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在第三年深秋悄然而至。
那日,阿尘奉命去大少爷张崇文的书房打扫。
张崇文是张家二房长子,府里排行老大。与张家其他子弟不同,他不爱斗鸡走狗,不恋酒色财气,大半时间都待在书房里,练字、赏画、把玩古董,修身养性。偶尔,也会请城里有名的账房先生来讲授生意之道——毕竟张家是城中富商,家业需要有人继承。张崇文虽不热衷此道,却也不愿全然荒废。
阿尘进书房时,张崇文正在临摹一幅古帖。
她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地擦拭书架。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锋掠过宣纸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忽然,一声闷响打断寂静。
阿尘下意识回头,便见张崇文不慎碰翻了砚台。浓墨泼洒在洁白的宣纸上,字迹瞬间晕染,一幅即将完成的佳作毁于一旦。
张崇文“嘶”了一声,眉头皱起。
阿尘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
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慌着推卸责任,而是迅速上前,先将倾倒的砚台扶正,再用干净宣纸覆在墨迹上吸去多余墨汁。动作利落娴熟,既不慌乱也不谄媚。
“大少爷稍候,我去取新纸。”
她轻声说了句,转身去书架后取来一叠新宣纸,仔细铺好,用镇纸压平。又将沾了墨的旧纸折叠整齐,搁在一旁的废纸篓里。
全程不过片刻功夫,手脚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张崇文原本拧着的眉头松开了些。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厮。生得眉清目秀,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世俗的贪念与谄媚。身形虽瘦弱了些,但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沉稳。最重要的是——从始至终,这孩子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做事。
张家府里那些顽劣浮躁、趋炎附势的小厮,他见得多了。一个个要么谄媚讨好,要么偷奸耍滑,要么遇事推诿。难得见到这样安分沉稳的少年。
“你叫什么?”张崇文开口问道。
阿尘垂手而立,低声应答:“回大少爷,小人阿尘。”
“阿尘。”张崇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又问了些府里的日常琐事。
阿尘一一作答。语气沉稳,条理清晰,言辞得体,既不怯懦敷衍,也不张扬炫耀。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便不多言。
张崇文没再多说什么,挥手让她退下了。
阿尘走后,张崇文坐在案前,看了看铺得整整齐齐的新宣纸,又看了看废纸篓里叠得方方正正的废纸,若有所思。
三日后,周管事找到阿尘,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阿尘,你小子走运了。大少爷点名要你去书房伺候,做他的书童。”
阿尘愣了一下。
“怎么,高兴傻了?”周管事拍了拍她的肩膀,“书童可比打杂体面多了,不用干那些粗活累活。你可好好干,别给大少爷丢人。”
消息来得太突然,阿尘心中又惊又喜,却不敢流露半分。
书童比打杂的小厮体面,不必再做粗重杂活,这是好事。可日日陪在大少爷身边,接触的人更多,周旋的事更杂,暴露身份的风险也更大。
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大少爷点名要人,她一个小小的打杂小厮,哪有拒绝的资格?更何况,这确实是摆脱底层苦活、有一口安稳饭吃的最好机会。
母亲所说的“安稳”,这或许就是第一缕苗头。
她必须牢牢抓住。
就这样,阿尘搬出了住了三年的柴房,住进了书房旁的一间小隔间。屋子虽小,但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比柴房强了不知多少。
她开始学着做一名书童。
起初并不容易。研墨的浓稠度,纸张的分类摆放,各色笔毫的用途,都要从头学起。张崇文不喜多言,有什么需要只会简短吩咐几句,其余全凭她自己揣摩。
阿尘学得很用心。
每日天不亮,她便先去书房打理。将笔墨研得细腻均匀,不稠不稀,恰好适配张崇文的书写习惯;将书画卷轴按年代、体裁整理得整整齐齐,边角抚平,不见丝毫褶皱;连案上的砚台、笔山、镇纸,都依着张崇文的习惯摆放得一丝不苟。
待张崇文到书房时,一切都已就绪。
张崇文起初没说什么,但阿尘注意到,他坐下时会下意识环顾四周,然后微微点头。
这个发现让她暗暗松了口气。每学会一点东西,每进步一分,她就觉得离母亲的期盼更近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做便是四载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