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勺

城西第九井封了十年,今年立秋后自己出了水。井口那块封石挪开过半尺,石缝里的砂是湿的,湿到第二指节深。

绳梯放到第四节,到水面。下到第三节的时候停了一次,撑着绳歇两口气,再往下。井底比井口凉,水面上浮着一层砂皮,勺一碰就散。

井壁上有旧凿窝,一共八个,架筛用得着三个。三层铜筛拆开背下来,在水面上一尺处重新叠齐:第一层三分,第二层二分,第三层一分。筛沿卡进凿窝,手松开也不掉。筛底先用清水涮过一遍,涮掉上一口井留下的东西。

勺是长柄的,柄上缠着麻。探到水下一尺,贴着井壁往上刮。昨夜落的砂浮在最上面一层,底下十年的老砂压得死,勺子插不进去。

第一勺倒进筛,水从三层里漏下去,第三层筛底剩一撮细砂。第二勺,也是一撮。第三勺里带一点铁色,用指甲刮了刮,是凿窝上掉的锈,不是砂里的。第四勺、第五勺、第六勺,都是砂,一撮比一撮细。勺柄上的麻缠松了一圈,绕回去,绕紧。

第七勺倒上去,水漏净了,筛底滚出一枚铜环。

环滚到筛沿停住,没掉下去。

他先把勺挂回绳上,手在裤腿上擦干。手上带水,摸砂就摸不出东西。擦完了,两指拈起铜环。环小,套得进小指,套不进无名指。环身有一道旧磨痕,磨得发亮,是长年戴在一只手上磨出来的,不是砂磨的。

他把环搁在筛沿,手伸到第三层筛底那撮砂上头,又收回来。

井底不成。手擦干了,绳一碰又得湿,筛面上还挂着水。摸砂需要干手摸。他在裤腿上又擦了一遍,还是湿的。

筛底剩下的砂不多,拢起来不到半勺。他用指背把筛底刮了一遍,刮到发亮的那一小片停手。

砂用一块油纸包起来,包成方的,塞进怀里。油纸是新的,昨天在渠边买的。铜环收进腰上的小皮袋,袋口的绳绕两圈。

筛得先卸下来。卸的次序是从上往下,先卸第一层,第三层最后动——底下那一撮砂在第三层里,先动了底下的,砂就会散到水面上,捞不回来。第一层挂在绳上,第二层挂在绳上,第三层端在手里,端平了才腾出一只手。勺挂回绳上,勺柄上的麻缠又松了一圈,他没有再绕,上去了再绕。井壁上那八个旧凿窝,他用过三个,卸完了在三个窝里各摸了一遍,摸掉卡在里头的砂皮,让它跟他下来之前一样。

从怀里另取出一支砂签。木签一寸半宽,四寸长。签是一口井一支,验完一口用掉一支,不验不出签。他把签在筛沿磕了两下,磕掉沾的砂,正面翻上来。

正面没有字。

上井比下井慢。绳梯第四节的绳结松了半寸,他停下来绞紧。爬出井口的时候,天还黑着。

三块筛用麻绳捆成一叠,背在背上。三层的孔径是三分、二分、一分,筛框边上錽着一道刻痕,刻痕比现在铸的筛深,现在铸筛不这么錽了。第三层的筛底,正中有一小片磨得比周围薄,是一只手长年在那个位置刮出来的。那只手不是他的。

这副筛不是他自己买的。第一层框上一处焊口补得歪,是他自己补的;第二、三层没补过。他没有换筛,换筛要买,买需要钱。

腰上除了皮袋,还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先刻一个字,是「灰」,后头是号,号是七。牌沿被砂磨圆了,字还在。他把木牌翻过去,让刻字那面贴着腰。

