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刚要触及那盒被动过手脚的胭脂,谢清瑶心头一紧,不及多想便慌忙伸手阻拦,慌乱中竟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掌心贴上他温热的肌肤,她自己先微微一僵,却因忌惮毒物不敢松手,只抬眸望着他,神色惶急。
姜若汐在一旁见状此情景,惊得微张了嘴,满眼错愕。沈策则面色沉稳,只淡淡一瞥,神色无波,依旧端肃自持。
谢清瑶慌忙松开萧烬的手腕,垂眸低声道:“这胭脂碰不得。”
萧烬见状便收回手,指尖微蜷,目光落在她方才攥过的地方,神色难辨。
谢清瑶从发髻上取出一支银簪,轻轻挑开一点胭脂,放在阳光下细看。
粉质细腻,香气清淡,并无异样。可仔细观察之下,竟能看见几粒几乎不可见的白色细粉,与胭脂融为一体,若非刻意留意,根本无法察觉。
“沉宵散。”
“什么是沉宵散?”姜若汐语调轻缓,温柔相询。
“细白轻粉,混于香粉面脂中,毫无痕迹,触肤见侵,初无异常,半个时辰后便心脉骤绝,面色如常,无痛苦异状,宛如气绝而亡。”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掌握一切的笃定。
“王爷说得对。”轻声细语,温柔有礼,“此毒极为罕见,寻常药铺根本无从获取,唯有精通药理与香粉制作之人,才能用得如此隐蔽。”
能接触新娘的妆品,熟悉闺阁习俗,懂得药理毒理,还能悄无声息下毒......此人决定与婚嫁、脂粉有关。
“还请王爷一定要找到真凶,为小女报仇。”叶万贯哭的极为伤心,叶挽霜出现备受宠爱,他捧在手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没想到在大婚之日会无缘无故死亡。
“叶掌柜放心,大理寺定会查破此案。”萧烬说话沉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威亚。
叶府遭此,叶万贯要去于本来参加婚礼的人说一声抱歉。
“叶姑娘婚前一日,接触过何人?”
谢清瑶问的人,正是死者的贴身丫鬟,也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
“姑娘今日闭门独处,未曾见过任何外人。”小翠声音沙哑。
茶商温家,也就是叶挽霜的未婚夫温书言,在得知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死在房中,第一时间来了叶府,见到的却是冰冷的尸体。
看着被抬出去的尸首,跪倒在地,身旁还有一个身穿深蓝锦袍的男子扶着他,眼睛通红,看哭的时间,应该有一两个时辰。
见在哭泣的男人,姜若汐问了句,“哪是?”
“茶商温家温书言,叶姑娘的未婚夫,旁边那位是叶姑娘的兄长,叶沐尘。”沈策的声音沉稳如石,却语气温淡,听不出丝毫强势。
“见过王爷,世子。”喉间堵得发紧,只余细碎呜咽,双肩轻颤,指尖攥着衣角,哽咽难止,到最后竟泣不成声,只剩无声落泪。
“叶公子、温公子节哀。”萧烬说道。
温书言想要跟着衙役去大理寺,想多看几眼叶挽霜,萧烬见他对叶姑娘如此深情,便同意了这事。
叶沐尘看着如今的叶府,昨夜才挂的吉庆红绸,今日竟换成素白孝布,风卷着白绫轻扬,衬得满院凄清。
“家中遭此变故,满院凌乱,实在招待不周,还望多多海涵。”
“节哀顺变。”
四人又将叶府看了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便想着回大理寺,再看眼仵作验尸文书。
“我让景元去查,叶家可与人有过结怨。”
出了将军府,萧烬本想叫景元,姜若汐便将叶府的事说了出来。
“叶万贯做生意童叟无欺,货真价值,遇到灾年还会平价售粮、接济邻里。从不张扬跋扈,对待下人宽厚,遇事讲理讲情,不唯利是图。据我了解,他没与人结过怨。”语气明快,却分寸得当,坦荡又不失聪慧,“叶姑娘善良通透,从无半分娇纵之气;叶公子端方有礼,待人谦和,行事稳重守信。”
姜若汐小时候便跟着姜尚书进入吏部,赈灾,了解民情,便也对这些事了解一二。
沈策眸中含着几分欣赏,语调轻缓笃定,毫不掩饰的赞许:“姜小姐这般记性,世间少有,令人叹服。”
若没与人结过怨,那凶手为什么要杀了叶姑娘。
看这验尸文书,上面写的与谢清瑶说的相差不大,胭脂中被掺了毒,只要涂于脸颊,浸入皮肤之后,便会死亡。
第二日,才到大理寺,便传来了一个噩耗。
兵部主事府,孟主事之女孟辞烟死于房中。
孟辞烟,年十七,性情爽朗,知书达理,早已许配给郎中世家的公子——陆知遥。婚前一日,她按照习俗闭门不出,在婚房中,等待吉时出嫁。
晨光初透,丫鬟送早膳进来,推门便看见小姐端坐在镜前,早已没了呼吸。
她身姿端正,唇上涂着崭新的玫瑰色口脂,面容平静,无挣扎、无伤痕。闺房门窗紧闭,从内部锁死,无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
