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醒来时是被一阵噪杂混着尖叫声吵醒的。
他抬头一看时间，才过去了40分钟。
大厅里的那团火堆，火光一闪一闪的，但气氛变了。大家正围在药房门口，低声说着什么，火堆旁已经空了。
叶圭没动，维持着靠着墙的动作，视线扫过去。
药房门口躺着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几岁，穿着灰色的冲锋衣，胸前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从肩膀斜着划到腰部。
血流了一地，已经微微凝固了，有的血液流进砖缝里，看着死了有半个小时了。
他旁边蹲着一个表情很平的女人，不是那种被吓傻了的平，是那种刻意压着什么的平。她就那么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呆呆的看着尸体。
“怎么死的？”有人问。
“不知道。我起来就这样了。”蹲着的女人说。
又有人问：“你跟他一队的？”
“嗯。”
“你怎么没事？”
女人抬头看了问话的人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们俩一队，他死了，你活着，我问问怎么了？”
女人瞪着那个问话的人：“你想说是我杀的？”
“我没说。”
女人站起身，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你他妈的就是这个意思。”
气氛紧了。旁边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给两个人让出空间。问话的是个矮壮男人，手里提着一根铁管，管子上有锈迹。他没退，盯着女人，铁管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叫什么？”矮壮男人问。
“关你什么事。”
“你队友死了，你连名字都不敢说？”
她比矮壮男人矮半个头。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叫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队友死了，我没死，你们就觉得是我干的。那你们呢？你们谁不是跟队友一起进来的？现在活着的，有几个队友还在？”
没人回答。
矮壮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铁管垂下去了一点。
叶圭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他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闻纪还坐着，背靠着墙，眼睛睁着。
“什么时候醒的？”叶圭问。
闻纪一直在看叶圭：“没睡。那个人死的时候我听到声音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们的位置太偏了，我听到的是刀刺进去的声音。”
闻纪想了想，又说：“闷的。像是整个人直接砸在地上，没有挣扎，没有喊。”
叶圭没再问。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响了两声。腰上的伤被纱布裹着，他低头看了眼，皱了一下眉，往药房那边走过去，“跟上。”
人群看到走过来的是叶圭，都自动让开了路。矮壮男人往旁边走了一步，铁管收到身后。女人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叶圭走过来。
叶圭走到尸体旁边，蹲下去。
他先看了一眼伤口。刀口很平整，从肩膀到腰，一刀划下来的。刃口窄，但比护士的手术刀宽。他细细翻看尸体的手。尸体身上开始出现淡淡的尸斑，指甲缝里没有血，没有皮屑，看着没有反抗的痕迹。
“他死的时候没反抗。”叶圭说。
“什么意思？”矮壮男人在后面问。
叶圭站起来，“要么是他没反应过来，要么是他认识杀他的人，没防备。”
他扫了一圈大厅。大厅里有十几个人，组了队的没组队的都有。他数了一遍。
“少了三个。”他说。
“什么？”旁边有人问。
“进副本的时候我数了，大厅里有十八个人。现在这里只有十五个。除了地上这个，还少两个。”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数人，有人在喊自己队友的名字。一个穿蓝外套的女人喊了两声“老赵”，没人应。她脸色变了，往药房里面跑，在货架后面找了一圈，又跑出来，往人群里挤。
“老赵不见了！谁看到老赵了？”
没人回答。
“别喊了。”叶圭说，“少的那个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你们谁看见了？”
“他不会是凶手吧？”矮壮男人说。
叶圭看了他一眼：“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叫走的？”
蓝外套女人答：“我哪知道。我睡觉的时候他还在。”
叶圭又问：“你睡觉的时候，谁不在？”
矮壮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头看了一圈，发现好几个人都在看他。
“我睡觉的时候没注意。”他说。
叶圭没再问。他转身往楼梯间走，顺带着叫走闻纪。