井台上有风,吹一会儿手就干了。他在衣襟上又擦一遍,摊开手掌看,掌纹里是干的。

他把怀里那包油纸取出来,摊在井台石上,砂摊平,右手手掌覆上去,压住。

掌心里起了一下不是他的力:一只手掌平平地按下来,压着这一捧砂,压实了才抬开。

是压。除了压,什么也没有。那只手多大、几根指头、指上有没有东西,一样也读不出来;那一下也不说是多久之前——掌心里只有先后,没有早晚。

封了十年的井,井底这一捧砂,在他之前有一只手压过。

他抬手,砂上留着一个浅坑。他又压了一次,还是那一下。第三次压完,右手掌根在石头上自己往下压了一次,底下什么也没有。砂包回原样,塞进怀里。

封石他没推回去。挪石头是看井的人的事,不是他的事。

绳梯收起来盘好,绳梯是他自己带的,井上原来没有。

天上没有一点白。路上没有人,下游那条渠里流着昨天剩下的余水。他在渠边蹲下洗手,先洗右手,抠净指甲缝,才洗左手。洗到一半他停住,看了一眼掌心。掌心上那捧砂压出来的印已经淡了。

那支砂签他一直攥在左手里,攥得掌心出汗。他在襟上蹭了蹭,蹭完还是空白的。

「裴七。」他叫了自己一声。声音不大,是叫手用的。右手听见了,停了一下,稳住。

他站起来往城里走。走三十步停一次,撑着膝盖,等回过气来再走。这一段路他走了小半个时辰。城门底下的砂比路上厚,一脚下去到脚踝,拔出来鞋里进砂。他并没有停下来倒。

城里的墙根底下比外头黑。上游的渠比下游宽,水声也大,走过的时候听得见。录簿房在城西头的墙根下,青砖墙,门板上落着一层砂,但是砂上没有脚印。

他到得早。门关着。

他先把筛卸下来靠在墙根,砂签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袖子里压着。压住了才走到墙前。

墙上钉子有八个,纸只剩下四张,上下压着木条。压纸的木条上有一枚钉子松了,最左那张只靠上头那一枚挂着,纸边卷起来,被砂打得起了毛,字是墨写的,有几处被人用炭补过。告示离地五尺,看的人得抬头。他抬头,从最左那张看起。

最左那张上写:

《分水簿》卷末〈杂役条〉第九则:凡血中带砂者,其言不入簿。

右则由掌录执行。

凡不入簿之言,须经代录。代录可改字删字并签。

凡血中带砂者,名入《灰簿》。《灰簿》不入《分水簿》。

这几行的字比别行大。第九则那一行底下被人用指头蹭过,蹭出一道浅印,纸都薄了。

第二张纸新些,写的是办事的时辰:卯末开门,午前收簿,逢上头查簿的日子不办。

第三张是本月各处发水的日子和斗数,末渠那一行在最下面,被砂打得只看得见半个字。他把脸凑近了看,只看出「末」字的一撇,后头的斗数没了。最右那张最新,边角还齐,写的是这个月开秤的日子。开秤那天他得去,去了才有活接。

告示的左边隔开半尺,另钉着一纸,比上头那四张小一半,钉子是新的。这一张不在那一排里,头上写着《收存条例》。

凡砂签经代录者,原签收存,收存年限十年。

手记要略须附在收存条目下方,条目随签收存于存档架。

年限内准调阅,调阅出抄本,抄本另计钱。

他从头看到尾,没有停在哪一行上。这一纸他也看过不止一次。

墙根底下有几个鞋印,印子都朝着墙,脚尖对齐,是站着抬头看纸的人留下的。印子最深的那一处在最左那张底下。

四张看完,他退开半步,站到墙根下。

门没有开。

天还没亮。风把最左那张纸的卷边掀起来一次,又放下去,纸底下的钉子露出一点。墙根的砂被昨夜的风堆了一道,他脚边这一道最厚。他没有蹲下去抓。

墙那边有人在扫地,扫帚声从巷子里过去,没往这边来。他把背靠上砖墙,砖是凉的。

左手那支砂签正面朝外,还是空的。右手在皮袋外头,隔着一层皮,铜环硌着他的指根。

他把砂签换到右手,让右手有东西可握。握住了,那只手就不再捏。他就这么握着,等门开。怀里一包昨夜的湿砂,袋里一枚环,手里一张空签。这三样他都拿得出来,只是拿出来给谁看,得等门开了才知道。

只是的只是,门还是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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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水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