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混着窗外隐约的车流白噪音。消毒水味很淡,被沈执带来的雪松香薰盖过了大半。
沈执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均匀小块,用牙签戳着递到姜弥嘴边。他右手腕还贴着膏药,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眼底的后怕却浓得化不开。
“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吓死我了。”
姜弥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嚼得很慢,然后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握住了沈执那只没贴膏药的右手:“我知道下面有安全网。”
“那也不能——”
“可你在坠落。”姜弥看着他,眼睛很亮,“我算过角度,算过网的弹性系数和缓冲距离。但我没算过,如果你头朝下摔下去,网的承重能不能完全抵消冲击力。”
沈执愣住了。他以为姜弥是凭着本能跳下来的,没想到那千分之一秒里,他连这些都算清楚了。
姜弥握紧他的手指,指腹蹭过他微凉的手背,声音轻下去,却很稳:“三年前我从舞台上摔下去,只能躺在地上疼得发抖,等着别人来救。那时候我护不住任何人,连自己都没护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说,“沈执,我现在能护住你了。”
沈执看着他,眼眶慢慢热了。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姜弥的额头,呼吸交缠,没有吻,只是安静地抵着。两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靠了岸。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深夜里无声流淌。
姜弥的右手搭在被子上,浅褐色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一次,它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疼,也没有抖。
天蒙蒙亮时,姜弥被输液管的轻微刺痛弄醒了。
沈执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左手。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眉头微微皱着。晨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他锋利的下颌线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姜弥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帮他摘下眼镜,放进床头柜的眼镜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沈执立刻醒了,眼神从迷茫瞬间切回清明,第一反应就是探他的额头。
“醒了?有没有不舒服?输液疼不疼?”他伸手调慢滴速,又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姜弥摇了摇头,抬起自己的右手。
金色的晨光落在那道浅褐色的旧疤上。三年来,这道疤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阴雨天会钻心地疼,紧张时会控制不住地抖,提醒着他被推下高台的过去。
可现在,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普通的纹路。
姜弥伸出左手,轻轻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释然的笑:“它还在,但不疼了。”
沈执看着他,左颊那个消失了五年的单边酒窝,慢慢陷了下去。
从昨天姜弥抱着他从空中坠落的那一刻起,这个酒窝就一直挂在他脸上,再没有消失过。
他伸手,轻轻握住姜弥的右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疤,却把整只手都包进了温热的掌心里。
“嗯。”他低声说,“以后都不会再疼了。”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李炽探进半个脑袋。他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工具箱,寸头上沾着点清晨的露水。看到两人醒了,他走进来把工具箱放在床头柜上,指了指里面:“新的画图工具。”
工具箱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型号的铅笔、橡皮、尺子和马克笔,都是姜弥常用的牌子。
姜弥眼睛一亮:“谢谢。”
李炽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周予安做的三明治。”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点。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商鸣的脑袋先探进来,确认姜弥醒着,才轻手轻脚溜进来,后面跟着石恺。
“你可算醒了!”商鸣压低声音,怕吵到隔壁床似的,“我昨晚在走廊坐了俩小时,被护士赶了三次。”
石恺把果篮放在柜子上,言简意赅:“他睡不着。”
“谁睡不着了!”商鸣瞪他,又转头看姜弥,声音软下去,“……就是有点后怕。你当时那一下,我心脏差点停跳。”
姜弥笑了笑:“没事了,过两天就能出院。”
两人没多待,怕打扰他休息,放下东西就走了。病房里刚安静下来,谢温言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相册进来,程阅川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弥弥,我们来看你。”谢温言笑着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小米粥,放了山药,养胃。”
程阅川把粥倒出来递给谢温言,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谢谢温言哥,谢谢程老师。”姜弥接过粥,小口喝着。
谢温言把相册放在他腿上:“给你的。攒了三个月的比赛照片,昨晚整理好的。”
相册封面是磨毛牛皮纸,烫金字体写着“姜弥的22岁”,边角磨得圆润,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过。
姜弥翻开第一页。
是他第一次来节目组面试的照片。洗得发白的白色连帽卫衣,头发软蓬蓬的,手里攥着画板,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这张是我偷拍的。”谢温言笑着说,“当时就觉得,你的眼睛好亮。”
第二页是初舞台。聚光灯下,他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
一页一页翻下去,从面试到初赛,从盲选组队到跳蚤市场,从实景剧本杀到海边外景。每一个重要的瞬间都被记录了下来。有他认真画图时专注的样子,有赢了比赛时弯起眼睛的样子,有紧张时无意识咬笔杆的样子,还有沈执在人群外看他时,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的样子。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字:
