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瑶一踏入大大理寺,望着立在堂中的宸王,心头一沉,,屈膝缓缓跪倒,垂首敛眉。
身侧的姜若汐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想去扶,却被她轻轻避开。
定国公世子见状,眉峰微蹙,眸中掠过几分讶异。
她抬眸望他,指尖微微攥紧,声音稳而坚定:“臣女已然查明凶手,斗胆恳请王爷应允,即便擒住真凶,也从轻发落。”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萧烬垂眸望着跪地的她,眼底无波无澜,目光沉静温和,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应允:“好,依你。”
闻言,她猛然抬眸望他,眼底那点紧绷的坚持化作轻软的动容,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大理寺大堂,灯火通明,肃穆无声。
萧烬端坐高堂,沈策坐在左侧,谢清瑶与姜若汐右侧。
堂下,五位女子依次而立。
左侧首位,杜小姐杜若,衣衫朴素,容貌憔悴,眼眶泛红,却倔强的不肯落泪。
第二位,丫鬟唐小琳,青布衫裙,眉眼之间藏着压抑许久的恨意。
第三位,表妹凌橘,一袭蓝裙,衣着朴素,垂首而立,指尖微微泛白,去身姿挺直。
第四位,医女暮悠,布衣荆钗,气质清冷,毫不惧色。
第五位,舞姬林风眠,身着浅粉舞衣,眉眼间无半分柔媚,只有平静。
五人,互不对视,互不言语,静静站立。
萧烬看了眼谢清瑶,点点头。
谢清瑶目光缓缓扫过五人,沉声道:“若我猜得没错,杜小姐应该是这件事的主谋。”
无人应答。
谢清瑶也不着急让她们回答,慢慢道来,“你们五人,皆被张戏尘惨害,毁去一生,无处伸冤,故而联手策划,以凝霜散毒杀张戏尘。”
无人承认,无人辩驳。
林风眠抬眸,目光平静;杜若泪水终于滑落,可依旧沉默;凌橘指尖一颤,依旧垂首;唐小琳浑身微震,却咬紧牙关;暮悠神色不变。
“暮悠,你精通医术、药理,配制出凝霜散对你来说并不难。”
“唐小琳,你是张戏尘的贴身丫鬟,日日近身,将毒药混入他的茶水、点心、笔墨之中。”
“凌橘,寄居在张府,熟知张戏尘的作息,为众人传递消息。”
“林风眠,张戏尘日日去清欢阁,最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人。分工明确,步步为营。”
谢清瑶拿出在张府以及清欢阁藏着的东西,铜镜,胭脂盒以及还有一包东西。
“这你们应该挺熟悉的。”
谢清瑶拿起铜镜,“这面铜镜看似寻常物,背面纹饰古朴,实则暗藏玄机。指尖轻按在特定的花纹上,稍微用力,镜面便微微错开,内有空间,恰好藏得了东西。”
打开之后,一包东西从里面掉落下来。
“这个胭脂盒也是一样的。”
姜若汐将胭脂盒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一个夹层,同样放着一包凝霜散。
“暮悠制毒,唐小琳与林风眠每日微量给他投毒,凌橘暗中望风,杜若在外策应对时机。毒素累积半年,张戏尘悄无声息地死亡,无痕迹、无挣扎,仵作便会认为是急病猝死。”
“谢姑娘是怎么知道的?”凌橘终于抬眸,目光冰冷。
自从决定这样做后,她们就没在意过生死,反正人生已经被毁了。
“我问过你的丫鬟,有一次卯时,你神色惶急踉跄着跑出张戏尘的院子。”谢清瑶的声音缓缓道出。
“两年前,我来到张府。起初,他对我挺好的,可是后面,他人面兽心,连自己的亲表妹也不放过。”她以为来了张府,姑父姑母会成为她的依靠,没想到是进入了深渊。
起初本想找姑父姑母,然而有一次她突然看见姑父命人将一个女子埋了,她才知道,张戏尘敢这样,全是因为后面有为扫清一切的人。
“我便将药放入他的贴身衣物,甚至常用的笔墨,最后的那一刻,药也是我放进香炉里的。”
唐小琳泪水滑落,声音嘶哑,“我伺候他八年,求着他放过我的时候,他毫无人性,府里的姐妹因为不听他的话,一个又一个被他杀害,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林风眠开口,声音冰冷,“我凭舞技立身,清清白白,他强行玷污我,用银票羞辱我,视我为玩物,我反抗,便是不知好歹。”
暮悠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行医救人,从无过错,错就在一年前救了他。他玷污我,砸我医馆,断我生路,让无数女子受害,我用医者之术,除人间一害,我没错。而张侍郎以权势欺压,法律何在?公道何在?”
