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轻不重，却让我伸出去的手悄悄收了回来
“那一份是给你叔叔点的，他饭量大。”
“没事的，小孩子想吃就吃嘛”那个叔叔说到
“就是呀，别这么凶孩子刚来不适应”阿姨在旁边附和着。
“没事的，我又用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随后周围大人又开始闲谈说笑，叔叔阿姨随口聊着城里的琐事
蒸笼腾起的白雾慢慢消散，桌边大人的话语来来往往，我坐在板凳上，安静地听着那些我听不懂的城里话题。
我把双手收在桌子底下，指尖不安地绞着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衣角。方才那一份冒着热气的早点就近在咫尺，我却再也不敢抬眼多看。肚子空空的，轻微的饥饿感一圈圈漫开，可是刚才那种尴尬的场面不想再体验一次。热气慢慢散了，桌边笑语热闹，旁人都有人顾及，唯独我像站在热闹的边外。
早餐店外街道人声鼎沸，小汽车随处可见喇叭声此起彼伏。这就是临川城，满眼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场面。
吃完早饭一行人往回走。街道两边楼房层层叠叠向上堆起，灰扑扑的墙体，密密麻麻的窗户，看得我有些发怔。旧河村放眼望去是田地、树木与低矮屋舍，抬头就是完整的天空，而城市的高楼把天空切割成零碎的小块。我紧紧跟在大人身后，脚步放得小小的，生怕走慢一点，就被淹没在往来人流里。
回到出租小屋，叔叔阿姨又坐了片刻，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房门咔嗒合上，热闹转瞬散尽，屋子里重新落回寂静。
屋子里只剩下我，爸爸，还有林慧。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直面我的父母。
来之前，在旧河村无数个夜里，奶奶同我讲过很多次，我的爸爸妈妈在大城市打拼，等过去之后，就有人疼我。我心里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期待，无数次幻想相见的场景。可真正朝夕相处摆在眼前，一切和想象都不太一样。
林慧忙忙碌碌收拾屋子，很少低头看我。爸爸坐在那台旧电脑跟前，手指敲击键盘，大部分心神都落在屏幕之上。他们对我客气，却生疏，像对待一个突然上门的陌生小孩，而非期盼已久的女儿。
我孤零零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些什么，更不清楚接下来会去往哪里。我不敢随意乱碰屋里的东西，只能缩在墙角，安静看着他们各自忙碌。屋子里动静很多，所有人都有要忙的事，没有人分出目光，停下来看看我。
偶尔林慧会转头交代我几句，叫我不要乱跑，不要摸插座，地上脏不要席地坐下。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起码我听不出特别的关心。
他们心里清楚，我在乡下野惯了，什么书本知识都没有接触过，只是在乡下随意的混在小学的课堂里面，马上要进城里幼儿园，很容易跟不上。于是白天在家，林慧便抽出时间教我。
她每天都让我跟着她一起读单词，给我扎很紧很紧的头发。然后教我算数，说实话，我的算术很好。但是她每次中午都不让我和他们一起睡觉，就让我坐在阳台上在那里算。
“我们先去睡觉了，你把这个算完拿来给爸爸检查。”林慧淡淡的说。
吃完饭后的中午，阳光从阳台照进廊道，困意席卷而来。可是一想到林慧平时那一副严厉的模样，我就不敢睡。我每次拼命的把那个算完，然后去把爸爸喊醒。
“爸爸你别睡了，我写完了，快看。”
“不错不错，全都是对的。”他从睡梦中眯起一只眼来，说道。说完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之中很多次，我写着写着困倒在桌子上。
过了两天，当我一走进大商场的门，我才算是见到了真正的城里，商场里边宽阔宏大，那里的一切都是新的。记得我第1次坐扶梯时，那种感觉非常奇特。我既害怕，又有点小期待。其实第1次我是不敢的，他们两个上去了，发现我还站在那里，又回来把我抱走了。
一到傍晚，临川城才真正苏醒过来。
和旧河村天一黑就归于沉寂截然不同。街边店铺招牌灯火成片连成海，五颜六色的灯光铺满地，晃得我眼睛都有些发花。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喧闹的节拍一**撞过来，成群大人跟着乐曲摆动，人声嘈杂。路边随处可见摆摊的小贩，还有不少沿街表演、乞讨的残疾人。有的人肢体残缺，模样怪异，就坐在路灯底下。年幼的我远远望见，心底生出一阵阵发怵的恐惧。旧河村的夜晚只有月光虫鸣，安安静静；而这里灯火喧嚣，热闹的同时，也藏着许多我不敢细看的人和事。
穿行在人流之中，黝黑皮肤配上一身乡下旧衣的我，与周遭格格不入。挑好的几件衣服料子普通，款式平平，可套在身上，算是有了一点城里小孩的模样。
没过几日，他们便把我送进了幼儿园。
幼儿园的院子铺着鲜亮的彩色塑胶地垫，滑梯、摇摇马整齐摆放。班上的孩子个个衣着干净漂亮，嬉笑打闹，大方鲜活。站在他们中间，我愈发显得格格不入。有同学闲聊说起自家住在二十多层高的楼房，我满心诧异，脱口反问世上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房子。城乡之间巨大的认知鸿沟，横亘在我和这群孩子中间。
入园那日天气晴好，院子里充斥着别的孩童离别哭闹的声音，许许多多小孩死死拽住家长衣角不肯放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立在人群边上，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心里谈不上恐惧，也谈不上欢喜，只有一大片茫茫然。陌生的楼宇，陌生的一张张面孔，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与糖果零食奇特的气味。我攥紧自己的衣角，一步踏进幼儿园大门，属于我的城里童年，就这样仓促开场。
课堂之上，音乐课头顶吊扇缓缓旋转，老师的曲调我大半领会不了。临近节目汇演，其余小朋友轻轻松松背下大段歌词，在我眼中，他们都像聪慧的天才。园内还开设英语课，所以妈妈之前也教过我这部分内容，可家里教的读音和幼儿园老师教的并不一样，字母和短句对我而言依旧陌生，既看不懂，也听不明白。一到“开火车”轮流答题的环节，我的后背就绷得死死的，手心冒出冷汗，心脏紧紧揪在一起。那份局促焦灼，就算时隔多年，记忆依旧清晰。
幼儿园是提供三餐的，园内点心饭菜味道在我印象中特别好，但其实我每次都吃不饱。可是看到别人只吃一点儿就饱了，而且也没有人主动说自己没吃饱，我就刻意模仿他们，放慢动作，假装自己也饱了。
我总觉得和老师之间隔着一条小溪。老师对待其余孩童温和耐心，落到我的身上，态度总是带着一层冷淡。我不太敢主动举手，会默默的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甚至我看到老师还会有小小的害怕。
有一回实在憋得难受，我鼓起勇气开口：“刘老师，我想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