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四下昏黑,夜色如墨,只余繁星点点。

黎承安踏着月华,自长安街往安乐胡同而去。黎府离着翰林院不远,便是脚程慢的人,一刻钟也能走完。

这几日,他实在忙碌,大多都待到很晚,下衙归家那更是四下无人,即便不设宵禁的长安街,也是人烟稀少,不复热闹。

他初入翰林,许多事务都不熟悉,事情倒不繁琐,编修之责,无非是修史撰文,增长眼界。就是其中关系网罗人情复杂,他向来不喜应付这些。

但既然踏上了这条路,难免要费些功夫。

翰林掌院学士郑大人他早有所闻,为人谦和,却是耿直的忠正之臣。这几日,他称为老师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皆是天子近臣,能力出众。

他的确还有许多事情要学习。

黎承安出生公侯之家,原本承父辈恩荫,在京营中,不费力气便能谋得个闲差。若是稍加努力,倚仗父亲的关系,升迁更会一路畅通。与他同龄,身世相差无几的世家公子,大多走的都是这样的路子。顺遂、容易,但也不至于碌碌无为。

可他偏不,他有野心,更有抱负,他想要有所建树,建功立业,达成心中所愿。所以,他走了这条难上很多的路。

他不平庸,甚至天资出众,初入国子监便崭露头角,科举之路更是一路顺遂,只不过在取士中折戟沉沙,略逊状元一筹。

黎承安自然不甘心,但殿试结果乃皇帝的意思,他既有不足之处,再努力便是。

*

黎府正院主屋书房,身形相差无几的高大男人对立站着,两人只隔了一张黑檀雕花书桌。

黎骕自提督府归来已得半个时辰,这段时候营内文书繁重,案牍劳形,他自然归家甚晚。这几日时常便有人向他道贺,不苟言笑的黎提督,也难得面上多了几分喜色。

天下学子,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他的儿子不承父辈恩荫,反倒独自踏上科举之路,在这不知凡几的学子中脱颖而出,夺下一甲第二,榜眼之位,进士及第,他如何能不开心?便是再不喜形于色,也难免温和了许多。

同他道贺的人不少,反倒是他,因这几日父子俩都忙,没顾得上恭喜自己儿子。

在灯火摇曳下,黎骕冷硬的面色也多了些柔和,他扯着唇轻笑,“这几日在翰林,觉得如何?”

“翰林院能人贤臣颇多,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

黎骕稍觉意外。自己这个儿子,他不说有多了解,但大抵是清楚的。性子倨傲,眼界颇高,交好之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虽然没有什么纨绔习性,但绝非脾性温和之人。

前几年,一墙之隔,那唐侍郎家的小女儿倒是跟他处的挺好,能看出几分兄妹之情。但自那小娘子及笄之后,两人就如断了联系一般,不复往日兄妹情分。

唐侍郎性子直爽,又出身江西,家风清正,是下一任礼部尚书的不二人选,他的女儿,确实值得结交。但毕竟男女有别,既然做不成兄妹,那便算了,唐侍郎不是还有个大儿子,同样也在翰林院。几年前同他儿子一般,也是中了榜眼。

既是邻居,又是同样的名次。即便是黎骕,也不由得感慨一句,实在巧合。

黎骕微微颔首,“那你将来有何打算?”

“在翰林院,做好自己职责所在,再争取调入兵部,或是外放历练也好,留任也罢,将来的事难以言说,但事在人为。常言道,为者常成,行者常至,无论结果如何,自当尽力去做。”他语调坦然,神色淡淡,一双狭长的凤目却透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仿若任何阻碍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黎骕愣了一瞬,转而扬唇大笑。

也是了,自己儿子自然是不必担心。

但话说回来,有些事情他身为父亲,还是免不得要操心些。

“景清,打算,不只是建功立业,你己有二十,年纪不小,我当年此时,已然与你母亲成婚。”

“你自小便有主意,将来怎么做,我与你母亲自然鼎力支持,只是,你当真没有心仪的女子吗?”

