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周。
横城已进入初秋。秋风带着股干燥的尘土味，卷过老街厚重的青砖石瓦，透出灰扑扑的萧瑟之感。
夏风躺在了《风起》剧组安排的酒店房间里。她拒绝了顾瑾彦要给她把整个顶层包下来的提议，也无视了亲哥沈砚舟电话里“不住总统套房怎么配得上我妹妹身份”的轰炸劝说。
他们显然还没有懂什么叫低调。
夏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虽然人拒绝了，但他们的关怀还是无孔不入。林特助和谢小满，不断带着人往她房间送进来各种生活用品。
整理完之后，夏风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风起》这剧配置不低。男主萧逸，虽然不是顶流，却是圈内名声很好的实力派。女主钟曼曼，童星出身的小花，粉丝很多，和萧逸上部戏的荧幕CP颇受关注，于是趁热合作第二次。
至于她夏风？在剧组的人眼里，大概只是一个空有皮相、靠着裴元硬塞进来的新人花瓶。
进组第一天，她就感受到了不太友善的氛围。
她在片场，总能听到一些工作人员压着嗓子交头接耳，就像挥不走的苍蝇，嗡嗡地绕着人转。
“看见没？那个就是夏风，长得是真好看啊！”
“啧，听说裴元前段时间把一堆公司更有资历更有名气的艺人晾一边，专门带她去Cherish晚宴刷脸呢。”
“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个新人花瓶！也就看看脸吧。”
“等着吧，萧老师最烦这种花瓶。听说他之前还为此跟制片人拍过桌子，说不想跟只会营销的网红搭戏。”
“这几个月，怕是有好戏看喽！”
这些话，谢小满这几天听了满满一肚子，气得小脸鼓鼓的，像只蓄势待发的河豚。
她一边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软垫给夏风垫上，又把剧本递过去，一边压低声音控诉："夏夏，他们也太过分了吧！都还没看你正式演一场呢，就开始贷款嘲笑。酸不酸啊他们！"
夏风坐在自带的演员椅上，一边翻开剧本，一边接过小满递过来的毛毯搭在腿上。
横城这几天降温，风一吹，片场里凉飕飕的。
谢小满这个助理，当得可谓是周到又妥帖。她随身的大包里每天鼓鼓囊囊的，这些之外，水杯、充电宝、眼罩、湿巾、卫生巾、暖宝宝，连常用药品都备了一些。
“淡定。”她神色不变，指尖在剧本的一页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淡然，“不与傻瓜论短长。与其听苍蝇乱叫，不如多背两行台词。”
到时候，她会用演技让他们闭嘴的。
不远处的主演临时休息区，男主萧逸正皱着眉，手里紧紧攥着剧本，余光扫过夏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泛起浓重的厌恶。
空洞的花瓶。
而另一边，不远处的遮阳棚下，钟曼曼正被三五个助理围着，有人递冰美式，有人打扇，有人举着镜子让她检查妆发。
她从镜子里瞥见了夏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两秒，然后收回。
“曼曼姐，那个就是夏风。”助理小江凑过来小声说。
“我知道。”钟曼曼抿了一口冰美式，语气漫不经心，“裴元亲自带的新人嘛。之前Cherish晚宴上还好好露了回脸。”
“裴元亲自带的怎么了？”小江嗤笑一声，“不也只是个女三号。”
钟曼曼扬起嘴角，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头发，把冰美式递给小江，站起身，朝萧逸的方向走过去。
“萧老师，可以对会儿戏吗？”她站在萧逸面前，笑容甜美，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她微微歪着头，恰好让左脸落在阳光下。
萧逸抬起头，点了点：“好。”
两人对戏的时候，钟曼曼的笑始终恰到好处，四分认真，三分亲昵，剩下三分留给不远处的跟拍镜头。她知道今天有营销号的人在，也知道今天的路透花絮会剪成什么样子。
“曼逸CP二搭片场甜蜜对戏”。
热搜词条她都想好了。
剧组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的，看到男女主对夏风都如此不待见，也知道这部戏的主要看点就是在“曼逸CP二搭”上，所以也都不敢对夏风有什么好脸色。
唯一主动对她释放善意的，是本剧的男二号叶城之扮演者陆星野。这哥们前几年在韩国务工，男团出身，是团里的舞担，这两年回国转型当演员。
他看见夏风过来，立刻呲着一口大白牙挥手：“嗨！关东煮女神！”
听到周围的酸言酸语，他就凑到她身旁说，“苍蝇就喜欢叮好吃的，越香越爱叮，就怪你太香了！”
夏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给他一个粲然的笑容：“英雄所见略同！”
这人，有点意思。
开拍前几天都没有夏风的戏，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监视器后面观摩。
