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勘回到板房的时候，已经快四点。
太阳稍稍斜下去，热度却一点没减，两个人后背全都浸出汗印。邓清河先去洗手，水流哗哗响，他掬起凉水拍了拍脸颊，出来时额前的碎发湿了一小片，深麦色的脸庞被水一浸，更显敦实厚重。
“你先回去整理笔记，把今天现场看到的交叉作业风险梳理出来。技术上看不懂的节点，晚上找技术部要交底资料核对，有拿不准的协调思路，晚点发我微信，我帮你把关。”邓清河扯了张纸巾擦手，语气恢复成工作里的平稳模样，“不用急着吃透，先建立管理思维。”
“好。”姜勉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指尖还留着刚才蹲在钢筋旁蹭上的一点铁锈。他微胖的脸颊晒得泛红，一双眼睛却亮亮的，“邓总，您还有别的安排吗？”
“傍晚有个饭局，跟甲方负责人碰变更签证的事，推不掉。”邓清河抬眼扫了眼桌上堆着的联系单，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别的事，你先休息。”
姜勉应下，没有多留，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回宿舍，找了项目部外侧一处背靠围墙的阴凉台阶坐下。这里少有人来，只有杂草沿着墙根生长，远处机械轰鸣隔了一层，听着模糊。他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现场风险点、班组协调要点，还有几句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碎字，是方才邓清河随口说的话。
笔尖顿住，他怔怔看着纸上潦草的字迹。
理智反复提醒他，别沉溺。邓清河的体恤是师父的本分，是项目导师带徒的责任，换任何一个分到他名下的实习生，都能得到同样的指点。可人心不讲道理，同样一句话，从邓清河嘴里说出来，落在他心上就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宿舍室友发来的消息，简单自我介绍，说今晚要在外场盯浇筑，大概率通宵不回。
姜勉回了个“好”，把手机锁屏。
傍晚食堂开饭，人比中午少些。姜勉打了饭，刻意往管理那一桌瞟，邓清河已经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正拿上公文包准备出门赴宴。
他远远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慢慢吃饭。吃到一半，邓清河的车开出项目部大门。
姜勉心里隐隐清楚，这一场饭局，少不了推杯换盏。天色慢慢沉下来，工地的大灯陆续亮起，惨白的光铺开在路面上。
姜勉回宿舍把下午的笔记整理妥当，又翻出技术发来的交底资料对照标记，不知不觉就到了八点多。
空调吹着温风，房间安静得只剩他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他犹豫很久，才把整理好的疑问一条条敲进微信，发送前反复删改，尽量写得克制、本分，只谈协调思路，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发送。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对话框，心跳慢了半拍。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邓清河回复了，文字简洁，逐条帮他梳理思考方向，最后补了一句：思路没问题，技术细节找技术确认。早点休息，不用熬太晚。
简简单单一句话。姜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敲出“谢谢邓总”，发送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打算放下资料去洗漱，对讲机忽然响起来，值班工长的声音：甲方那边临时变卦，饭局上聊的变更条件有改动，邓总已经往项目部赶回来，要当面核对函件。
姜勉猛地起身。几乎是下意识，他抓起安全帽就往外跑。
板房外面夜色已经浓了，工地大灯刺眼，尘土混着夜里的热风。
没过多久，邓清河的车开进院子。他推门下车，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深麦色的脸上泛着潮红，胖壮的身躯略有些踉跄，却依旧稳。
他正拿着手机和甲方通话，一边往办公室走。姜勉站在走廊边上，安静等着。
等他挂完电话，才轻声开口：“邓总。”
邓清河停下脚步，看向他，眼底带着酒后淡淡的倦意，却没有失态：“还没休息？”
“听见对讲机说变更的事，想着过来看看，学学怎么对接商务条件。”
姜勉站定，呼吸微微急促，“我跟着您一起吗？”邓清河看了他两秒，没有拒绝，只是叮嘱：“安静听，多看，少插话。这种商务谈判，分寸最重要。”
一行人走进办公室，工长、商务岗的同事已经等候在里面。桌上铺开变更函、报价单。
邓清河坐下，一边揉着后腰，一边重新梳理甲方刚刚提出的新条件，和商务一起核算成本、划定责任边界，斟酌回复措辞。
没有发火，条理清晰，每一句都卡在商务风险点上。姜勉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记着，不插话。
灯光落在他侧脸，褪去白日里阳光的燥热，轮廓柔和了一点。
他谈事情的时候，酒意压下去大半，整个人沉在商务权衡里。等方案敲定，商务开始整理书面回复，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走在灯影交错的临时路上。
四周一下子安静很多，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
“没必要跟着等这么晚。”邓清河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实习生不用掺和这种临时商务对接。”
“我想多跟着您学。”姜勉低声说。
邓清河侧过头看他，夜色里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少年挺直的脊背。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工地的本事不是靠硬熬出来的。心里要有分寸，别勉强自己。”
这话听着像提醒，又像别的什么。
姜勉心头轻轻一沉，他隐约觉得，邓清河好像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只是不点破。
他不敢接话，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快走到板房分区的时候，邓清河停下脚步。“你到这边就回去吧。我还要把函件再过一遍，发给甲方。”
“好。”姜勉站在原地，看着他，“邓总您少喝点酒，注意身体。”
邓清河点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背影融进明暗交错的夜色里。
姜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晚风掠过，带着混凝土凉沉沉的气息。他清楚地知道，邓总这句“别勉强自己”，或许不只是在说工作。
他的那点心思，藏得自以为隐秘，可或许，早就落在对方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