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时光,在潘多拉繁茂的雨林与流转的荧光里悄然淌过。
日复一日跟着妮特丽学习纳美语,听族人轻声交谈,跟着狩猎队听风与兽的低语,伴着圣树的低语入眠。
如今的我,已能听懂大部分纳美的话语,张口便能磕磕绊绊说出简单的纳美短语,语调轻柔,和族人别无二致。
部落的生存法则、自然戒律、对伊娃的敬畏、族群的规矩、狩猎的底线、万物共生的道理,我全都了然于心。
我也懂得不滥杀生灵,懂得敬畏雨林,懂得和潘多拉的每一种生灵和平共处,再也不是初来乍到、懵懂胆怯的外来者。
身形依旧是一米六的娇小模样,站在两米多、三米高的纳美族人中间,还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但皮肤染上了林间温润的气息,眼底褪去了最初的慌张,多了属于这片星球的平和与野性温柔。
我和我的伊卡兰羁绊早已牢不可破,朝夕相伴,同飞同栖;
苏泰大约习惯了我的存在,偶尔毒舌,但比一开始的敌意防备已经好了一点。
妮特丽成了我亲近的伙伴,带我采摘发光的丛林果实,教我攀爬巨树,分享纳美的一切;
半年光阴沉淀下来,我早已融入了纳美的日常。
时常跟着苏泰、妮特丽和猎手队伍一同深入雨林,参与部落的狩猎。我不会像强壮的纳美战士那样搏杀巨兽,却熟稔雨林的每一处法则:懂得辨别危险的植被、听懂异兽的低吼、顺着风的方向隐匿行踪,安静又灵巧地跟在队伍之中。
狩猎时我收敛气息,安静观察,学会了克制与敬畏,明白狩猎是生存所需,而非肆意杀戮。
等狩猎结束,大家不会急着返程,反而会陪着我往密林深处走去,任由我探索潘多拉千奇百怪的神奇生灵。
我见过周身流转荧光的丛林浮游生物,成群掠过林间的彩色飞兽,藏在巨树根系间温顺的小型异兽,还有只在月夜才会苏醒的发光藤蔓与菌类。
那些曾经让我害怕的雨林生灵,如今大多会温和地与我擦肩而过,知道我是被伊娃眷顾的人。
我的伊卡兰永远寸步不离,或是低空盘旋跟在林间,或是落在巨树枝头静静等候,若是遇到些许细碎危险,它便会立刻俯冲下来护住我。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胆怯观望的外来者,
一半是来自地球的普通人,一半早已融进这片繁茂野性的雨林。
狩猎、远行、探索、漫游,
风、森林、翼兽、纳美族人,都成了我日复一日的温柔日常。
潘多拉的秘密与浪漫,正一点点,完整地展现在我眼前。
这一日,林间的围猎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整片雨林安静压抑,猎手们放轻脚步,箭羽蓄势待发,草木间只有低低的风声与异兽的呼吸。我跟在队伍中间,身旁的妮特丽神情专注,苏泰沉眸锁定猎物,整片丛林都沉浸在狩猎的肃穆里。
可下一秒——
天际骤然撕裂。
一道刺眼的破空巨响猛地砸落,厚重的云层被硬生生撕开,一枚冰冷的金属导弹裹挟着毁灭性的破空声,从人类的浮空基地方向疾驰坠落,火光在高空骤然亮起,带着侵略的寒意。
所有纳美族人瞬间僵住,尖耳猛地绷紧,周身的斑纹因警惕隐隐发亮。
林间的鸟兽惊慌四散,草木剧烈震颤,原本祥和的雨林瞬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我的心脏骤然攥紧,浑身发凉。
我太熟悉这个东西了。
是人类的武器,是来自地球的炮火,是曾经摧毁纳美家园、践踏潘多拉的灾难。
苏泰猛地抬头,金色的瞳孔骤然沉冷,周身猎手瞬间握紧长矛与弓箭,全身肌肉紧绷,戒备地望向导弹坠落的方向。
妮特丽脸色煞白,下意识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护在身后。
不远处,我的伊卡兰发出尖锐不安的长鸣,双翼狠狠展开,焦躁地盘旋低空,随时准备冲过来护住我。
导弹拖着赤红的尾焰,直直朝着这片古老的雨林砸来,
平静的狩猎,一瞬间,被人类的战火彻底撕碎。
刺耳的轰鸣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死死压在头顶。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翻身攀上自己的伊卡兰,指尖紧紧攥住它颈间柔软的羽膜。
苏泰与一众猎手反应极快,纷纷翻上各自的伊卡兰,长矛背在身后,神情冷冽凝重。
妮特丽紧随其后,驾驭翼兽靠在我身侧,时刻和我并肩。