钟曼曼每次看到她，都冲她翻个白眼，然后高傲地走过。有一次和她的贴身助理小江擦肩而过的时候，夏风清晰地听到了四个字：
“装模作样。”
钟曼曼在旁边甜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
谢小满气得要冲上去理论，被夏风一把拽住。
“夏夏，她骂你！”
“听见了。”夏风拍拍她的头，看着走远的两人，嘴角轻扬，“怪我身上太香了。”
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几天，夏风看了不少钟曼曼的戏。
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钟曼曼演戏，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悲伤的戏，她会在台词停顿时，微微撑大眼眸，精准落泪，脸微微偏左，让镜头捕捉最完美的左边侧脸；开心的戏，她嘴角会上扬固定的角度，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愤怒的戏，她皱眉、咬唇、眼眶微红、声音颤抖。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场都没毛病。
但夏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些表情都是对的，却少了活气。像一张被反复描摹的画，线条精准，颜色适当，唯独没有灵魂。
有一次拍钟曼曼的独白戏，说的是女主宋南溪得知身世真相后的崩溃。钟曼曼按部就班地瞪大眼捂住嘴，然后不愿接受般地摇头，精准落泪，声音颤抖着说完台词。
“卡！过！”
全场鼓掌。
钟曼曼站起来，助理冲上去递水，化妆师上前补妆，她甜笑着看向导演季青。
依旧是钟曼曼式的甜美笑容。
夏风看着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突然想起现实世界里凌云接受采访时说过的一句话：
“演员不应该是演了一辈子戏，却从来没演过一个真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自己的剧本。
剧组里谁都知道，钟曼曼和萧逸的CP是这部剧的流量担当。
上一部戏他们合作之后，“曼逸CP”的超话冲进CP榜单前十，各种显微镜糖被粉丝反复盘得包浆。同款外套、同步微博、花絮里亲昵的互动、采访里互看的眼神。
钟曼曼的团队太会玩了，每条CP向热搜都刚刚好地暧昧，刚刚好地留白，永远不承认也永远不否认，让粉丝永远有糖可磕。
这次二搭，也是钟曼曼团队一手推动的。趁热打铁，把CP红利吃到撑。
所以有两人戏的每一天，钟曼曼都会出现在萧逸身边。对戏的时候，她站得近一点；休息的时候，她笑着和他说话；采访的时候，她含羞带怯地躲在他肩膀后。
每一个画面，都会被营销号截下来，转化为下一波CP热度。
萧逸对此也不反感，钟曼曼算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而且在这个圈子混了这么多年，他也深知CP热度确实能带来不少红利。
而夏风这个新人，却让钟曼曼感受到了威胁。
因为，她实在有点太碍眼。
剧组开拍一周后，终于轮到夏风的第一场戏。
当天早上十点，片场公共化妆间里。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晓婷正在给夏风上妆，手里的粉扑有技巧地按压在她的脸颊上，动作轻柔而专业。
“夏老师，”她忍不住感慨，“您这条件也太好了吧。”
夏风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她，笑了笑：“晓婷姐过奖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晓婷轻轻点了点夏风的额头，“骨相特别立体，皮相又饱满，这种脸怎么拍都好看。我在剧组干了七八年，见过那么多演员，跟网上说的一样，您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呢！”
谢小满在旁边听着，美滋滋地凑过来：“晓婷姐，您可真有眼光！我给您叫了奶茶，一会儿就到！”
晓婷笑着继续上妆：“谢谢小满！不过我这是实话实说，不喝奶茶也这样说。”
一个小时后，妆化好了。
晓婷端详着镜子里那张脸，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完美。接下来做头发，需要用假发盘一下，花魁的造型比较复杂，得仔细弄。”
她拿起假发，开始给夏风盘头。刚盘了一半，门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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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起》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