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好几日,谷里的雾却散得极慢。清晨的风自山腰落下,带着青草被夜露浸过后的凉香,薄雾在竹林间一层层铺开,像轻纱一样。
顾晨砚醒来时,天色才刚亮。她一动,肩头便传来一阵钝痛,胸口像被人按了一掌,气息微乱。
门外有脚步声,像习惯在安静地方走路的人。
——吱。
木门被推开。
她推门而入时,门外正传来张叔的声音:“今日雾重,待会我再送些干柴上来。”
裴玲霜淡声道:“张叔,搁门口便成。”
张叔“哎”了一声,脚步又慢慢下了石阶。顾晨砚心里微怔,这谷里,竟不止她一人。
裴玲霜端着一碗药汤进来,清晨的光从她身后照入,把她整个人映得很淡,仿佛雾里的人影。发梢微湿,几滴水顺着颈侧滑落,与她冷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顾晨砚看得一怔,轻咳一声:“裴姑娘……比雾还早。”
“熬药。”她把药放在案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伤未好,不能省。”
顾晨砚轻轻低头:“多谢。” 她想抬手去接药碗,却刚一动,手腕便抖了一下,碗几乎被碰翻。
裴玲霜眉心一皱,一手稳住碗,一手按住她手腕。
“别乱动。”
她的手指带着药汤的凉意,却握得极稳,像连人的心神也一并按住。
顾晨砚怔了半瞬,心里那点乱意反而更明显了些。
裴玲霜扶她靠坐,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唇边。药很苦,顾晨砚皱了一下眉。
裴玲霜淡淡:“怕苦?”
顾晨砚轻笑了一声:“苦。但你熬的,我喝。” 并非调笑,只带着病后虚弱与不自觉的真诚。
裴玲霜的睫毛轻轻一动,她似乎要说什么,却终究只道了一句:“少说话。”
顾晨砚只好老实喝药,药苦入口,却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苦也不算难当。像是人跌进谷底,又被雨后第一口空气呛醒。
喝完,她轻声道:“裴姑娘……这几日,一直是你在照看我?”
“还能有谁。” 裴玲霜替她擦去唇角药渍,动作干净利落,“你掉在我院里,总不能撂着不管。”
“给你添麻烦了。”
“嗯。”
这一声“嗯”,既是应,也像承认,却淡淡的,不冷。
顾晨砚看着她侧脸,忽觉胸口又传来一点细微的刺痛。她指尖碰到胸前旧痕,停了停,像摸到火灰里一粒硬钉。
“裴姑娘,”她压低声音,“我昏着时,可曾胡言乱语?”
裴玲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曾。” 她放下药膏,语气如常,“你昏沉得很。”
她想再问,却终究没再继续。
裴玲霜替她理好被角,转身欲走。
顾晨砚忽然道:“裴姑娘。”
裴玲霜脚步一顿:“什么?”
顾晨砚看着她,眼底带着初醒之人的茫然与认真:“我醒来时,只看到你。”
“我不知道我是谁,被谁追,也不知道往哪走。”
她顿了顿,像把心底某个不稳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我醒来之后,只见这谷……只见你。”
裴玲霜怔了片刻。
窗外雾气飘进屋里,光线被磨得柔了一寸。她垂下眼,似乎不愿让顾晨砚看见她这一瞬的沉默。“你方才那些话,” 她轻声道,“病着的人,总不必当真。”
顾晨砚盯着她:“裴姑娘觉得是胡话?”
裴玲霜抬眼,那一瞬,她眼底像压着风雪。
“不是。”
“那是什么?”
裴玲霜沉默了半晌,才轻轻道:“等你伤好,未必还记得今日说过什么。”
这话说出,她自己也像怔了一下。眉尖轻轻动了动,仿佛意识到有些唐突。
她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压得平稳:“先养伤。” 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顾晨砚却伸手,在她指尖上轻轻一碰,只是极轻的一点,像雾扫过。
“裴姑娘。” 她声音低低地压在雾气里,“别笑我病糊涂,只是……” 她顿了顿“我虽忘了自己是谁,不知为何,看到你,我便觉得心安。”
裴玲霜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轻轻抽回手,把手藏入袖中。语气淡得近乎平静:“且先活着,再谈旁事。”
顾晨砚看着她的背影,心口的痛与热纠缠在一起,让她忽然觉得——
活着这件事,似乎也有了一个很清楚的理由。
雾谷的风吹起门帘,裴玲霜的身影淡在光里。
顾晨砚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个极深的念头。若有一日,她真能从这谷底走出去。她一定要找回,那雨夜里撕心裂肺喊她“阿砚”的人,弄清楚自己究竟弄丢了什么。她也一定要弄清楚,为何眼前这个替她熬药的女子……会让她觉得,像是已经认识了一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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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雾谷初醒 · 雨后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