两个人进了楼梯间，门关上，大厅里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去哪？”闻纪问。
“五楼。”
“为什么是五楼？”
“护士用的是手术刀，去手术室找找线索。”
两人走在楼梯上。
“那个人死在药房门口，一刀毙命，没发出声音。护士杀人应该不会这么干净。是玩家干的。”叶圭说，“有人在大厅里杀人。死了人之后，少了一个。”
“你觉得是那个人跑了？”
“不可能。跑不了。这栋楼只有这么大，出口还没开。杀人的那个还在楼里。”叶圭说，“他杀了一个人，还要杀第二个。我得知道他杀人的规则是什么。”
“你怎么确定他有规则？”
“那个人的伤口很干净。一刀，不折磨，不翻东西。他不是为了抢药，也不是为了泄愤。他杀人有目的。”叶圭说，“有目的就有规则。有规则就能防。”
闻纪没再问。
两人上了五楼。走廊里的灯在闪，走廊看过去空无一人。
“她应该走了。”闻纪说。
“嗯？护士？”
“嗯，她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
叶圭推开一间手术室的门。里面是空的，手术台上没东西，托盘里的器械还在，钳子、镊子、剪刀，摆得整整齐齐。他退出来，继续走。
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手术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有光，很弱，像是打火机。叶圭停了一步，伸手推开门。
里面有人。
一个男人坐在手术台边上，低着头，脚边有一把沾血的刀。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叶圭，他捡起刀，整个人弹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刀举在胸前。他身后的台子上放着一支打火机，火苗跳着。
“别过来！”他说。
叶圭站在门口，看着他。男人三十来岁，穿黑色卫衣，脸很瘦，颧骨突出。刀是系统商城的，普通武器带不进副本，刀柄缠着布条。
“药房门口那个人，你杀的？”叶圭问。
男人的脸抽了一下：“他……他先动的手。”
“他为什么先动的手？”
“他想抢我的药。我先找到的，他过来抢，我……我没想杀他，我就是吓唬他，刀子不小心划过去了。”
叶圭没说话。他看着男人的刀。
“杀过几个人？”叶圭问。
“一个。就这一个。”
“刀上不止一个人的血。”
男人的脸色变了：“是……是之前副本的。上一场。”
“上一场副本，杀的谁？”
“一个护士。我砍了一刀，没砍死，她跑了。”
叶圭往前走了一步。男人往后退，背撞到了墙上。
“你别过来。我警告你，过来我杀了你——”
叶圭又走了一步。男人挥刀冲过来，动作很大，但速度不快，重心不稳。刀从右往左劈过来，叶圭侧身让过，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刀掉了，在地上转了两圈。男人“啊”了一声，被叶圭按在墙上，叶圭膝盖顶在男人胯上，手按着他的头把脸贴着冰冷的墙面。
“药房门口那个人的刀伤，是从肩膀到腰，一刀划下来的。你刚才的动作，从下往上，方向完全反了。”叶圭说，“你没有杀他。”
男人愣住了：“什么？”
“你刀上有血，凝固程度对不上。。”叶圭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药房那个人，另有其人。”
男人瘫在地上，看着叶圭，说不出话来。刀掉在他旁边，他没去捡。
叶圭没再看他。他转身出了手术室，闻纪在外面等着。
“不是他？”闻纪说。
“嗯。”
叶圭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凶手是左撇子，里面那个用右手。而且他刀上的血应该是刚刚的。”
“那怎么办？”
“回去。查手。”
两人回到一楼大厅。人群还围着药房门口，叶圭走过去，人群让开路。
“所有人，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矮壮男人问。
“凶手是左撇子。右手拿刀的人，刀口方向对不上。我要看你们的手。”
有人配合，有人不配合。一个穿蓝外套的女人把手藏到身后，叶圭走过去，拽出她的右手看了一眼，右手有茧子。
矮壮男人自己伸出手，也是右手有茧子。
林蔓站在人群边缘，把手伸出来，也是右撇子。
剩下的几个人，一个个看过去。大部分是右撇子，有几个左撇子，但手上干干净净，没有抓痕，指甲缝里没有血。
叶圭凑近闻纪耳语：“走，去楼梯口看看能不能蹲到。”
两人进了楼梯间，叶圭靠着墙，拿出匕首擦拭刀刃。
闻纪看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等他杀下一个人？”
“还算有脑子。”
叶圭靠着墙，闭上眼。闻纪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走廊里的灯闪了几下，然后其中一盏灭了。黑暗漫过来，从走廊深处往这边推。叶圭睁开眼，看着那片黑暗。
“来了。”他轻声说。
黑暗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听得出来，在往这边走。叶圭没多大反应，靠着墙，继续擦拭他的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楼梯间下面的拐角处，有个人影。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子不高，肩膀窄，站在楼梯上，没有继续往上。
