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苍梧去了顾政殿,惠贵妃早早地回了宁阳殿,留纯妃在那里照看。
她实在不想看见苍梧那病殃殃又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还能撑持这么些年的样子。多年来,他们除了在皇上面前偶尔扮一回母慈子不孝,私下里,多是避着的。
不过,此番借孙才人之手敲打了余美人,惠贵妃心中那一口气也算顺了些,这些日子,可尽是糟心事。
宁阳殿的暖阁里,惠贵妃款款斜倚软榻,只手撑额,难得享一回闲散。
忽闻殿外有人声。
侍婢在廊下轻声招呼:“二皇子侧妃福安。贵妃娘娘在里头歇下了。”
惠贵妃揉了揉太阳穴,闭目长长吁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缓缓道:“进来吧。”
安瑜便进门作礼,得惠贵妃许可,方在下首入座。
这时候……惠贵妃瞅了眼外头,都月上树梢了,她来做什么?
不过,也总是要端得住贤惠,要在儿媳面前端得住长辈的架子,还要在安家面前端得住国母的威仪。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有侍婢上了茶,退立一旁,惠贵妃才不急不慢开口。
安瑜低眉垂目,“听说母妃今日不必在父皇跟前侍疾,想来看看母妃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过唠些家常话,时候不早,也不见安瑜起身告退。
惠贵妃又问:“你与即儿成婚也有两年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不想,这随口一问,险些就叫一个人前稳重的大家闺秀掉下泪来。
只是她也要面子,实在羞于提及,自从太子昏迷时起,苍即以祈福为由戒欲之后,至今都未与她同房。
惠贵妃眸光一凛,立时便猜到几分,“你们夫妻二人,可有事瞒我?”
安瑜随即红了眼眶,“母妃不知,二……二殿下他……他一直宿在书房里,每夜……每夜招一婢子入内服侍,妾身……妾身……”
她这会子讨嫌往这里来,也不过是不想听那书房里的莺雀婉转之声。
“乖女儿,到我这来!”惠贵妃忙伸出手去,皱着眉叹道,“我可是将你看作女儿一样疼,你这样哭,可是叫我心疼坏了!”
安瑜那泪便再也忍不住,起身上前,乖乖递出手去。
惠贵妃拉过她的手,拽至自己身边坐下,再轻拍着她的手背,和蔼道:“好丫头,我知道苦了你,即儿也实在不成体统。你回去歇着,明日叫即儿来,我好好骂他一顿!”
次日用过早膳,苍即果真往宁阳殿来。
“儿臣请母妃安!”声音响亮,听来气血足得很,当是昨夜得趣,歇得好了。
惠贵妃喝退满宫侍婢,将人叫到内殿里,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我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才安生多些日子?便又沉不住气了,什么阿物儿都往宫里引,没的白污了眼睛!”
“你父皇的病刚好些,这节骨眼儿上,你莫给我生事!”
在这宫里,或是长辈眼中,安瑜这般出身样貌,都是极拿得出手的,若说万里挑一也不为过。不过,虽说她肤白端丽,颇有大家风范,只是略略丰润,苍即实在喜欢不起来。
一早起来,高高兴兴来请安,不想又遭一顿训,这心里也早就怨上了安瑜,恭恭敬敬听骂时,脑子里盘算着,回去了再找她算账。
只是嘴上也丝毫不知错,还驳道:“儿臣早先就说了,不喜欢她那样儿的,母妃非逼着儿臣去父皇面前求娶!当日母妃也说了,娶回来养着就成,不必儿臣在她身上费心思,怎得如今又不作数了?”
说到此处,惠贵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是因何要你娶她,你倒忘了?”
苍即耷拉着脑袋,恹恹道:“没忘。咱们需要有人在前朝出力,安家是可用的。”
“那你是如何做的?”
“可是……儿臣实在不喜欢她!”
“那也要给我好好供着!”惠贵妃瞅着儿子委屈的模样,一时也有几分心软。
夫妻,那是要成双成对过一辈子的,若得一可心人也罢,若是夫疏妻离,夜来秉烛相对,这漫漫人生,也是味同嚼蜡,无甚奔头。
更何况自己的儿子可是天家之子,本该随心择取,却因朝堂权衡,生生违了本心,也着实委屈了自己的儿子。
遂又语重心长道:“我也不强逼你,只要你与她有了孩子,彻底拴住了安家,你再怎么胡闹,我也不管你。至于安瑜,只要你能让外头人说不出个错来,也随你处置!”
苍即顿时眼冒金光,过了会儿,才兴兴道:“那儿臣回去努力,努力试着适应吧!”
