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刚下过雨的夜晚,空气潮乎乎的。夜色很清,雨已经停透,月亮从散开的云缝里漏下来,洒在旧河村低矮的土坯屋檐上。
我那时才四岁,睡得沉,迷迷糊糊间,肩膀被奶奶王秀兰轻轻摇醒。
“知予,醒醒,我们要出发了。”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夜里的安静。
我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还裹着被窝残留的暖意,懵懵懂懂半支起身子。夜里的凉意顺着单薄的衣料钻进来,我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堂屋的煤油灯挑得很暗,昏黄一小团光晕,把屋内物件的影子拉得老长。奶奶端来一只粗瓷小碗,碗里卧着一个温热的水煮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润白。
“快吃,吃完要赶火车。”
我脑子还是昏沉的,半梦半醒,小口小口吞咽鸡蛋。蛋黄有点干,噎得我喉咙发紧。温热的鸡蛋滑进胃里,是夜里仅存的一点暖意。记忆不完全清楚,只隐约记得,那天就要离开住了四年的旧河村,去往临川城,去见久未碰面的父母。
院门外停着用来送我们去车站的三轮车,马达低沉的嗡嗡声断断续续传进来。院子安安静静,没有别的大人。
月亮照在湿漉漉的院坝地面,雨水积下的浅浅水洼,映出零碎晃动的月光。行李包袱已经捆扎妥当堆在门边。奶奶伸手替我拢了拢身上薄外套。
“走吧。”
冷风吹在我的脸上,困意愈发强烈。奶奶一手拎起沉甸甸的包袱,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掌布满老茧,粗糙而温热。我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老屋,喉咙堵得发闷。心里朦朦胧胧地害怕,对未知的远方感到不安。风掠过院墙,四下安安静静。我攥紧奶奶的手,心里隐隐盼着,前路能有什么东西,可以牢牢握在手里。
坐上三轮车,车身不住颠簸,凉丝丝的夜风兜头扑过来。我紧紧挨着奶奶,把半边身子靠在她胳膊上。旧河村的屋舍、树影在身后慢慢后退,一点点沉进月色之中。
往后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碎片。三轮车哐当的震动、车站刺眼又嘈杂的灯光、火车车厢摇晃的节奏混杂在一起。我大半时间都陷在困倦里,昏昏沉沉。
等意识稍稍清醒过来,周遭的一切全然陌生。
我已经抵达了临川城,那座庞大喧嚣的一线城市。(这里提醒一下,这个临川城是虚构的)
穿过火车喧嚣的人流,一路跟着奶奶辗转,终于踏进父母在临川城租住的屋子。
一推门最先撞见的就是狭小的厨房,油烟的味道淡淡浮在空气里。紧挨着厨房侧边,挤着一间巴掌大的厕所,门板薄薄的。整间屋子灯光昏暗,只有一盏灯泡悬在房顶,昏黄的光勉强铺开有限的空间,很多角落都沉在阴影里。
我们顺着窄窄的过道继续往里面走。屋子不大,陈设挤得满满当当。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简易支架桌,桌边散落几只矮矮的小凳子。桌角的位置,摆着一台旧电脑,机箱安安静静蹲在地上,屏幕漆黑没有亮起。
周遭都是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声响,长途赶路的疲惫重重压在我的身上。脑子浑浑沌沌,一路上积攒的不安与困倦一同涌上来。刚来到临川城的我还带着旧河村小孩的气息,皮肤晒得黝黑,身上的穿着也跟不上城里的样子,站在往来的城里人中间,处处都和村里截然不同。这座陌生的城市,从一开始就让我处处难以适应。
来这儿的第一晚,林慧就把我按进大塑料洗澡桶里,拿粗糙的搓澡巾用力在我身上来回搓。她嘴里反复念叨,要把我洗干净。皮肤被搓得火辣辣,身上疼得不得了,我忍不住放声大哭。可林慧手上依旧没有轻下来,只是不断说着,洗白了就好看了。后面的事情模糊不清,只是在长途跋涉之下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睁开眼,房间光线灰蒙蒙的,屋里安安静静。我下意识转头去寻奶奶,身旁空空荡荡,她已经不在了。后来我才慢慢知道,爷爷奶奶提前在这边找好了医院清扫的活计,岗位包吃包住,昨晚把我送到父母租住的小屋,便直接去了工作的地方,不会留在这间出租屋里陪我。
屋子里没有奶奶熟悉的气息,一股茫然无措的感觉轻轻攫住我。
房门没多久就响起叩门声,是我们的亲戚,叔叔和阿姨。他们听说我被接到临川城,一大早便过来,算是过来见见我、迎接我。狭小的屋子一下子多了两个人,说话的说笑声填满原本冷清的空间。
索性不在屋里吃,一行人下楼走进街边的早餐店。五个人,一共点了六份早餐。热气腾腾的蒸笼端上桌,白雾朦胧。我闷头大口吃着属于我的那一份,赶路过后胃口很盛,很快就率先吃完了。
肚子依旧没有饱,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桌上多出来的那一份早餐上。那份还冒着热气,安安静静摆在桌边。小孩子的念头直白又简单,我伸手就想去把它拉到自己面前。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