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朱雀大街,商肆林立。
两旁各式店铺比邻而立,布庄、粮行、胭脂铺子,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盛桓茵一路看去,心里默默盘算。
卖布匹?不懂行市。
卖胭脂?没有门路。
卖吃食?又太累人。
盛桓茵如此走了半个时辰,腿脚都有些乏了,主仆二人正欲寻个茶摊歇息片刻,忽闻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之声,清脆而有节奏。
循声望去,街角处有一家铁匠铺。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件打好的器具,镰刀、锄头、菜刀,一应俱全。再往里看,铺内炉火烧得正旺,一个赤膊壮汉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盛桓茵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望着那壮汉打铁,竟看得入了神。
随着锤起锤落的节奏,铁坯在火光中渐渐成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着炭火焦味的温热气息,这让盛桓茵不由想起之前在乡下的日子。
她自小住在盛家的庄子上,庄上人不多,大多要做农活,加上她不过是庶女,鲜少有人愿意搭理她。盛桓茵便经常跑出庄子外去玩,三里外有一家打铁铺,它的主人是一位脾气古怪的老人。
这人脾气古怪,开铺子似乎也不为赚银钱,不合眼缘的他不做生意,合上眼缘的他甚至可以免费帮忙打些铁器。
盛桓茵那时不过七八岁,常常蹲在铺子门口看他干活,一看就是大半日。
老铁匠起初不理她,盛桓茵也不吵闹,趁着他忙的时候,在一旁偷偷拿了小锤子学着老铁匠的样子开始抡锤子。
一次被老铁匠偶然瞧见,他夸她手稳,是个打铁的好苗子,问她是不是想学。
盛桓茵觉得有意思,便点了点头。
老铁匠扔给她一小块黑铁,“丫头,这个拿去耍,你要是能弄成这种形状,后面再教你搞个大的。”
盛桓茵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没有正经学过,但觉得自己都看了这么多时日了,早就看会了。
谁知还真让她锤出了一个小玩意,虽然薄薄一片,但至少也算成形了,老铁匠一高兴便允她待在自己的铺子里,偶尔也教她抡两下锤子。
只可惜,后来她被接回盛家,便再也没碰过那些家伙什了。
“姑娘?”石榴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道,“您瞧什么呢?这地方脏兮兮的,咱们走吧。”
盛桓茵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正要转身,铺子里的壮汉抬起头来,粗声问道:“客官要买什么?”
盛桓茵摇了摇头,迟疑一瞬,又鬼使神差般地问:“掌柜的,你这里……收学徒么?”
那汉子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虽不华服,却也体面,不像是要学打铁的人,便摆摆手:“不收不收,女儿家学什么打铁,仔细伤了手。”
石榴赶紧拉着盛桓茵走了,边走边嘀咕:“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您还想打铁不成?”
盛桓茵没有答话,只是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铁匠铺。
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巷子里久久回荡。
她心里似乎有点什么想法了,但那念头忽明忽灭,模糊不清,盛桓茵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
眼见天色不早,盛桓茵没再多耽搁,携石榴匆匆往回赶,行至半路,肩头猛地被一人撞上,头上的帷帽险些被撞掉。
“哟,原是位小娘子,真是对不住了。”
“无妨,公子喝多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盛桓茵侧身避过,这人喝得醉醺醺的,显然神志不清醒,她不想跟这种人纠缠上,平白多出事端。
撞她那人是位白衣公子,穿着打扮皆为不凡,却一身酒气,行为举止亦不端方,见盛桓茵回话,说话竟犯起浑来:“不知娘子姓甚名谁,相逢即是缘分,不如我请娘子去喝一杯,就当是赔罪了。”说着,上前拽住盛桓茵的衣袖,就要拉她走。
石榴吓得脸色一白,忙护在盛桓茵跟前:“你谁啊你,别拽我家姑娘。”她姑娘如今已是谢家妇,要是被人知晓婚后第二日就被酒鬼缠上,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流言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声音,“平昭兄,你在那儿做什么呢?还不快跟上?去晚了,可就没有好位置了。”
名为平昭的公子这才晃过神般,摆手作罢,“真是不给面子,算了,今日凤双楼翠羽姑娘演奏《凤求凰》,本公子可不能错过。”说罢,松了手,晃晃悠悠的朝后走去。
盛桓茵随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在几位公子,为首一人身材颀长,在一群公子哥里异常出众。
石榴认出了来人,低声惊呼:“姑娘,那不是……”
盛桓茵虽然离了十几步的距离,又隔着帏帽纱帐,但她怎会认不出,为首那人赫然是谢衍峥,他腰上那块白玉腰带,那还是她早上里亲手替他系上的。
再往后看,一栋雕花楼宇,上头挂着一块雕刻“凤双楼”三个大字的牌匾。
谢衍峥几人靠近后,很快有一名穿着打扮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走出来欢笑着地将几人迎进门。
石榴不满道:“姑娘,那凤双楼不会是……”
盛桓茵拍了拍她的手,“还是先回谢府吧。”
嫁来之前,她早就听说了谢衍峥是个不学无术,只会招猫逗狗的纨绔子,那时盛桓茵还未有什么实感,可当真瞧见了,心里不免有几分不痛快。
主仆二人匆匆赶回谢府,已是未时一刻。
盛桓茵刚进院子,还坐定,就听见外头一个小丫鬟禀报道:“少夫人,太太请您过去呢。”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明白大约是今天出门的事被发现了。
一进门,便见太太钱氏坐在上首,嫡女谢衍晴坐在一旁,母女俩正说着什么。见盛桓茵过来,谢衍晴笑盈盈地开口,“嫂子回来了,嫂子这一大早往何处去了?也不叫上我。”
盛桓茵垂眸道:“闲来无事,随便出去走走。”
钱氏语气不满道,“随便走走?才嫁进来第二日的新妇,就往外头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谢家亏待了你。”
石榴替盛桓茵鸣不平,“怎么不是,姑爷新婚夜就去通房屋里,今日又……”
盛桓茵拦住她,轻声道:“是妾身考虑不周,下次出门定会禀明夫人。”
