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桃李纷纷,石板青砖的街道上弥漫着幽远的丁香气息。
唐素期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垂手搭着软垫,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细密平整的绣纹。伴着清脆的马蹄声,她对自己当下的处境多了几分实感。
微风卷起马车侧帘,街头柳树吐绿,轮毂碾过石板,恰巧路过一处摊贩售卖芍药,她示意坐在边上的茯苓去买一株来。
不久,她捧着怀中的芍药,缓步踏入宅院当中。这所三进四合院,她实在熟悉,便是过了几十年,也不曾忘记。
穿过一片姹紫嫣红的院落,她将怀中的芍药递给还在侍弄花草的花匠。叮嘱她好生照看,又让她待会儿送到她院中,继续迈步往内院去。
自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去了正房之后的后罩院。
那处,是她还未出阁时的闺房。宽敞明亮,偌大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
看着铜镜中,眉目妍丽却还显稚气的自己,唐素期笑了笑。
真好啊,真是太好了。
她还这样年轻,她还没有生病,更没有错嫁。
她眼中稍有热意,抽出秀帕轻轻擦了擦。
她应该开心才是,她这样的年纪,这样好的时光,还陪伴在父亲、母亲身边。前尘往事,便如烟尘一般,消散便好。她不必记得,也不愿记得。
唐素期换了身衣裳,湖蓝色宽袖袄裙,外头罩着件银丝滚边青绿比甲,比她刚才那身桃花色的衣裙看着稳重了许多。又将自己仔细打理了一番,领着自己的两个丫鬟茯苓、忍冬,去了内院正房。
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正带着丫鬟洒扫灰尘,丫鬟小心挪动着器物,由外及内,互相搭着手,井然有序。
远远就看见唐素期,嬷嬷立刻上前行礼迎接,“小姐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四下张望都不见母亲,她遂开口问。
“夫人去赴宴了还未回来呢,前几日,大理寺卿家的高夫人下了帖子,邀夫人今日去他家小公子的周岁宴。”看唐素期一脸恍惚,刘嬷嬷也不住心生疑惑。
她记得,夫人和小姐说过这事儿的呀,怎么瞧着小姐像是一点都不记得的样子。
“这样……”唐素期回过神,望向刘嬷嬷,唇翘起些许,“出去一趟,母亲和我说过的话都忘记了,我是找母亲有些事情的,有些话要同她说,她既然还未回来那便算了。”
刘嬷嬷顺着唐素期的话,微微颔首。她当即便想到,自家小姐定是有着急的事,匆忙找夫人商量,这才将几日前说过的话忘了。
她开口:“少夫人在东屋呢,小姐若是有什么急事想找商量的人,可以去找少夫人。”
“嫂嫂……”
“前些时候,少夫人就将府里的账务理顺了,约莫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小姐不必担心打扰她。”
唐素期想起那张总是笑着待她的脸。
她的嫂嫂,她长兄的妻子,比她大上三岁,与她母亲同为淮安府人氏。嫂嫂的父亲是太常寺少卿,家风清正,与兄长因国子监祭酒夫人介绍相识,两人很快定亲成婚,感情甚笃。
她还未出阁时,两人关系便很好,时常一起品茗赏花,探讲经筵。除了和钟宁,嫂嫂徐毓好算是她交往最密切的人。他们唐家人丁不算繁兴,父亲没有妾室,母亲只生了她和长兄。也就只有嫂嫂能闲暇时候,与她一同说话。
唐素期到东屋的时候,徐毓好正在院中侍弄花草。
她蹲在花草丛间,着一身窄袖衫袄,身前系着一条短小的腰裙。察觉到了后方有人来,她缓缓直起身,揉了揉腰,侧眼看见是唐素期,唇边荡出笑来,提裙快步上前。本想和往日一样托着她的手,但看自己手尖沾着的土,当即便打消了念头。
见自己嫂嫂这般模样,唐素期忍不住扬了唇,“嫂嫂蹲在那处做什么呢?”
徐毓好双眸好似明亮起来,她领着唐素期,走到她方才待着的位置,抬手往下一指。
“就是杳杳你之前同我讲的,能做出的虹影,你看我学着你的法子也做出来了,是不是很漂亮?”
那处栽着前段时候从山间移来的桃花,枝头吐出来点浅粉的花苞,上面挂着用网兜挂着一个透明的珠子,底下放着一浅口铜盆,日光映照下,铜盆水波上倒映着折射的彩虹,十分好看。
“我挪了好久才看见的,明日,我请那些小姐妹来赏花,在这铜盆上放些才开出来的玉兰,虹影中玉兰盛放,多好看呢!”
