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竹取糕点尚未回来,清圆独自在桃花下赏了一阵,心里又思虑着才刚的事,不免有些乏累。她凝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座八角亭,便想着去坐会儿。信步走近,方见一身着靛青锦袍的男子坐在亭内,独自对弈。
那人似察觉到异动,也转过脸来。
四目相接,清圆看清此人眉目清朗,气质温润,浑似一杆翠竹。
清圆不由出声:“周朴存?”
前厅的笙箫鼓乐悠悠飘来,仿佛隔了层雨帘似的。周朴存本沉浸在这声乐与棋局之中,蓦地见着一面生的女娘,穿着打扮华贵,心底正惑着。又听这女娘突兀喊出自己的名字,不由蹙紧浓眉:“你是?”
那女娘尚未听见这两个字,便已转身逃走。
哪家的姑娘,竟如此无礼?
他心头猝然响起一个赫赫有名的封号,紧接着这些时日皇帝要召他为驸马的话如流水般窜进耳朵里。
再抬头,才刚那华服女子早已没了踪影。
周朴存慢慢坐下,回忆起清圆的音貌。
这厢清圆见着了周朴存,心底正被一种怪异的情绪搅动着。她急切想寻个熟人,说说话谈谈天,好把这情绪消解了。可走啊走,眼前的月洞门不知何时落了锁。周围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槐竹也没有回来。清圆只得走另一条路,走到尽头,是道不知通往哪里的长廊。沿着长廊走,又是被锁住的门。
她心下有些发急,提裙往回跑,未久,又回到了那座亭子。
亭子里,周朴存还坐在残局前,捻着一枚白子。
“这里的门都锁起来了。”
清圆突兀出声,他的神思瞬间回笼。
周朴存直愣愣开口:“你是咸宁公主?”
他说话时,她便盯着他嘴细细地看,他更加确定无误,眼前的女娘就是皇帝那失聪的妹妹。
周朴存忙敛袍起身,拱手作揖:“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好,你平身罢。”
周朴存却不敢起身,因他还有一段话要与清圆讲。他抿了抿唇,终是决定开口:“殿下恕罪,微臣斗胆,有些肺腑之言,需禀于殿下面前。”
他在心底把这些时日悄悄准备的话过了一遍:陛下天恩,有意擢拔微臣,甚至提及尚主之事。此乃旷古殊荣,臣本应感激涕零,叩首谢恩……
可头顶轻飘飘一句:“对不住,我听不见。”
周朴存慌忙抬头,四目相接,清圆拧着秀眉:“你方才说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睛说罢。还有,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她站在花树下,风将花瓣吹落,洒在她鬓发肩头。可她是残缺的,美好却破碎。
她只是问路而已……她或许也做不了主……
周朴存心下愧疚,那番不恭不敬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了,开口却是:“沿此路直行,一直走到银杏树下的岔路时,朝右拐一直走,穿过题了匾额为‘遇春’的月洞门,就能遇见人了。倘若锁着,敲一敲门,必定有人为公主开门的。”
清圆细细地看他唇角开合。待他说完,清圆垂眸:“我还以为哥哥和娘娘会让你送我呢。”抬脚离开。
周朴存一怔,忙上前领路,特特转头面朝她,说道:“前头岔路繁杂,微臣送殿下出去。”
清圆在他身后跟着。
那天在太液池边,她忽而意识到,她生来就是被命运蹂躏的残荷,因为李柘不嫌弃她,她才有了今天的际遇。她是倚人生长的人,且无力改变这境况。她的天生耳疾,她在宫里的尴尬地位,永永远远压着她的脊背。她要过得好,只能依附李柘。她要一点点尊严与自由,只能在阿兄认可的范围内尽力搜求。
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阿兄不给,她也没办法。
既然阿兄希望她嫁给周朴存,那就嫁罢。
他也很好,不是吗?俊朗、有礼、温厚。还得阿兄的喜欢,这是最重要的。
清圆不由侧目看他,因比他慢了三个步子,便只能看到他的左颊和后脑。
她轻轻开口:“这里桃花开得极好,你能帮我折几枝吗?”
周朴存脚步一顿,微微点头。他行至花树下,抬手为清圆折花枝。
清圆便立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周朴存感觉到她的目光,耳根慢慢红了。
同时同地的二人,一个悲哀地想着日后又要换个人倚仗了,一个急切地想着该怎样体面地拒了这门亲事。
槐竹寻了过来,恰好见到周朴存将折下的一捧桃花枝递给清圆。
槐竹不由眯眼笑开,蹑手蹑脚躲在树影后,等他二人一直行到“遇春”月洞门前要分手了,她才现身告罪。
待周朴存走后,槐竹扶着清圆的手,慢慢往回走。槐竹故意探她口风:“方才送公主的郎君是谁呀?”
清圆直直望她,而后缓缓地笑了:“他说他叫周朴存。”
槐竹“呀”了一声,佯作惊喜:“可是那新科探花郎?”