“谁？”闻纪说。
人影没动。
闻纪看了眼叶圭，请示自己的行为，后者给了个默许的眼神。闻纪命令：“上来。”
人影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来了。是个女人。就是刚才蹲在尸体旁边的那个女人。她的脸被楼梯间的灯照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们在上面干什么？”她问。
两人没回答。闻纪看了一眼她的口袋。口袋里有东西，鼓着的，像是握着什么。
“你上来干什么？”闻纪问。
女人说：“找人。”
“找谁？”
“杀我队友的人。”
叶圭有了反应，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说：“你知道是谁？”
女人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会杀。我队友死了，我活着，他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我。”
叶圭没说话。
女人说：“你能不能帮我？”
叶圭说：“凭什么？”
女人说：“我知道一条线索。关于出口的。”
叶圭看着她。
女人说：“你帮我，我告诉你。”
叶圭往楼梯上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名字？”他问。
“林蔓。”
“林蔓。”叶圭重复了一遍，“你队友死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睡觉。”
“你睡觉的时候，有人看到你起来过。”闻纪插了一句。
林蔓的脸色变了：“谁看到了？”
“我看到的。”叶圭说。
林蔓盯着他，嘴唇抿紧了。
叶圭看向闻纪，闻纪继续说：“你队友死的时候，你不在睡觉。我看到你在药房那边走动过。但你在干什么，我没看清。”
林蔓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但杀他的不是你。”叶圭说，“你队友的伤口是从上往下划的，左撇子。你是右撇子。”
林蔓的手松开了。
“凶手在暗处，你在明处。”叶圭说，“你找我不是为了帮你找凶手。你是怕下一个死的是你。”
林蔓没否认。
“出口的线索是什么？”叶圭问。
林蔓说：“我队友死之前找到的。他说他在药房里翻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天台的通风管道能通到出口。但他没来得及去。”
“纸条呢？”
“被他吃了。”
叶圭看着她。
“他吃了。”林蔓说，“他怕被人抢，吞肚子里了。”
叶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可惜，我不信，你说怎么办？”
林蔓愣住了：“我真的没骗你。纸条他确实吃了。”
“他看错了，或者被人骗了。”叶圭说，“但你的线索没用，药房还有别的东西吗？”
林蔓说：“有。药房最里面的柜子，锁着的。我队友说里面有东西，但他没打开。”
“哪个柜子？”
“铁的，上面有个红十字。”
叶圭转身，往楼下走。
“去哪？”林蔓问。
“药房。”
闻纪跟在叶圭后面，经过林蔓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林蔓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下去，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
三个人下到一楼大厅。大厅里的人还围着药房门口，尸体没人动，血还在那。叶圭走过去，人群让开路。
他进了药房，走到最里面。靠墙有一个铁柜，一人多高，柜门上刷着一个红十字，漆掉了大半。柜门上挂着一把锁，铜的，老式的。
叶圭看了一眼锁，从口袋里摸出匕首，把锁撬了。柜门打开，里面是一排文件夹，跟院长办公室的一样。他抽出一本，翻开。
第一页：“实验记录。第一轮。受试者：周某。状态：存在转移完成。结果：意识保留，记忆清除。备注：待观察。”
叶圭翻到第二页：“实验记录。第二轮。受试者：李某。状态：存在转移完成。结果：意识保留，记忆清除。备注：行为异常，已处理。”
他继续翻。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同样的结果：存在转移完成，记忆清除。有些备注里写着“待观察”，有些写着“已处理”。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第十九轮。受试者：未知。”
叶圭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柜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闻纪和林蔓。
“这个副本的出口，需要一个人把‘存在’转移给另一个人。”叶圭说，“转移完成之后，被转移的人能出去。转移的人留下，变成护士。简单点说，有一个人要永远留下。”
林蔓说：“你怎么知道？”
叶圭说：“因为护士就是被留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