……

黎承安匆匆离了书房。

他来到自己院中,侧目看着那堵高耸的院墙。只有一墙之隔,他轻轻一跃便能过去。

但自她及笄后,他再未翻过这堵院墙。不是不想,不愿,而是不敢。

月华清冷,院中的老槐树树冠繁茂,与之毗邻的另一棵槐树同样高大,但树冠间泾渭分明,一如面前这堵院墙,将两家隔开,楚河汉界,界限森然。

多久没看见她了?半月有余。

她那般年纪的小姑娘,长起来,就和柳枝抽条一样,几天就变个模样,他们这么多日不见,也不晓得她变了多少。可他就算要看,也只能偷偷的看她,没法光明正大。

想起来便让他觉得恼恨。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会害羞看着他,喊他景清哥哥的人,怎么不到半年就待他那样冷漠。别说搭理他了,对他避之不及,唯恐遇上。

“这样晚了也不睡,站在院中发愣做什么?你明日不要上衙了?”

黎承安侧眸去看,自己母亲,自穿堂檐下缓步而来,下了石阶,行至他面前。

他转身正对上人,剑眉微挑,似有不解。

“今日怎的回来的这样晚?”

她也不在意自己儿子不答反问,收敛神色,正色道:“本是去太常寺卿家赴宴的,后头与几个闺中密友聊久了些,便回来的晚了,你父亲都不管,你偏要来问?”

“随口。”

“那你呢,年纪也不小了,还学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举头望月,故作深沉?你这般年纪高中榜眼,分明是一路顺风,哪来那样多忧愁?可别学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你和他们不是一条路子。”

黎承安:“……”

“早些休息罢,你瞧瞧隔壁,早早就熄了灯,一片漆黑。”

见黎承安始终沉默,余敏蕙顿觉没甚趣味。

“与你多说几句话,就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也难怪不招小姑娘喜欢。”

黎承安自然不屑一顾,“旁人喜欢,与我有何干系?母亲莫要说我,您才是真正要早些就寝。”

若是他不说话,她兴许此刻就离开了,但他偏偏开腔反驳,那她就要辩上一辩。

“旁人?毗邻的邻居,也算旁人?”对上黎承安错愕的凤目,她昂首而视,姿态倨傲,“唐侍郎家的杳杳避着你,连你父亲那样目盲耳塞之人都发现了,我岂会不知?”

黎承安一副锯嘴葫芦的模样,双唇紧抿,剑眉高蹙,显然被她戳到痛处。

自己的儿子,余敏蕙自然知晓他心性。从前她问过,问他是否对唐侍郎家的小女儿有意,毕竟他那样的性子,能忍得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打扰他看书练武,实在反常。也就是黎骕那样的,才觉得是劳什子兄妹之情。

可这小子如何回答的?

向来爽利干脆的人,故作深沉道:“母亲莫要胡乱猜测,她年纪小,这番说辞实在坏她名声。”

哪里来的坏人名声?整个黎府上下,守得如铁桶一般,每张嘴都上了锁,钥匙挂在她和黎骕身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顾虑,将这样言不由衷的话说出来。

余敏蕙想,大抵是四书五经孔孟之言学多了的人都一副德行。她娘家那几位也是这样。她还是喜欢黎骕这样的,嘴笨,但直,没有那样多弯弯绕绕,欲拒还迎。

“罢了,反正人家也要相看旁人,和你也无甚干系了。”

“什么?”

*

自午门受任翰林编修已有半月。

如同曾经在学院一般,卯时入署,酉时散衙。

翰林编修乃是清要之职,每日所做之事无甚不同,日复一日编修国史、起草诏书,或是整理文书。不到半月,藏书阁的典籍,他都看了一遍。

他天生一目十行,更能过目不忘,做起这些事来便得心应手,甚至有些,过于容易。

翰林院能人辈出,乃是天下英才荟萃之地,顾之岑从来都铭记于心。是以,他与曾经一样,温吞谦和,默默无闻。掌院学士或是侍读、侍讲学士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曾逾越,也不曾违背。

与他同榜的二人各有不同。

状元出身江西吉水,朝中江西官员不在少数,身边这些翰林学士,他晓得的已有四、五江西人,江西学子汇入翰林,那便如鱼得水,顺畅自由。

榜眼家世非同一般,顺天府人,公侯之家的世子,偏生闯了科举这条路。有才干,有傲气,但不张扬,内秀于心,藏拙于外。

而其他浙江出身的翰林学士,不用刻意而为,他们就会主动与他结交。好在翰林人大多清贵,秉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种种关系也不费心力。