留给80岁的我们。
——你的好哥哥温言
姜弥的手指顿在纸页上。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谢温言,声音有点哑:“谢谢温言哥。”
“傻孩子。”谢温言伸手,在他头顶很轻地按了一下,“我们还要一起过很多个生日呢。等你80岁的时候,我也84岁了,到时候再一起翻开这本相册,看看你22岁的时候有多勇敢。”
程阅川坐在旁边,看着姜弥泛红的眼眶,语气温和却专业:“从临床心理学角度来说,PTSD的痊愈不是生理上的完全复原,也不是忘记创伤,而是实现创伤后成长。你能平静地看着旧疤,说出‘它还在,但不疼了’,说明你已经把这段经历转化成了自己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执握着姜弥的手上:“更重要的是,你的安全感锚点已经成功转移了。以前你遇到危险会下意识地依赖过去的人,现在你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沈执,遇到危险时甚至会主动保护他。这是安全型依恋建立的标志。”
沈执握着姜弥的手紧了紧。他侧过头,刚好对上姜弥看过来的眼神。两个人相视一笑,晨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三天后,姜弥出院。
有蹲守在医院楼下的狗仔拍到了照片:沈执穿着黑色风衣,扶着姜弥的胳膊,帮他拉开车门。姜弥穿着白色连帽卫衣,脸上带着浅笑,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一点僵硬。
照片发到网上后,立刻引发热议。
“姜弥看起来恢复得很好!脸色红润多了!”
“注意看姜弥的右手!没有抖!他真的走出来了!”
#姜弥出院# 的词条冲上热搜,阅读量直线上升。
回到酒店,姜弥有点乏了。沈执帮他脱了外套,让他靠在床上休息。
“你也上来躺一会儿。”姜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这几天都没睡好,黑眼圈很重。”
沈执犹豫了一下,怕碰到他的伤口。姜弥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声音放轻:“上来,我一个人睡不着。”
沈执拗不过他,小心翼翼地躺在他身边,尽量离伤口远一点。姜弥却主动凑过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等决赛结束,你想做什么?”姜弥闷声问。
“想带你去旅行。”沈执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去冰岛看极光,去挪威看峡湾。还有,新游戏在做美术设定,想请你做首席美术指导。”
“好啊。”姜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还想画一本绘本,叫《莫比乌斯环的秘密》,讲两个在环上相遇的人。”
“我当第一个读者。”沈执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姜弥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来。他往沈执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沈执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软蓬蓬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脸上是安心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弥突然动了动,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沈执凑近了一点,听清了。
“沈执……”
声音很轻,带着点睡意朦胧的含糊,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沈执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是姜弥第一次,在睡梦中喊他的名字。
不是“叙白哥”,不是“沈老师”。
是沈执。
沈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姜弥额前的碎发,低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我在。”他低声说,“我永远都在。”
姜弥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肩,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下午三点,霍述靠在酒店走廊的落地窗前,笔记本电脑摊在窗台上,屏幕上是刚写完的论文摘要。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把文档保存,命名:《亲密关系对空间认知决策的增益效应——基于决赛事故与愈后表现的纵向研究》。
保存完,他点开微博,发了条动态:
“变量G的PTSD临床治愈标志:创伤记忆未消退,但恐惧反应成功解耦。附加发现:变量G在REM睡眠期首次出现对变量S的语音指向,依恋转移完成度100%。”
评论区瞬间涌入:
“霍博士说人话!”
“变量G是姜弥!变量S是沈执!我懂了!”
“依恋转移完成度100%!!!官宣了!!!”
霍述扫了眼评论区,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转身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温珩,手里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显然是刚从检察院出来。
“批捕进度?”霍述问。
“陆绵的逮捕令已经下来了。”温珩踏出电梯,声音平静,“数罪并罚,证据链闭合。他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姜弥。”
霍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走廊另一端走。
“你包里那包软糖,”霍述突然说,“保质期还有两个月。”
温珩脚步一顿,面无表情:“你什么时候——”
“不需要看。”霍述一脸正经,“根据你的采购周期和库存消耗模型,可以精确推算出——”
“闭嘴。”温珩把公文包往肩上一带,耳根微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霍述推了推眼镜,嘴角勾了一下,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姜弥的房门紧闭。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像一颗在白天也固执亮着的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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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