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节目组宿舍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姜弥的房间灯早灭了。沈执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调到了最暗,蓝光照着他的脸。他没有在写代码,文档打开着光标闪烁,但他的视线落在姜弥紧闭的房门上。
半小时前姜弥说困了先进屋,沈执注意到他进门时右手无意识地贴在身侧,指尖攥着卫衣下摆——那是他紧张或害怕时才会做的动作。
第一声啜泣传来时,沈执以为是窗外的风声。他摘下耳机,侧耳听了几秒。第二声更清晰了些,像被什么压着,闷在喉咙里。沈执合上电脑的动作很轻,起身时没发出声响。
他走到姜弥房门前,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停顿了片刻,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门开了条缝,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了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姜弥侧躺着,双腿蜷到胸口,右手紧紧攥着枕头边缘,指节泛白。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声音被压在被子里,含混不清。
沈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到姜弥的睫毛在抖,眼角有泪痕,月光照在潮湿的痕迹上,泛着细碎的光。枕头湿了一小片。
「别……别推我……」
姜弥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些,像是从梦里挣扎出来又没完全上岸。他的右手猛地攥紧枕头,整条手臂都在抖,浅褐色的旧疤从袖口露出来,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沈执的眼神暗了暗。他见过很多次姜弥的旧疤——初舞台时悬空的手腕,盲选时紧张时无意识的抚摸,还有那次在消防通道里,姜弥借着应急灯光偷偷看自己手腕的样子。每一幕他都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但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这条疤是怎么来的。
沈执轻轻走进房间,在床边蹲下来,没有碰姜弥,只是用很低的声音说:「姜弥。」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姜弥的眉头动了动,攥紧的手指松了一点,但还没完全醒。他翻了个身,脸转向沈执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又含混地说了句什么。这次沈执听清了——他说的是「别过来」。
不是对沈执说的。是对梦里的人说的。
沈执的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抬手,指尖悬在姜弥的额头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极轻地落在他的发间。掌心贴着头发的触感很软,带着微微的潮气。
「梦是假的。」沈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在说什么需要保密的事,「陆绵不在这个房间里。」
姜弥的呼吸顿了顿,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没听到。他的眉头还皱着,但攥着枕头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往沈执的方向伸了伸。
沈执看着那只手,想起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更低的声音说:
「你知道兔子为什么要在树洞里藏三颗栗子吗?」
姜弥的睫毛动了动。
「因为冬天的树洞只能装三颗。」沈执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小很小的故事,「兔子试过藏四颗,但每次到第四颗的时候,洞口就会漏风。它试了很多次,最后发现三颗是最优解——不会太多到堵住洞口,也不会太少到撑不过一整个冬天。」
他顿了顿:「博弈论里这叫最优策略。兔子不知道冬天有多长,但它能在每个秋天找到自己能承受的最大值。藏得太多会堵住退路,藏得太少活不过严寒。三颗刚好——够用,也够安全。」
姜弥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指不再攥紧枕头,而是虚虚地搭在枕头边缘。沈执看着他,声音又低了些:
「你不用藏太多东西。藏不下的时候,可以放在我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月光慢慢偏移,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沈执蹲在床边,膝盖有点发酸,但他没有站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姜弥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不是抓,只是虚虚地握着,像怕用力了就会把它抓跑。食指和中指捏着衬衫下摆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凉。姜弥没有睁眼,眉头还微微皱着,仿佛在梦里也还在担心什么,但攥着衣角的动作,像是一种本能的寻找——像走夜路的小孩抓住大人的衣角,不敢用力,却也不肯松手。
沈执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浅褐色的旧疤在袖口若隐若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没有抽回衣角,也没有回握——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让他攥着。
过了很久,久到姜弥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久到窗外的车声都消失了,久到月光又偏移了一寸,沈执才慢慢直起身。
姜弥的手滑落下来,落在枕头边,指尖还微微蜷着,朝着他的方向。
沈执脱下自己的黑色冲锋衣——不是西装外套,是一件他常穿的薄款冲锋衣,领口有点磨旧了——轻轻盖在姜弥身上。外套的尺码比姜弥大一号,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肩膀和蜷缩的膝盖。
