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天大亮才开的。开门的人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上,卸完了才看见墙根下站着的人,看了一眼,没说话,进去了。
柜台是半人高的木台,台面上一道砂沟,是常年推簿子推出来的。柜台里头靠墙一排木格,格子里立着簿子,簿脊上写着号,有几格空着,空格上贴了纸条。台前站着两个人,前头一个是驼行的,后头一个手里捏着一张写了斗数的纸。他排在末尾。前头两个办得快,一个盖了印,一个被退回去;退回去的那个把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出门的时候撞到了他的肩,但是没有回头。
他把砂签放在台面上,正面朝上。
「第九井昨夜有水。」他说。「我取了砂,要复验。」
柜上的人手没停,一边翻本子一边说:「要复验,先开界。」
「怎么开。」
「不是这儿开。」那人把本子翻过一页,「开界是看井的事。你去问看井的。」
「问了他说不开,怎么办。」
「那就不开。」那人抬了一下眼皮,「这儿只照签往簿上写。签上没有字,写什么。」
他把砂签收回来,塞进袖子。台面上那道砂沟里落了几粒他带进来的砂,那人拿抹布一抹,抹进沟底。
他往回走。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起来了,昨夜堆在城门底下的砂被过路的驼踏平了一片。路上遇见一个驼队,六头,都空着背,往城里去。赶驼的把骆驼往路边让了让,等他先过。他没有先过,他站住等骆驼走完——他走得慢,让人等着不好。等完了再走三十步,停一次。第九井在城西两里外,这段路他走得比来时更久。
看井的窝棚搭在井台西边,麻布顶蓬,压着四块石头。棚里挂着一串封石用的木楔,都磨秃了;棚口的地上有一圈黑渍,那是常年生火留下的。井台上那块封石侧面刻着一排道子,一道一个日子,最新那一道刻得浅,刻的时候手不稳,中间断了一截。
老库坐在棚口,膝上摊着一个本子,正在写着什么。他手边一只铁签,签头磨得尖,是拿来在封石上刻日子的。他手背上有两块老茧,一块在虎口,一块在食指第二节,都是握这只签握出来的。
「老库。」
老库没抬头:「井我看见了。水昨天就上来了。」
「封石挪开过半尺。」
「我知道。」老库还是没抬头,「我没挪。」
「我不是说你挪。我是说我要下去复验,得开界。」
老库这才把笔搁下。他把本子合上一半,手压在合缝上。
「开不了。」
「为什么。」
「开一次界,这本子上要添一行。」老库拿手指在本子边上敲了两下,「添一行,日子要对上上一行。上一行是封井那一行。」
「十年前那一行。」
「十年前那一行。」老库说。他把本子往膝里收了半寸,「我这本子经不起翻。纸脆。」
纸不脆。本子的边角还硬,是常年压在膝上压出的硬。他没说这个。
老库又把笔拿起来,在今天这一页的末尾画押。画的时候手腕不抬,笔尖压着纸走,一笔下去转两个弯,收尾往外一挑。画完了吹了一下,把本子拿起来晃了晃。晃的时候前头的纸松开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一页,那一页的边被砂磨得发黄,末尾也有一个押。
一笔下去转两个弯,收尾往外一挑。
他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看井。
「不下井也行。」他说。
老库把本子塞进怀里:「什么意思。」
「砂你自己取。你巡井,取砂是你的分内事,不用添那一行。」
「我取砂做什么。」
「井出水了,你迟早要往上报。报上去,上头问一句砂验了没有。到那时候你得有签。」他停了一下,「签我出。一张三钱。」
老库看着他。
「你要我取砂,取上来出了事算谁的。」
「砂在你桶里,桶是你的。我只要一撮筛底。」
「三钱一张。」老库说,「你凭什么开这个价。」
「验一口井是三钱。第九井也是一口井。」
「别人一张一钱半。」
「那你找别人。」他说。「别人的筛第三层是新铸的,孔径二分半当一分用。你拿那张签往上报,报上去也是一张签。」
老库把手在膝上擦了两下。
「三钱我没有。」老库说。
「那你不给钱。你给我一样别的:我在井台上架筛,用你的桶,取上来的砂我过一遍,过完了砂归你,我要一撮筛底。你不拦我。」
老库把手在膝上擦了两下,站起来去取桶。
桶是柳条编的,糊了泥,绳上打了记号结。老库放绳的时候数结,数到第四个停住。
「昨天水在这儿。」他说,「我在封石上也刻了,第二道。」
桶提上来是干的。桶底沾了一层砂,没有水。
老库把绳松了三尺再放,这回听见桶碰水的声音。
他蹲在井台边,看老库把桶提上来,把水连砂倒在油纸上。水不多,砂多,砂粒粗。他把三层铜筛架在井台的石缝上,一层三分,一层二分,一层一分,叠齐了才动手。
石缝不平,第一层的框有一角悬空,他从棚口拣了一片薄石垫进去,垫平了才叠第二层。筛叠不平,砂在筛面上就往低的那一边走,走偏了筛底的数就不准。
水从第一层走下去的时候慢,砂粗,堵了一半的孔。他用手掌在筛沿上磕了三下,磕匀了才让它走。第二层走得快。到第三层,筛面上只剩一点水色,一晃就没了。
第一层留下几粒大的。第二层留下一些。第三层的筛底,他看了一遍,又用指背刮了一遍。
一粒不留。
他把第三层端到眼前,让日头从背后照过来。筛底的孔一个一个透着光,没有一个被砂堵住。
「你昨天在封石上刻了第二道。」他说。
「刻了。」
「今早桶到第四个结不沾水。」
「不沾。」老库说,「我也看见了。」
「昨夜我下到绳梯第四节就是水面。今早落了三尺。」他把筛第三层翻过来,对着日头照了照,「井自己出水,出了一夜,水往哪儿去了。」
老库没说话。老库把桶里剩下的水泼在井台上,泼完了看那片水印在石头上收缩。
「还有一件。」他说,「这一桶砂我过完,第三层筛底一粒不留。昨夜我过七勺,七勺都有细砂。井里的细砂不会一夜走干。」
「那你签上就写这个。」老库说。
「我不签。」
老库这才回头。
「签上只写我亲手筛出来的东西。」他说,「我今早筛出来的是干砂。干砂说不了井里的事。你本子上添『砂已取』就行,验成没有验成,不是你添的那一行管的。」
老库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把桶收了,绳绕在桶把上,绕得很慢。
「你昨夜下去过。」老库说。
「下去过。」
「那你就是自己开的界。」
「井口的封石不是我挪的。绳梯是我自己的。我没添你的本子。」
老库把桶提进棚里,从棚里说了一句:「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往本子上写。」
他把怀里那包油纸取出来,摊在井台上。昨夜那撮砂还是湿的,摊开来贴住纸,纸上洇了一小片。旁边是今早这一撮,干的,摊开来就散,风一过走了一层。
同一口井。隔了半天。
他把两张纸都折起来,昨夜那包折回原样,今早这包另包一包,在角上咬了一个折子做记号。
风从井口上头过去,井里没有回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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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画押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