钱氏抿了抿唇,面上有几分尴尬之色,“衍峥平日里是爱玩了些,可你既已嫁给衍峥,便是谢家妇,自然要事事以夫为先,他若去那些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你也该好好反思反思,是不是哪些地方做的叫夫君不满意了。”
盛桓茵不想多言,垂着头听乖乖钱氏训诫。
“罢了,叫你来本是为了别的事,明日回门,我也让人备了礼,一会儿叫人送去你房里。今日就先这样,先下去吧。”
“谢母亲。”
盛桓茵应声后,告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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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院子的路上,石榴忍不住嘀咕:“太太怎么这样,明明就是姑爷的不是,却句句在数落姑娘。”
盛桓茵倒不甚在意,“她愿意说便让她说。”
在盛府上的时候,主母说话比钱氏还要难听,她早就练就一身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本事,钱氏这点还不算什么。
更何况,她本就没将自己放在谢家妇的位置,谢衍峥做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以夫为先?
谢衍峥未来都要死了,她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快快搞钱和离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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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谢衍峥还是没有回来。
听下人说,他又出去了,约了几个朋友吃酒。
盛桓茵独自用了饭,早早洗漱,坐在灯下继续写她的和离书。
写着写着,外面忽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酒气与说笑。
她连忙让石榴将和离书塞进柜子里,刚收拾好,门便被推开了。
谢衍峥满身酒气,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石榴忙迎了上去,“爷您喝多了,要不奴婢先扶您去盥室 ……”
“不去盥室 。”谢衍峥甩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抬眼看着盛桓茵,眼神迷蒙,“这是我的新房,凭什么让我去盥室?”
石榴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盛桓茵深吸一口气:“你下去吧,这里有我。”
石榴犹豫几瞬,还是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谢衍峥歪着头看她,醉眼朦胧,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些,带着酒后的沙哑,“你说你……是不是很怕我?”
盛桓茵抿了抿唇:“夫君说笑了。”
“说笑?”他伸手,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大婚夜抖成那样,不是怕我是什么?”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盛桓茵僵在那里,心跳如雷,脸颊、耳尖都不由地烧了起来,生怕他做出什么,忙转移话题道:“夫君,明日便是回门之日,你可得空?”
谢衍峥盯着她看了几息,那双醉眼中倒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忽然,他松开手,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含糊不清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说完,翻了个身,面朝里,不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盛桓茵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那背影宽阔,肩背舒展,与白日里那副纨绔模样判若两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替他脱了靴子,又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自己抱了一床被子,走到脚踏边,蜷着身子躺了下来。
这一夜,他竟没有去通房那里。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盛桓茵漆黑的双瞳。
谢衍峥这个人,她真是越发看不懂了,他时而像个浪荡子,时而又心事重重的,她实在是看不懂他。
盛桓茵想不通他的心思,便不再多想,闭上眼,最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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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归宁之期。
盛桓茵天不亮便起了身,简单梳洗一番。石榴已将回门的礼盒备好,四色礼品,用红绸扎着,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姑娘,姑爷还未醒,要不现在去叫醒他?”
盛桓茵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自己去便罢,他昨晚喝多了,现下怕是还醒不过来。”
主仆二人清点了礼盒,便领着几个粗使婆子朝外走去,才出二门,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
“慢着。”
盛桓茵一抬头,见谢衍峥换了一身月华色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昨夜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你,你怎么来了?”盛桓茵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不去了。”
“我改主意了。”谢衍峥从她手里接过礼盒,“走吧。”
谢府外早已备好车马,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厢不大,二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处。盛桓茵缩在角落里,尽力离他远些。
谢衍峥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辘辘而行,驶过长街短巷,半个时辰后行至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