所有人不再有半分犹豫,成群的伊卡兰同时振翅,巨大的翼面掀起狂风,林间枝叶狂乱翻飞。
一排排翼兽腾空而起,压低身形,全速远离导弹坠落的范围。
身下的伊卡兰感知到危机,飞得又快又稳,尖锐的鸣啸划破天际。
我们低空掠过层层巨树树冠,拼命逃离那片即将被摧毁的林地。
身后刹那间炸开刺眼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响起,
剧烈的冲击波席卷整片丛林,参天古树轰然断裂,尘土与碎木冲天而起。
我趴在伊卡兰背上,回头望着浓烟滚滚的废墟,心口一阵发紧。
安稳的生活破碎了,人类的进攻,真的开始了。
整支纳美飞行小队全速穿梭在雨林上空,朝着部落的方向紧急撤离。
仓促落在部落树屋的平台上,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族人察觉到远方爆炸的巨响,全都惶恐聚拢过来,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从伊卡兰背上跳下,快步走到苏泰和妮特丽身前,脸色发白,语气急促又沉重,用带着一点点磕绊的的纳美语认真解释:
“刚刚落下来的,是导弹。
是人类造出的杀戮武器,专门用来破坏、厮杀。
它能瞬间炸毁大片树林,碾碎一切生灵,爆炸过后还会留下剧毒,污染土地和草木,连水源都会被毁掉。”
我攥紧手心,望着两位族人领袖,满心不安地追问:
“我们必须尽快做打算,
要不要带着部落族人紧急撤离?
再待在这里,下一枚武器很快就会落下来的。”
妮特丽双耳紧绷,漂亮的眉眼覆满寒意与不安,指尖微微发颤。
苏泰沉默望向远方滚滚的黑烟,那片方才还宁静的雨林,此刻只剩满目疮痍。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紧握长矛的指节泛白,沉默良久,沉声道:
“我知道人类的贪婪与残忍。
你没有说错,那东西是毁灭的象征。”
他转头看向围过来的族人,声音沉稳却带着凝重:
“先封锁消息,安抚老弱与幼崽。
立刻派人去探查人类营地的动向。”
巨大的树屋平台上鸦雀无声,恐慌在族人之间蔓延。
其中一位身形魁梧、肩背宽阔的部落长老缓步踏出人群,深邃的金瞳望向远方爆炸升起的黑雾,又看向远处巍峨的圣祈祷树,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沉甸甸的悲痛与质问:
“伊娃怎么办?
我们的圣树、先祖的灵魂之地怎么办?
如果我们逃走,谁来守护圣树?
人类的炮火,会将它彻底摧毁。”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纳美人的软肋。
所有族人瞬间沉默,眼底涌上绝望与焦灼。
圣树是他们的根,是与伊娃相连的命脉,是世代栖息的信仰,
放弃圣树,等同于放弃自己的灵魂与家园。
妮特丽咬住下唇,双拳紧紧攥起,满眼无助。
苏泰脊背紧绷,面容冷峻,却也无法反驳。
我看着他们绝望的模样,心口狠狠一沉,连忙上前,语气急切又恳切:
“我明白,祈祷树是你们的一切,我比谁都清楚它对你们有多重要。
但人类的武器不会留情,导弹不会因为是圣树就停下。
留在这里,族人、老人、孩子、所有生灵都会陪葬。
暂时撤离,不是抛弃伊娃,不是抛弃圣树。
是活下去,才有机会守住家园,才有机会夺回圣树。
若是全部覆灭,那才是真正永远失去一切。”
那位魁梧的部落领袖沉下脸色,长尾紧绷,蓝纹皮肤在压抑的氛围里泛着冷光。
“不要仓促决定逃亡。”
他抬眼望向圣树的方向,语气沉重又坚定,
“祭司正前往圣树,向伊娃祈祷、请示神谕。
一切,要听从大地之母的指引。
酋长与长老们会齐聚议事,
在得到伊娃的答复之前,我们不会舍弃家园,不会抛下圣树。”
话音落下,身着图腾纹饰、手持灵木法杖的祭司立刻动身,脚步肃穆,朝着巨大的灵魂圣树快步走去。
沿途的族人纷纷低头垂首,神情肃穆,整片树屋部落陷入死寂的等候。
苏泰抿紧薄唇,拳头死死攥住长矛,眼底满是隐忍的怒火与担忧。
妮特丽站在我身侧,皱眉看着我
我站在一众高大的纳美人中间,望着祭司远去的背影,
心知此刻所有人都在煎熬——
一边是族人的性命,一边是信仰与圣树。
唯有伊娃的回应,才能定下整个部落的命运。
远方爆炸残留的黑烟还在天际弥漫,战火的阴影,已然笼罩了整个奥玛地卡亚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