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在板房最靠后的一排，一间房摆两张铁架床，铁皮墙面被太阳晒得发烫，一推门就是一股闷热气。
资料员领着姜勉进去的时候，另一张床是空的，被褥还没铺。
“你室友也是技术部的，经常驻现场，晚上不一定回来。柜子在墙角，水电都通，就是空调老毛病，制冷一般，实在受不了就自己买个小风扇。”
她交代完，又指了指远处，“食堂十二点开饭，下午一点半开工，别迟到。”
“好，麻烦姐了。”姜勉把行李箱拖到靠窗的床位，简单收拾东西。
被褥铺好，衣服一件件叠进铁皮柜子，动作慢。他微胖的身形坐在床边，弯下腰时白衬衫领口微微绷紧，又松开，透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踏实。
他脑子里还在反复闪着邓清河的样子，垂眼看进度计划，眼下的青黑，递水时那只带着薄茧的手。
他知道这不合适。
对方是项目经理，是他的师父，年纪比他大很多，还有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有孩子。而他才刚踏出校门，一无所有，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实习生。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从根上就悬着，见不得光。
姜勉靠在窗边，望着远处林立的塔吊。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所有人都在忙着赶进度，大家的目标很简单：工期、协调、验收、回款。
没有人会在这里，安放一段不合时宜的心思。他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收回杂念。
中午食堂人挤，长条餐桌油乎乎的，饭菜味道很重。
姜勉打了一份素菜一份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大厅。没看见邓清河。
听旁边两个技术员闲聊，说邓总中午经常不在食堂，要么外面应酬刚回来，要么在办公室歇一会儿，晚上饭局基本排满。
“邓总应酬是真多，这个项目甲方要求多，监理也难打交道，不少关系都要靠饭局慢慢磨。酒喝得多，胃和腰都落下毛病。”
“是啊，经常傍晚出去，喝到很晚才回项目部。导师带徒分到他名下，算是姜勉运气好，但是跟着他，也少不了跟着操心人情世故。”
姜勉拿着筷子，慢慢扒拉米饭，默默听着。原来那份疲惫不是错觉，是一场场推不掉的酒局、没完没了的对外周旋堆出来的。
吃完饭他回宿舍躺了半小时，空调吹出来的风温吞吞的，根本压不住燥热。
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离两点还有十几分钟，他提前起身，戴好安全帽，抱着笔记本和笔，往邓清河的办公室走。
门依旧半掩着。
邓清河没有休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摊着各方的往来联系单、商务函件，手边放着保温杯。
他胖壮的身躯陷在椅子里，肩背厚实，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被晒成深麦色的脖颈。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看见姜勉，微微颔首：“来得挺早。”
“怕耽误事。”
姜勉站在门口。
邓清河拿起安全帽扣在头上：“走吧，去现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板房，正午过后的阳光依旧灼人，晒得安全帽外壳发烫。
去往楼栋的路上，脚下是临时硬化的土路，混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邓清河走在前面，步子稳，对这片场地熟得不能再熟。
他边走边跟他讲，语速平缓：“我们现在看一号楼，主体刚到十层。今天重点带你看现场管理逻辑，钢筋班组、水电班组交叉作业最容易打架，后期返工成本高。技术整改、图纸核对这些，看完现场，回头找技术负责人给你讲。项目经理要盯的是：谁来担责、会不会影响工期、额外费用怎么确认，不是蹲在现场调模板、核对钢筋。”
姜勉跟在他身侧，低头飞快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划得很快。
他微胖的体格走起路来有些微微的气喘，却没有掉队，步子迈得又稳又实。他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浅显的疑问。
邓清河没有不耐烦，停下来，指着作业面，一点点给他讲这里容易产生哪些纠纷、怎么提前书面交底规避风险。
阳光落在他肩头，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防尘鞋面上，很快就干了。
逛完一号楼，又去基坑边上看支护。基坑边风大一点，稍微驱散了一点暑气。
邓清河站在防护栏杆内侧，望向整片工地，安静了几秒。
“很多人刚进工地，熬不住。”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声冲淡一点，“日晒、琐碎的协调，还有没完没了的应酬饭局。要是哪天觉得撑不住，不用硬扛，跟我说。”
姜勉抬眼看向他的侧脸。
这一刻没有商务函件，没有甲方和监理。邓清河只是站在风里，语气平平地说出一句体谅的话。
姜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回答：“我可以坚持。”邓清河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淡淡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只是一点很轻的认可：“那就好。”
就这短短一眼，姜勉几乎要屏住呼吸。
他清楚，这份关照只是师父对徒弟的善意。邓清河带徒，对新人本就体恤得体，这份温柔不是独属于他姜勉一个人的。
可他控制不住地贪心。
他想要这份目光再多停留一会儿，想要能一直这样，跟着他，听他说话，在喧嚣嘈杂的工地里，抓住这一点安静的共鸣。
“再去看一下沉降观测点，留意观测数据有没有异常，数据异常是大事，要第一时间通知技术负责人上报。”
邓清河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
姜勉合上笔记本，快步跟上。远处塔吊缓缓转动，吊着重物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热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姜勉看着前面那个挺直却藏着疲惫的背影，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条路很长，也很难。
他不该动心，可已经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