姜弥在睡梦中感觉到重量,把外套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埋进领口。外套上有雪松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他像是闻到了,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终于安心了。
沈执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搜索引擎。
光标在搜索栏里闪烁。沈执盯着那个光标,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PTSD 噩梦 安抚方式」
搜索结果弹出来,他快速地扫了几条,关掉了。
「怎么哄人不难过」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鸡汤文和心理学文章。他皱着眉翻了翻,又换了一个关键词。
「如何让喜欢的人不害怕自己」
这条搜索结果更离谱。他面无表情地点开了前几篇,又面无表情地关掉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打出了最后一个搜索词:
「叙白哥是什么意思」
搜索结果显示了一堆娱乐论坛的帖子。他皱着眉点开最上面一条,看到了一个粉丝在讨论姜弥三年前的一条vlog,标题是「和叙白哥一起画拓扑」。
沈执盯着那个视频封面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走廊尽头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
商鸣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往走廊里看。他本来是想去接水喝的,结果刚开门就看到沈执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冷淡地推了推镜框。
商鸣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他假装没看到,缩回房间,轻轻关上门。然后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恺床边,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石恺!醒醒!出大事了!」
石恺被惊醒,整个人弹了一下:「怎么了怎么了?有火警?」
「比火警还大!」商鸣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我刚才看到沈执站在走廊里搜手机!搜什么『怎么哄人不难过』!还有『如何让喜欢的人不害怕自己』!」
石恺还没完全清醒:「啊?」
「而且他还在查『叙白哥是什么意思』!」商鸣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叙白哥哥!就是林叙白!他在吃醋!他在搜怎么哄人!他还说了喜欢的人!」
石恺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整个人彻底清醒了:「你说真的?」
「我亲眼看到的!」商鸣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开始翻手机,「我得记下来,全都记下来——沈执说『喜欢的人』了,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
石恺看着他兴奋地在备忘录里打字,忍不住说:「你不是说你和姜弥是闺蜜吗?他的事你别到处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商鸣头也不抬,「我是记在我的《全员恋爱学习手册》里——沈执这条要单独写一章。还有贺旸那条,还有周予安那条,等以后节目播完了这都是珍贵史料。」
石恺无奈地躺回去:「你这是在写什么?论文吗?」
「比论文重要。」商鸣认真地敲下最后几个字,「我在记录爱情。」
宿舍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商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手机备忘录,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答辩。石恺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杯水,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被商鸣强行拉着「复盘」。
「你就不好奇吗?」商鸣说,「沈执诶,那个号称『没有感情只有程序正义』的沈执,大半夜蹲在走廊里搜『怎么哄人不难过』。这要是发出去,热搜能爆三天。」
「发出去的话,姜弥会被粉丝堵在演播厅门口。」
「我知道,所以我不发。」商鸣又看了眼备忘录,「但我可以留着,等节目播完再公开。到时候这就是珍贵的内部史料,独家。」
「你那个《全员恋爱学习手册》到底记了多少人了?」
「沈执一条,贺旸一条,周予安一条。」商鸣掰着手指数,「周予安那个比较弱,就他看叶泊遥的眼神有点意思,还没实锤。贺旸那个比较稳,他和赵翊并肩走的时候,手背一直贴着赵翊的手背,就差牵上去了。但沈执这条是最硬的——他说『喜欢的人』了,这是亲口承认。」
石恺沉默了几秒:「你说他是不是还没告诉姜弥?」
商鸣停下打字的手,想了想:「我觉得他还没说。他连搜『怎么哄人不难过』都要挑半夜搜,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沈执这种性格,你让他做一百页PPT汇报工作他能行,让他说一句『我喜欢你』,他可能要准备一年的数据支撑才敢开口。」
石恺忍不住笑了:「那你觉得姜弥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商鸣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上了灯,「姜弥那个人,你跟他告白他可能都觉得你是在跟他讲拓扑学定理。他得被人亲了才知道『哦原来你喜欢我』。」
黑暗中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石恺突然说:「所以你觉得沈执会亲他吗?」
商鸣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觉得会。而且不会太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执今晚没回自己房间。」商鸣把被子拉到头,「他还在客厅坐着呢——我刚听到他往沙发那边走了。他怕姜弥再做噩梦。」
「……你也太八卦了。」
「这叫观察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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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博弈论哄睡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