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那个刚入张家、身形瘦弱、眼底藏着惶恐的小厮,在四年时光淬炼中,悄然褪去了所有青涩,长成了一个眉眼利落、沉稳内敛的青衫少年。
她的言行举止愈发贴合男子模样,早已没了初时刻意模仿的生硬与拘谨。嗓音经过四年的习惯与打磨,变得沙哑平稳,说话时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从不絮叨也不怯懦。哪怕面对府中管事,也能从容应答,不卑不亢,分寸得当。
她生在西北,生来便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站在普通男子身侧也丝毫不落下风。风沙没给她江南烟雨的玲珑温软,却把她打磨成一株戈壁上的白杨——脊背永远笔直,步伐利落沉稳,昂首阔步之间,半分女儿家的轻盈柔媚也无。
为了彻底隐藏身份,她学着男子的模样打理自己。头发束得整齐利落,衣衫虽朴素却总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手上的厚茧愈发厚实——那是常年研墨、整理书卷留下的痕迹,也成了她掩饰女儿身的最好伪装。没有人会怀疑,这双粗糙的手掌之下,曾是一双女儿家的纤细之手。
唯有在无人之时,当指尖抚过衣襟里的玉簪,她的眉眼间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温柔,是对母亲的思念,也是对自己真实身份的一缕眷恋。
学识上的长进,更让她脱胎换骨。
张崇文练字时,她垂手立在一旁,目光看似恭敬低垂,实则悄悄记下笔墨走势、运笔力度、章法布局。夜里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便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用树枝在地上反复临摹,一遍遍练习。
从最初的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到后来能写出一手工整清秀的小字。虽不及张崇文的清逸遒劲、风骨凛然,却也利落规整,自有一番韵味。
张崇文赏画时,随口点评的章法布局、笔墨意境、流派风格,她也都默默记在心里,细细琢磨。久而久之,竟也能看出几分书画的优劣,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不同流派的画风与精髓。
偶尔张崇文兴起,让她点评几句。她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却又刻意收敛锋芒,只说些浅显见解,点到即止,从不张扬。
张崇文对此颇为满意。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阿尘这种知分寸、懂进退的性子,正合他的脾性。
而先生来讲授生意课的日子,更是阿尘最用心的时候。
她深知,寄人篱下,唯有习得一身本事,才能真正摆脱任人欺凌的命运。先生讲如何核算往来账目、如何判断货物行情、如何与往来商户打交道、如何规避生意风险——她都凝神细听,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一个字。
夜里,她便在脑海中反复梳理琢磨。起初,她对账目核算一窍不通,常常对着虚拟的账目发呆,无从下手。可她从不气馁,反复揣摩,查阅书房里零碎的账目单据,哪怕熬到深夜,也一定要理清其中门道。
四年下来,她已然能熟练核对简单的账目,核算精准,毫无差错。甚至能根据货物的产地、时节、供需,大致判断出行情。
有一回,张崇文让她帮忙核对绸缎庄的账目。厚厚一摞账簿,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核对了一整个通宵,将每一笔出入都理得清清楚楚,还在几处存疑的地方用细纸条做了标记。
张崇文看过之后,沉默了很久。
“阿尘,”他忽然开口,“这些标记,是你自己发现的?”
阿尘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弄错了什么,连忙低头:“小人愚钝,若有差错,请大少爷责罚。”
“不。”张崇文摇了摇头,神色间竟露出几分赞许,“这几处确实有问题。账房做手脚,瞒了我许久,没想到被你看了出来。”
他看向阿尘的目光,比往常多了几分郑重。
“你很好。”
这三个字,让阿尘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四年的隐忍与付出,在这一刻,似乎都值了。
然而获得大少爷的看重,也意味着更多的敌意。
府中难免有人嫉妒。有人故意弄脏她整理好的书卷,有人在周管事面前诬陷她偷懒耍滑,还有顽劣的小厮故意挑衅,嘲笑她出身低微、不配待在大少爷身边。
阿尘全都忍了下来。
她记着母亲的嘱托——不与人争执,不与人结怨。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默默忍下,从不辩解,从不抱怨。
她只是用更利落的手脚、更沉稳的态度、更严谨的作风,做好自己的本分。让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渐渐收敛了对她的敌意。
她学会了收敛情绪,藏起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无论心中多思念母亲,多疲惫,都不在人前流露半分。唯有午夜梦回,趁着众人熟睡,悄悄摸出母亲留下的玉簪,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在心底诉说那些无人能听的苦楚。
天亮后,依旧是那个沉稳本分、不卑不亢的书童阿尘。
心思也愈发缜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女儿身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旦暴露,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她始终避开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场合——从不与府中女眷接触,偶遇时低头快走;夜里洗漱总等所有人睡熟后;寒冬腊月也咬牙坚持独自擦洗。
怀中的玉簪,更是一刻不曾离身,从未让任何人见过。
哪怕是对她颇为信任、待她宽厚的张崇文,也不知她怀中藏着这样一件念想。四年的书童生涯,如同一场淬炼。
磨去了阿尘身上的柔弱与惶恐,赋予了她沉稳与底气。她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女,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从容应对世事的少年。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乞讨、寄人篱下、随时可能被欺负的孤女九儿。而是能凭借自己的能力立足,能从容应对府中琐事,甚至能为张崇文分忧解难的得力书童阿尘。
可她知道,这还不够。
她拼命学习书画与生意之道,不仅是为了能在张家立足,更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能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再任人欺凌,不再寄人篱下,不再过那种颠沛流离、忍辱负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