这与叶府命案一模一样的现场,都是被毒死。
徐仵作勘验后回禀:“死者心脉断绝,死状与叶姑娘完全一致,唯一不同,是口唇黏膜处隐有淡青之色,疑似毒从口入。”
徐仵作想更进一步勘察,萧烬便让人将尸首带回大理寺。
萧烬拿起梳妆台上那支新制的口脂,递给了谢清瑶,银簪挑开膏体,只见内部同样混有即席微的白色抚摸——与胭脂中的沉宵散,同源同毒。
“沉宵散,将此毒放入口脂,涂上之后浸入,缓缓发作,最终心脉断绝。”
谢清瑶将口脂放在梳妆台上,凶手是同一个人,但为什么要杀叶挽霜与孟辞烟。
“王爷、世子,不好了,许太医之女许清禾,亥时死了。”景元先去许府,卫铮来此告知他们。
亥时,几乎同一时刻,两位待嫁新娘都在闺中暴毙。
“阿烬,我去许府。”语调平缓冷静,不带半分浮躁意气,“卫铮,带人将孟府围起来。”
“是。”
“清瑶,你与王爷在这,我与世子一起去许府。”声线稳如常,只是问得比往常细致了几分。
“小心一点。”
沈策与姜若汐去许府,他们只能将孟府的所有人都盘问边。
两天就死了三位新娘,若抓不住凶手,还不知道有多少位待嫁新娘会被毒杀。
“这口脂是在哪家买的?”
谢清瑶手中拿着从死者屋中拿出的口脂,春芍颤巍巍说:“花颜阁。”
“你家小姐可与人结过仇。”
“小姐带人极好,从不与人结怨。”
谢清瑶转身看了眼坐在左侧的萧烬,这跟叶府问出的一样,说的都是无仇无怨。
许清禾,年十八。自幼随父研习药理,性情温婉,许配给了军中参军。婚前独处,她正在房中染甲,丫鬟送水进来时,见她斜倚在软榻之上,十指丹蔻鲜红,早已没了呼吸。
与前两个人死状一样,无挣扎,无外伤,就甲缝与指尖皮肤隐有青灰,闺房整洁封闭,只有她一人独自身亡。
沈策让人将尸首抬回去让徐仵作勘验,死者虽与前两位一样是被毒杀,但这次的毒与前两次的毒味道倒是不相同。
姜若汐本想拿梳妆台上的染甲水,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这有毒,姜小姐还是别碰。”沈策语调平宁沉稳,无半分起伏,却字字清晰,温和妥帖。
姜若汐收回手,“多谢世子提醒。”声音轻淡,语气平和。
“还请世子抓住凶手,替小女报仇雪恨。”许医官知道女儿死在房中后,便伤心不已,现在只希望能赶紧抓住凶手。
姜若汐在沈策的身后,看着他,疑惑。
他一个御史大人,整日待在大理寺与宸王断案,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沈策问完许医官话后,回身望去,见她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似乎是未曾出声过半句。他回眸一望,她便慌乱错开视线,偏头看向庭中花木。
沈策将许府的人盘问了遍,都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但问出了这染甲水是在哪买的,也算是有所收获。
晚风卷着微凉的暮色,洒在回大理寺的青石街上,两旁屋舍静立,偶有灯火明灭。姜若汐缓步在前方,衣袂扫过地面落英,步调从容闲适,对即将降临的凶险浑然不觉。
身旁的沈策却在刹那间眉峰骤然,周身气息骤然沉冷,那双阅尽诡案的锐目精准捕捉到巷尾破空而来的凛冽杀气。
不及半分思索,他长臂一伸,牢牢攥住姜若汐的手腕,用力将她向后一扯,护到自己身侧。
下一秒,一道银亮飞镖疾声而来,擦过两人先前立足之处飞过,寒光一闪,‘笃’地一声狠狠钉入青石板中,镖身微颤,锋刃泛着森然冷光。
姜若汐心头一震,下意识屏住呼吸,方才若是漫得一瞬,后果不堪设想。
沈策将她护至身后,周身戾气翻涌,沉声下令:“追!不可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身旁的贴身侍卫卫铮即刻领命,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矫健如燕,纵身跃上高墙,循着飞镖射来的方向,在错落屋宇间飞檐走壁,疾速追缉而去,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直到周遭重归安静,姜若汐才惊觉自己慌乱之间,竟紧紧攥着沈策的衣袖。她心头微乱,连忙松开手,往后微退半步,敛眸垂首,轻声行礼道:“多谢王爷及时相救,方才是臣女失礼了。”
沈策侧眸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沉静,只是周身的冷意稍缓,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目光落在地上那枚兀自颤动的飞镖上,周身气息沉冷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