惠贵妃无奈道:“只一样,不许闹到你父皇那儿去!”
苍即连连应着,又道:“那母妃也要帮儿臣劝劝安瑜,万一她哪天受不住,跑去父皇那儿告儿臣一状……”
惠贵妃冷笑,身子往后一仰,十分慵惬,“放心吧,她替咱们母子做了这么些脏事,早就摘不干净了。”
出了宁阳殿,苍即也难得一身轻快,昨儿泄了火气,今日又得母亲一诺,这会子似脱了笼的雀儿,竟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哨子。
又不着急回去,遂往四处闲逛。
忽而立住凝神,瞅着远处的人影止不住地笑,“你们瞅瞅,就是这般花团锦簇的才有趣儿呢?”
几个小内侍方朝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远远一个人影,身若烟柳扶风,衣如朝霞堆锦,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姿。
为何苍即要称为“有趣”?这宫里皇上爱重“丰腴”,惠贵妃识人偏好“端贵”,满宫任他挑选的侍婢又太过木讷听话,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心里着实羡慕东宫有个热闹活泼又新鲜的。
故而,上回因她险些坏了事,安瑜献计,应不声不响了结了她。
苍即在碧霄宫发了好一通脾气,声称谁也不许动她,哪日非要自己亲自拿了她,好好折磨一番,才能出这口恶气。
安瑜虽气,又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却也不敢违他心意。
这会子,苍即那才泄干净的火气,又在体内横冲直撞,快要按捺不住了。
“二殿下,如今她还是太子良娣,咱们……动不得。”小内侍也只敢小声劝着。
江疑才趁苍梧去照荫台,碧月又拾掇书房的空,自己往庭华宫去了一趟。
她与林美人商议定下,八月十五中秋夜宴,江疑借月宫传说引得圣驾往太华湖来。届时,庭华宫内燃起数十根蜡烛,灯火辉煌中,林美人于窗影下独舞。江疑还告诉她,最好能想法子讨好送饭的内监,好跟他们要只兔儿,最好是白兔。
只用一宿想出这样的法子,林美人也笑自己果真没找错人。
江疑虽恨得牙根痒痒,却也是再三约定,出了冷宫,安贵嫔之事便要带到棺材里。
还放了狠话,“否则,我也断断不会容你!”
此事落定,江疑这会子满脑子只想快些回去,最好再也不要跟庭华宫跟满宫里所有人扯上关系才好。
脚下步子急,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身后虎狼的眼睛。
路边树丛里突然跳出一个小内侍,朝她躬身,“奴婢请将良娣安。”
江疑心烦得紧,挥手催他快走。
内侍又道:“良娣,咱们殿下请您说话。”
江疑循着内侍的目光扭身找寻,一个人影距自己已不过数寸,“啊!”一声惊呼,小脸都吓红了。
苍即嘴角一扯,先是后退一步,朝她拱手,“请小嫂嫂安。”若不是早知他内里是个浑油赖子,单是这样瞧来,还真是个端方公子。
江疑咽了口唾沫,只得屈膝回礼,“二殿下。”
“不知小嫂嫂在此,是又赏什么园景?”苍即直了身子,边笑边步步上前逼近,“不若小嫂嫂也告知我,我正好得闲儿可与嫂嫂一同赏景儿,否则也是白白辜负。”
江疑不过躲闪着后退半步,忽而脚下一顿,也学着他挑眉坏笑,只是声音尖了些,也高了些,“二殿下好兴致,可惜太子规矩严,否则真想与殿下赏一赏这宫中的好风光!”
江疑心中笃定他不敢在这地方乱来,故而说话时,亦一步一步上前,眉眼中颇含几分凌厉。
竟也逼得苍即步步后退。
“小嫂嫂……”
江疑的瞳仁里闪过一道光,忽道:“我瞧着,你比太子生得还俊些,啧啧!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太子。”江疑在距苍即一步之远时,停了下来。
几个小内侍闻言大惊失色,不禁抬眼偷瞄,这宫里敢这般说话的,可没第二个。
苍即扬了下巴,半眯起眼,盯着这个面容妖冶的女子。半晌,似看穿了她的挑衅,口中哼出两声不屑的笑。
这回,又是苍即占据上风,一步猛地踏过来,逼得江疑又猛地大步后退。
“原来,你看上的不是太子,是太子的位子?”不等江疑回答,又道:“但你若是跟了我,我给你的不会比太子给你的少……”
却听芭蕉树后,一清冷女声传来,“二殿下福安,良娣福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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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谁又能摘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