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沈执的专属休息室光线昏沉。
他没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电脑屏幕切着后台消防通道的实时监控,画面里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已经坐在楼梯上两个小时。
金丝边眼镜滑到鼻尖,他却没心思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帽,目光沉沉地钉在屏幕上。
林叙白从上午就不对劲。
拓扑图展示结束后,沈执在人群外看见他的表情——眼底的偏执像淬了毒的藤蔓,缠得死紧。沈执不放心,调了后台所有监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十分钟前,姜弥抱着画筒,独自走进了那条消防通道。
沈执的指节泛了白。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的小窗透进一线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旧油漆的气味,还有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是《送别》。
林叙白坐在楼梯上,怀里抱着一架折叠电子琴。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舒缓却滞涩,几个音错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姜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抱着画筒,没再往前。
“叙白哥。”他轻声喊。
林叙白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偏执与不甘。看到姜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来了。”手指依旧搭在琴键上,“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发消息说有东西给我。”姜弥声音很轻,右手腕的旧伤隐隐发酸,他不动声色地把画筒换到左手抱着。
林叙白低下头,重新弹起了《送别》。这一次他认真了些,旋律没有再错,舒缓的音符在昏暗的通道里流淌,像八年的时光被压缩成一线细流,沉甸甸地淌过两人之间。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散了。
林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递给姜弥。外壳磨得发亮,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字迹清秀:弥_1、弥_2、弥_3。
“这里面是你这三年的生日曲。”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每年你生日,我都会弹一首录下来。本来想等你二十三岁生日的时候,一起给你。”
姜弥接过硬盘,指尖碰到冰凉的外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叙白哥哥……”
“为什么是他?”
林叙白突然打断他,抬起头,眼底的不甘终于汹涌而出。
“我陪了你八年。从你十岁学琴开始,我就一直在你身边。你受了委屈,我给你弹曲子;你摔断了手,我每天给你送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荡的通道里撞出回响,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愤怒。
“他才认识你几个月?他除了会说几句冷话,会砸几个钱,还会什么?他根本不懂你——他不知道你喜欢吃三分糖的奶茶,不知道你阴雨天手腕会疼,不知道你害怕升降机的声音!”
姜弥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着头,左手手指轻轻蹭过硬盘边缘。那些和沈执相处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一落在心尖上。
“不是的。”过了很久,姜弥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点哽咽,却很清晰,“他都知道。”
“他记得我只吃葡萄味的软糖,每次都提前撕好包装递到我手里,从来不会让我用右手撕东西。”
“阴雨天他会提前把暖水袋充好电,放在我手腕边,不用我说,他就知道我哪里疼。”
“上次陆绵把我们锁在密室里,他砸破玻璃冲进来的时候,手被划得全是血,却先抓着我的手腕问我有没有事。”
姜弥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看向林叙白,泪光在眼眶里打转,眼神却异常坚定。
“张家买黑热搜骂我的时候,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的人脉压热搜。他说……‘《迷宫》没了可以再做,你不能受委屈’。”
林叙白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姜弥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叙白哥哥,以前我总觉得,是我不够好,所以才会被讨厌,才会摔断手,才会连累大家。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怕自己做错事,怕你失望,怕你也离开我。”
“可是和沈执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这样。”
“我可以坐反地铁,可以打翻牛奶,可以笨手笨脚地做错事。他不会骂我,不会怪我,只会说‘没关系,有我在’。”
话音落下,通道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执走了过来。他一身黑衣,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看到林叙白对着姜弥红着眼质问的样子,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戾气,脚步却克制地停在姜弥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林叙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离他远点。”
林叙白抬起头,眼神里淬了敌意:“这是我和弥弥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现在是我的人。”沈执往前一步,将姜弥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动作强势却不粗暴,“你没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姜弥被沈执护在身后,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沈执的袖口。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向热源靠拢的姿态。
