!”
竹椅上的老头赶忙坐起,嬉皮笑脸地面朝柴房的门。
一个绾着发的浅衣女子一脚踹开门,从破柴房里面出来,左手菜刀,右手锅铲,柴房内架起锅炉的灶火青烟,熏了她一身,让她整个人都有一种刚出锅滚烫、不容分说的气质。
“青芜啊,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门内都要揭不开锅了!”女子气笑了,扬着手里的菜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竹椅前,用刀背敲了敲扶手,朝椅子上的老头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直嚷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老头没吭声,缩了缩脖子。
“还有大师兄这个月的药钱还赊着人家老三张呢!”她刀背一转,刀尖往竹林方向一指,“我问您,竹林边那两个半大孩子,是不是又您捡回来的?”
竹椅上的老头正了正身子,自知理亏,没说话。
“您到好又往回捡两个!”奚青芜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度。
话说完,她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鼓了起来,然后剩下的话语都顺着这口气吞了下去。
她太了解师父了,不成调性,于是没再出声,只是吐了口气,吹开自己垂落在眼前的碎发。然后转身看向那两个瘦弱的身影,把声音压低:“前两个是落难的我认,那这两个呢?”
“我知道您心善,可是您再怎么心善也得有个度啊!咱们这不是山下善堂,是仙门—虽然穷的连善堂都不如,但好歹那善堂还有人救济呢!”
“咱们有什么?有这一院子的破铜烂铁吗?”
老头赔着笑,讪讪开口:“这俩孩子不一样……”
“哪次你不是这么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你上次这么说,上上次也是这么说。”
“不一样能摞起来填满米缸吗?您自己看,那米缸还是空的。”
“得了,我知道您总要编些理由出来,不用说了。”奚青芜撂下话离开。
她太清楚这老头的性子了,骂归骂,人都领回来了,总不能再赶出去。
老头嘿嘿一笑,识趣的闭上了嘴。
奚青芜转过身抬头看向屋顶上蹲着的少年,开口朝他喊:“三师弟吃饭了!那破瓦屋顶先别修了,再修下去,瓦比你人先碎!”
“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下,屋顶的少年举着手中的锤子,头探了出来,脸上蹭了两道灰,眸子亮了亮,低头看向下面的奚青芜:“好嘞!师姐,就来,等我敲完这两片。”
两下清脆的敲击声过后,少年已经灵活的纵身跃下,稳当地落在了院子里。
身形灵巧,落地了无声息,这是他自己在屋顶上琢磨出来的。
谢剑微把锤子往腰间一别,拍了拍身上的灰:“吃完接着补。”
“师兄呢?”他偏头问奚青芜。
“还在屋内呢。”奚青芜语气带着极轻的无奈。
“……我去叫他?”
“去吧去吧,也就你能叫动。”奚青芜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屋内,“推着他出来吃饭。”
谢剑微点点头,转身往最里间的屋子走。
那是萧徵祝的房间。
屋内,光线昏暗。
这间破屋是师门最里的一间,常年晒不到太阳,糊窗的纸还破了两个大洞,推开门就是一股清苦的药味。
窗上的大洞还是奚青芜不知道从哪寻来一本残破功法,撕了两页下来,堪堪贴住,纸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是隐约能看见几行字。
“真元逆施……经脉寸断……慎之慎之……”
他曾问过师姐哪寻来的,师姐回答他只是用来糊窗户的废纸而已。
但他每次进出都会忍不住看一眼,久而久之,那几行字便刻在他脑子里。
轮椅停在窗边,上面坐着一个青年,青年背对着门,膝头上搭着一条洗的发白的薄毯。他身形消瘦,面有病容,苍白近乎透明,但病气掩盖不住一张清俊的脸庞,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指节修长。
谢剑微推开门,放轻了脚步。
轮椅上的青年正闭着眼,呼吸轻的几不可察。
他在假寐。
谢剑微靠近他的第二步,假寐的青年就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颜色极淡。
上个月,山下赊米钱的当铺叫三两彪形大汉上山讨债,把门拍的震天响,说在不还钱就把东西都砸了。奚青芜拎了一把柴刀抵在门前,师父只是在身后赔笑,叫他去里屋内守着师兄。
所有人都慌得不行,师兄呢,只是安静的坐在轮椅上,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双眼睛,漆黑、平静,像深冬结冰的湖,叫人窥不透,湖底有什么。
青年声音很轻,带着点病气的低哑:“师父又惹青芜生气了?”
谢剑微伸出手,扶住椅背回答他:“青芜师姐已经气得不想理他了。”
“……”
萧徵祝沉默了一瞬,叹了一口气:“……米缸见底了吗?”
他没停下手中的动作,推着青年的轮椅:“师兄……”
“什么?”萧徴祝问他。
“师姐说你在修炼上略有不足,但是没关系啊,我觉得你在算命上可谓天赋异禀啊,米缸见底你都算准了!”
萧徴祝没接话,任由他推着。
穿过走廊,光线一明一暗的扫过他的脸,谢剑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经过门槛时,谢剑微熟练地翘起轮椅,轻轻一送,稳稳地便过了那道槛。
饭堂内,一张瘸腿木桌,四张长凳,桌上摆着六个碗。
奚青芜回头看从屋内出来的两人,哐当放下手中的饭碗,狐疑地问到:“你们又在编排我什么呢?”
“说你——人美心善,是吧,师兄。”谢剑微朝她眨了眨眼。
萧徴祝目不斜视,语气平淡:“他说的。”
“三师弟,你和徵祝师兄学坏了。”奚青芜气得一乐,接过轮椅扶手的同时点了点他的额头,推着萧徵祝到木桌旁。
萧徵祝扫了一眼屋外,寻找着什么,回头问询:“青芜,师父呢?”
奚青芜气不打一出来,重重地抿唇:“说是有事外出片刻,谁都知道他老人家是去躲清静了!”
“管捡不管养,捡回来往我们手里一塞,人又不见了!”
“先吃饭!”奚青芜把手中的碗往他面前轻巧地一推,“药在炉上温着呢,吃完饭记得喝了——你别想混过去。”
“师父,又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我们。”奚青芜重重地挪着碗,碗搁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哪次不是这样。”萧徴祝端起碗,淡淡地回应。
谢剑微看了看师兄,又看了看师姐,明智的选择了不作声,端坐在饭桌前。
碗里的粥很稀,菜只有寥寥几片。
谢剑微端起碗,不动声色地把碗里的粥拨了一半给萧徴祝。
“我够了。”萧徴祝开口。
“你昨天就只吃了半碗。”
“我不饿。”
奚青芜搁下筷子,盯着他,“你那身体,要是再不好好吃饭——”
“青芜。”萧徴祝声音很轻,但奚青芜闭上了嘴。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谢剑微看着师姐攥紧又放开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师姐不是在生气,而是心疼大师兄,担心他的身体。
“来啰,来啰!”“青芜你开饭不喊我们!”
苍劲有力的声音从屋外飘来,惊走几只鸟雀。
谢剑微放下碗,向外看。
师父的身影穿过竹林,脚步矫健轻快。
两个细弱的身影亦步亦趋局促地跟在前方背着手、迈着阔步的老者身后。
他回头看向师姐。
奚青芜的脸色黑了一半。
一旁的萧徴祝端起碗,眉眼低垂。
男孩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眉眼清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只手牢牢护着身后的妹妹。女孩更小些,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蛋,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
沉默再度流窜在几个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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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破落户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