“还有这排玉兰花。”她折步朝左侧走去,院墙边摆放着一排排齐整待开的玉兰花,花苞微微鼓起,隐隐有盛开之势。
“我置了轻纱帷帐,又听杳杳的用锦囊装硝石明矾挂在旁边,这花就没有同去年一样,突然就开了。”
说到这里,她笑容更加诚挚,好似点点繁星,明亮璀璨。
“我那延安的表妹明日就到,她与我通书信时说过最喜欢南方的玉兰花,这样,即便在顺天她也能看到了。”
唐素期有片刻怔愣,好一会儿,她才隐约想起这段。只是当时,她回来的晚,心中又尽装着自己将来的婚事打算,与父亲商量与母亲探讨,嫂嫂想见自己,自己也没得空,便错过了这几天嫂嫂赏花之喜。
她弯起眼,握住嫂嫂素净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就太好了。”
*
科举取士,礼部少有闲暇。唐琮身为礼部左侍郎,深得尚书信任之人,在这样内部廷推在即的时候,自然少不得忙碌,有时还需暂代尚书处理公务。
日日披星戴月,除了入寝,几乎不在家中。
好在如今杏榜已放,各般忙碌也暂且告一段落。
戌时,唐琮归家。梳洗更衣,用过晚食后,遣人叫唐素期去他书房。
唐素期早有准备,父亲身边的人一过来,她稍作收整,即刻款步跟上。
她如今十六,二八年华,已是议亲之际。按照寻常闺阁小姐,这两年便会把婚事定下,再仔细筹备一年,挑选良辰吉日,与佳婿成婚。真要认真算起来,她自及笄之后,便时常有媒人来府上问询,并不算早,但也不晚。只不过大都不太合适,被他母亲父亲推拒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有意替自己两位皇子选妃,若不想参与皇子党争,被人以婚事作挟,那最好便是早日定下亲事,免得卷入纷争。
唐琮早在半年前,就与自己女儿仔细说过,让她知晓其中干系利害。这半年以来,唐素期也深深为此事烦忧。她不想太早嫁人,但更不愿意为婚事遭人胁迫,让父亲行事处处受到掣肘。
须得挑,但要认真些,仔细些,至少得合着她的心意。
那日唐琮自绍兴归家,歇了半日,与妻子女儿一道用晚食,也不知谁起的头,就说到唐琮主持的乡试。
“解元是谢阁老亲点,年纪轻轻,所作策论颇有见解,立身为民仁心为本,我瞧着也是出众,再过几月,杏榜一放,浙江余姚又要榜上有名。”
父亲少有这样感慨,大多时候他都以自己出身为傲,时常把‘江西自是人才辈出’挂在嘴边,对其他地方基本不做评判。
已经用完晚膳,仆妇撤下碗筷菜碟。唐素期听见自己父亲这般夸赞那绍兴解元,便忍不住开口逗趣。
“那父亲觉着,这位解元,比起江西庐陵吉水临川一带的学子又当如何?”
唐琮抚须蹙眉,眉间似有犹疑之色,“江西自是人才辈出,只是这届学子水平如何,当然得几位考官才知晓,我未评卷,不大清楚,但杳杳须得明白……”
“江西自是人才辈出。”
“江西自是人才辈出。”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母女相视一笑。
唐琮毫不在意妻女揶揄的态度,只是微微颔首,姿态肯定。
这位解元得了父亲这样的夸赞,唐素期起了些好奇,她让父亲给她看这位解元在乡试上的文章。只是草草略读,她便晓得为何他能得这样的夸赞。他行文大胆,说理严密,引经据典,强调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批判加重税赋的政策,提倡节用爱人之心。
只看文章,便见其风骨心性。
“文章该如何评判,女儿不知,但女儿以为,这位解元定然是品行高尚,有修养抱负之人。”
“他确实不俗,也是年纪轻轻,不过二十,虽说失怙失恃,但也得绍兴不少乡贤托举,家世不高,但相貌堂堂……”说到这,唐琮看向自己女儿,“以他品行心性,可堪托付,我若招他为婿,杳杳可愿意?”
早年少女慕艾之时,她曾喜欢过邻家竹马黎承安,但自那封信笺交出去后,便再没有回音,由最初辗转反侧,心头酸涩,到如今过去一年,她已然死心。
既然没有中意的夫婿,那便挑个品性俱佳,仪表堂堂的。
那时唐素期是这般想的。
一睹探花风采之后,她又觉此人相貌甚好,挑遍京城也寻不出这般出众之人。就松口同意,再不久,不到半年,两人成婚。
……
往日种种犹如过眼云烟,那般痛苦之事唐素期自然不想再经历一回。
因她当初确实被他文采所感,不吝赞赏,不仅如此,还主动提出若那顾解元能位列一甲,她便去看夸官游街,凑一回热闹,去看他相貌气度,回来再行商定。
父亲显然是满意顾之岑的,多次主动提起,又问她观感如何,这架势,她若不说些什么,这事基本就定下来再无转圜了。
她虽不知顾之岑为何轻易答应,但她不愿再嫁给他,那样被人欺骗隐瞒,她不想再有。
她凝眉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他仪表堂堂,相貌不凡,但实在不显山露水,还需再观其言行再下定夺。”
唐琮颇为赞同,“不错,择婿确需谨慎,不能做肤浅之人,这样,周阁老家他孙儿再过些时候便要进学,他有意举办文会,届时会邀请不少青年才俊,顾之岑定然在列,你到时候随母亲一起去,再观其言行。”
“我近日得了些消息,二皇子那边有试探之意,杳杳除了留心顾探花外,也可看看其他青年才俊,朝中人才辈出,眼量放宽些。”
“我瞧着郑忱也不错,江西吉水人士,年纪才十九,且看看他馆选之后能否留任翰林。”
“自然,我也会留心顾之岑,观他品性,不过我还是觉得江……”
“江西人才辈出。”
唐琮讶然,“杳杳怎知我要说什么?”
唐素期望着自己父亲,笑了笑并未答话。
真好,自己父亲还是一点没变,仍旧钟情江西人士。
只是这次,她不想再选父亲看重的探花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