“是......是我们做的......可我们有错吗?”许久,杜若终于崩溃,泣不成声,“我本来快与未婚夫成婚,因为他,被退婚,被赶出家门,成为家族的耻辱。”
就只有半月余的时间,她就要嫁人了,就因为张戏尘,毁了她的一生,让她受尽侮辱。
她们知道,一旦败露,等待她们的是凌迟、腰斩、沉塘、万劫不复。
可她们早已一无所有。
清白、名誉、家人、尊严、人生......全被张戏尘一一碾碎。
复仇,是她们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
现在把一切说出来,心里都好受了。
五个人,五段血泪,五声绝望的呐喊。
张戏尘依仗家世显赫、容貌俊秀,常年伪装温柔体贴,四处诱骗良家女子,得手之后便翻脸无情,毁人名节、污人清白、散播谣言、威逼利用,甚至杀人灭口。她们若不这样做,后面将会有无数女子如同她们一样,无处伸冤。
大堂之上,连衙役都听得心头酸楚,不忍直视。
萧烬坐在高堂之上,沉默良久。
沈策手指攥紧,脸色一沉。
他们是官,但也是人,看着眼前被恶魔逼入绝境的弱女子,看着她们被毁掉的人生,看着张戏尘那罄竹难书的恶行,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律法惩恶,可当律法无法保护无辜之人时,这些女子,又该何去何从。
姜若汐已是泪流满面,她就应该去给这种人渣一刀的,不,一刀不够。
谢清瑶本强忍着泪水,不让掉,可还是有一滴掉落下来。
“女子在这世上生存本就艰难,,步步皆是桎梏,事事都要隐忍,稍有不慎,便要落得满身非议,连半分退路都没有。”谢清瑶声音微颤,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都带着压抑的哽咽。
“女子生来,便要比旁人多抗几分心酸与委屈。”姜若汐看了眼谢清瑶,她现在也与这些女子一样。
【回忆】
杜若被赶出家门之后,便查到那人是张侍郎之子张戏尘,出入他经常去的地方,知道了他所有的恶行,便找到了其余四人,一起密谋。
她们在一座无人知晓的破庙里,悄悄聚首。夜色深沉,油灯如豆,微弱的光照着五张苍白而坚定的脸。
没有哭泣,没有软弱,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暮悠最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恨意,“张戏尘作恶多端,害了无数女子,我们若不杀了他,便还会有更多的人,如我们一样。若想悄无声息的杀了他,只能下毒。”
唐小琳声音沙哑,“我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可以每日按量下毒。”
凌橘轻轻开口,声音细弱但无比清晰,“我可以为他整理书房,将药放入他的衣物之间,无人察觉。”
林风眠垂眸,语气轻软却坚定,“他最爱去清欢阁,我可以在酒水里放入毒药。”
五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
她们用了半年时间,一点点将张戏尘推向死亡,最终在书房内,完成最后一击。
萧烬坐在正堂上,看着手上的五份供词,久久沉默。
这便是谢清瑶求他的事。
律法如山,杀人者死,这是铁律。
可天理昭昭,张戏尘人面兽心,惨害弱女,双手沾满血,死有余辜。
这五人,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怎会以身犯险。
她们杀的不是人,是恶魔。
她们报的不是私仇,而是公道。
最终判决:
五人无罪释放,永不追究。
“谢小姐在张府与清欢阁查到了什么?”
四人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萧烬问出了先前最想问的问题。
“臣女在张府询问了张府的管家,说张戏尘曾有次头疼,请了暮悠前去看病。”淡淡说道,“清欢阁的姑娘说,有次林风眠被张戏尘请去张府弹琴,第二日才回的。”
剩余的不用说,他们也应该知道。
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刻,春日暖阳洒在五位女子身上。
她们站在街头,相视一眼,没有言语,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释然与新生。
凌橘离开张府,用自己积攒的银钱,买了一处小院,读书度日,自在安宁。
暮悠回到医馆,免费为贫苦女子看病,守护那些与她曾经一样无助的人。
唐小琳离开张府,跟着暮悠学医,救人济世。
林风眠回到清欢阁,不再为权贵献舞,只为自己起舞。
杜若进了绣房,她想凭着自己的本事,在这世上活下去。
她们曾是浮花,被狂风碾落成泥;
她们以碎骨为刃,有毒药为戈,在黑暗中为自己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