林叙白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白皙的手指攥着黑色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姜弥甚至没有回头看沈执,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了身后那个人。
林叙白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会是姜弥的退路,是姜弥习惯了依赖的港湾。可原来真正的依赖是这样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身体比心意更先做出选择。
就像当年姜弥每次弹琴弹到崩溃,都会下意识往他怀里钻。那时候姜弥依赖的是他。
现在不是了。
“弥弥。”林叙白的声音忽然哑了,他看着姜弥,偏执像退潮一样从眼底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的清醒,“你过来。”
姜弥愣了一下,没动。
沈执的瞳孔缩了缩,袖口被姜弥攥得更紧。他低下头,看见姜弥微微发颤的指尖,眼底的戾气倏地散了,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别怕。”他低声说,只有姜弥能听见。
姜弥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三个人都听见:“我不怕。沈老师不会伤害任何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了林叙白最后一丝执念。
不是沈执赢了。
是姜弥选择了相信沈执,也选择了不再让他担心。
林叙白慢慢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却释然的笑。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衬衫上沾的灰尘,走上前。
沈执下意识将姜弥往身后又挡了挡,浑身肌肉绷紧。
林叙白却在一步之遥停住了。
他看着沈执,又看了看从沈执肩侧探出半张脸的姜弥,忽然伸手,不是去拉姜弥,而是将那个硬盘往姜弥手里又按了按。
“拿着吧。”他说,“以后……大概也没机会再给你弹了。”
姜弥的眼眶瞬间更红了:“叙白哥哥……”
“我输了。”林叙白笑了笑,眼底的红却更深了,“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你。你刚才抓他袖口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后退一步,退到了安全的距离,退回到了“叙白哥哥”的位置。
“陆绵最近一直在节目组附近晃悠,还跟几个陌生男人见过面。你们小心点,他那个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顿了顿,看向沈执,眼神认真,“我把弥弥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他受一点委屈,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你。”
沈执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来,只是沉声说:“我不会给他受委屈的机会。”
林叙白点了点头,转身拿起电子琴,朝着通道深处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走到通道尽头的小窗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姜弥正从沈执身后走出来,沈执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冷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叙白轻轻笑了笑,转身推开那扇小窗,跳进了外面的光里。
十分钟后,林叙白的微博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八年琴音终落幕,祝你前路有光,岁岁平安。@姜弥”
#林叙白八年琴音# #林叙白告别# 的词条瞬间冲上热搜。评论区里堆满了意难平与祝福。
后台的杂物间门口,周予安和叶泊遥靠在墙上,刚好看到了刚才的全过程。
叶泊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蔓越莓饼干,看着林叙白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予安哥,”他声音很轻,“我以前总觉得,‘放手’这种词,写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周予安转头看他。夕阳透过小窗洒进来,给叶泊遥的睫毛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刚才林叙白转身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叶泊遥咬了一小口饼干,声音闷闷的,“他其实挺厉害的。八年啊,说放就放了。”
周予安静了片刻,伸手,轻轻拂去叶泊遥嘴角的饼干屑。
“不是放。”他说,“是认输了。认输给弥弥自己的选择,比认输给沈执,要体面得多。”
叶泊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呢?予安哥,你会不会有哪天……也这样转身走掉?”
周予安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叶泊遥,看着那双盛着光、却又藏着不安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叶泊遥浑身湿透地冲进他家,抱着他说“予安哥,我退团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候他也是这么仰头看着自己,像只怕被丢弃的幼兽。
“不会。”周予安收回手,却顺势握住了叶泊遥的手腕,指腹轻轻蹭过那道皮肤下细微的脉搏,“我转过一次身,是你把我拉回来的。现在……我哪里都不去。”
叶泊遥的耳尖悄悄红了,手指却悄悄蜷进周予安的掌心。
“那说好了。”他小声说,“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把你的舞蹈视频全部设成私密,让你再也找不到。”
周予安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威胁我?”
“嗯。”叶泊遥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很严重的威胁。”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两个交叠的圆环。
原来有些人的离开,是为了成全。 而有些人的留下,是因为被需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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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