清圆细细观察她这般夸张的惊喜,也佯作懵懂:“是罢……阿兄似乎跟我提过,说他人品出众,才学又高。阿兄很喜欢他呢。”
听清圆如此说,槐竹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箩筐的可心话儿都抖落出来,什么周家积有祖荫,周朴存曾祖乃先帝朝的尚书令,其父如今在刑部行走,据说下任刑部尚书就是周老爷,其母出身林氏,正是今日永安侯府林太太的嫡亲妹妹,与咱们昭仪娘娘是姨表姐弟呢。
听得周朴存与贺香庭的关系,清圆的心不由一坠。
怪不得选他呀。模样人物倒是其次,难得的是这层关系。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她下降周朴存,陛下和昭仪娘娘都会很欣慰罢?
槐竹不察,又提及周朴存如何爽朗清举,是京都城多少贵妇相中的如意金龟婿。又说周朴存博闻广识,读书勤谨,如今才十九岁,便已及第登科,摘得探花桂冠。
她说了很多好话,唯独有一件略去了:周朴存有个青梅竹马,从小一处长大,几年前父亲因铸币贪墨,教李柘查出来抄家,如今正在他身边做贴身女使。正为着这一件,曾经有多少想将女儿嫁给他的贵妇,如今就有多少人背地里替周朴存的未来夫人可惜。
清圆也懒得问,只附和着:“是很好罢……”
晚间李柘批阅奏折,心底念着白天的事,吩咐进禄:“去昭阳殿看看公主睡了没。若睡了,让槐竹过来回话。”
进禄应下,正要抬脚,又见李柘振袖起身,道:“算了,她今日在外奔波一天,朕去看看她。 ”
到得昭阳殿,李柘放轻脚步入内。又想起清圆听不见,才放轻的步子又重回去了。
室内烛光煌煌,清圆竟趴在美人靠上睡着了。月色笼罩,将她的脸映成了淡淡的瓷秘色。在她手边,一只薄胎青瓷瓶,内插数枝桃花,粉色滟滟如云间霞。
李柘在她身旁坐了,凝眉望着桃花,问槐竹:“这是今日在侯府摘的?”
槐竹笑着,喜滋滋道:“是呢。是小周大人亲自摘给殿下的。”
李柘立时眯了眼。
周朴存采的,这就巴巴儿地供起来了?
“好。你先下去。”
室内只剩兄妹二人。李柘默看桃花,心底渐渐掀起风浪。目光移到清圆那张乖顺恬静的脸。
还是说,李一一就是这样浅薄浮浪的小女娘,不论是谁,仅一面之缘,都能让她春心萌动么?
所以,杜衡如是,周朴存亦如是。
“一一,你不可以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依太徽帝所想,公主和驸马需经过六七年的磨合,方成鸳鸯眷侣。而在这六七年间,无所不能的兄长会调停他们的茅盾,李一一会继续依赖她的兄长。
忽然有些不甘心。
李柘将她推醒。
清圆朦朦胧胧醒来,整个人左摇右晃,见是李柘:“阿兄怎么来了?”
李柘捧起清圆脸,让她看清自己的口型:“小没良心的。”
清圆愣愣地眨眨眼,把脸从他掌心挣脱出来,躲开:“我怎么了?”
见她故意躲自己,李柘怒气又添了些。他指向那瓶桃花:“这是谁送你的花?”
“你知道的那个人呀。”
李柘眉心一蹙:“今日不过初见,就这么熟稔了么?”
清圆反应了几息,脸噌的红了:“帮忙摘几支花而已,谁都能帮我摘。”
李柘又道:“那怎么不让丫鬟们来?”
清圆拧着秀眉:“阿兄不是要他娶我么?不让他来让谁来?”
李柘噎住。他原本有气,不过一两分,此刻清圆这话一出,怒焰陡然涨到五六分。
见李柘咬牙绷唇,清圆也渐渐生了些闲气,一来是因为今日明珠那番话,二来则因李柘这捉摸不定的模样。
当下,李柘冷笑道:“是啊,小妮子大了,巴望着要嫁人了。”
清圆不敢置信地盯着李柘,眼圈儿先已红了:“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李柘嘴上还故作轻松:“这有什么臊的,女儿家大了总归要嫁人。”
这当然臊了!她不过是顺从他的安排,什么叫她“巴望着嫁人”?更何况嫁人是她自己的事,顶多阿兄和槐竹她们知道,凭什么连永安侯府不相干的仆人也知道,也帮着锁门!她都没有说什么,他凭什么来讽刺她?
清圆夺口而出:“是你要我嫁的!是你选中他的!那日你在纸上写官职,第一个写的就是监察御史,其他两个写得又快又潦草,是你要他做御史的!我什么选择都没有,连今日也是任人摆布,谁都瞒着我!谁都瞧我的笑话!你每次都是把选择做好了才告诉我。我不听,你要生气,我听了,你又怪我,你要我怎么样嘛!”
她哭出来,攥住李柘的胳膊不停晃动:“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嫁他你要怪我,不嫁又是抗旨,你说呀,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何时怪你?我才刚哪句话在怪你?”
“你就是怪我!你的神情是怪我,你的话也是怪我。既然这样,还不如去做姑子青灯古佛一辈子!反正我选的你不喜欢,我选了你选的,你还是一样的说三语四!与其这样,倒不如做个姑子也比在这吮痈舔痔来得强!”
话音刚落,李柘一记耳光掴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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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