只是闲暇,他总会想起那日匆匆一瞥的少女。

观音貌、慈悲心。

慧眼妙目,偏偏对他横眉冷视。

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在此刻便显得烦扰。他总能想起那少女,想的多了,自然就想做些什么。他将她画下来,一张又一张。

画中她眉目浅浅,温和带笑。

观音普渡众生,自然也渡得他。

笑起来才对。

这日,他如往常一般,酉时散衙,却在长安街上被人拦住。

是一位时常和他待在一处的翰林学士,同为绍兴余姚人。手上拿着一张请帖,递送到他面前。

“周阁老的孙子前几日进学,十二岁的年纪就成了秀才,阁老遂打算办一场文会,请了不少人,这帖子,便是他托我拿给你的。”

顾之岑了然,拱手躬身,“麻烦刘大人。”

阁老办的文会,既是为他那孙儿畅通人脉,铺就今后的科举取士之路,也惠及各方势力,交流互通总是好的。

无论身处何处都是这样,人情往来,自古皆是如此。

顺天和绍兴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还是有些不一样,他在绍兴生活了二十年,却没见过那样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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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盈》文案————

禾盈是个医女,上山采药时救了一个受伤的漂亮郎君。

她将人带回家中,好好照顾,只等伤好些就送人回家,但郎君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禾盈决定暂时收留他。

她在药铺坐堂问诊,郎君给她整理医案撰写药方,还会陪她上山采药。

禾盈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郎君。

后来,郎君想起了从前的事,说要带她回家,要她做他的妻子。

郎君家里很大,仆人成堆,比府城最富庶的人家都好。

可是郎君父亲不喜她,母亲嫌弃她,小弟也看不上她。

她想和郎君商量,她要回沅水城。却听到郎君对母亲说,禾盈只会做妾,不必烦心。

妾是奴仆,要签卖身契,可以转手送人。

郎君根本不喜欢她,她再也不要喜欢郎君了。

趁着郎君出远门,禾盈借机逃了。

她回了老家清平县,才知道,她不是孤女,母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表哥,表哥一直在找她。

*

为救太子,郗于沣重伤坠崖,被一乡野女子收留。

女子身份低贱,但待他很好,悉心照料,关怀备至。

他看出女子对他有情,承诺娶她为妻。

家中父母兄弟对她的不喜诘难,他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一来,是想磨砺她的性子,直至她堪为宗妇。二来,他终会娶她,她占尽荣华,受些磋磨不算大事。

一朝临危受命,再归家,她不见了。

父亲说她卷了财物,母亲说她跟了旁人,小弟说她水性杨花不堪为妇。

郗于沣不信,几乎将京城翻了过来。

一年、两年,直到他看见挽作妇人发髻的禾盈和那新上任的太常寺少卿交颈并头,耳鬓厮磨。

郗于沣只想杀了那人,再将这个狠心的小骗子抓起来好好惩罚。

————《师母》文案————

孀居在舅父家的第二个月,舅母给许娴茹指了一门亲事。舅母平时虽冷待嫌弃她,但指的这门亲事却实在是她太过高攀。

可性子软弱的许娴茹却头回说了不愿。

她有两个秘密。

一是那位少卿乃是她死去丈夫的学生,于伦常不合,二是她一月前被强占了身子,而占她身子的人,是她表哥,舅母的亲生儿子。

只是那夜说会对她负责的表哥,竟像是失忆了一般,无论她如何暗示提醒,皆是充耳不闻。

——

周瞻言出身簪缨世家,却非纨绔,他温润谦逊,克己守礼,品性相貌样样拔尖。

人人都说,周瞻言将来必定拜相入阁,成为朝之重器,国之栋梁。

只有周瞻言知道,自己这副谦逊的皮囊下,藏了世间最无耻下作的心。

他肖想觊觎自己的师母,日思夜想。

想到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终于,他幻梦成真。

偏生那与他缠绵一夜的人,竟认不出他,心中只有他的好友,那个她唤作表哥的人。

周瞻言几乎咬碎了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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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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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另有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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