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心亲自动手,拆除这把困扰我的锁。
然而,开锁计划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打断了。
季沉屿提前结束出差,在当天晚上赶了回来。
这次他从国外回来,给我带了很多小礼物。名贵的背包和首饰,装满了行李箱。
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一只女士手表。小巧精致的表盘,暗藏着星空与大海的花纹。复古风格的镂空齿轮,随着秒针的频率缓慢旋转,轻微的声响仿佛脉搏跳动。
据说是国外知名设计师五年内唯一的作品,在A国拍卖会上竞出高价,最终被不愿透露姓名的季先生带走,如此云云。
数量众多的奢侈品,抚平了我对他私自藏有秘密的不满。
“喜欢就好。”季沉屿像是松了口气,顺手拿过一旁的干净毛巾,帮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刚洗过澡?”
我“嗯”了一声。
雪白的毛巾带着茉莉花的香气,混合我的淡奶香沐浴露,他没忍住,凑得更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扫在我的颈窝,有些痒,我偏了偏头。
潮湿而暧昧的空气流转着,他俯下身,将我轻轻按在床上,滚烫的吻落在锁骨。
“不要。”我伸出手,推拒地抵住他的胸口。
季沉屿的瞳孔,是夜色一般的纯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有为什么。”
接着,泛起了很轻的刺痛感。
像是惩罚般,他在我的锁骨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绯红的牙印。然后停顿了很久。
“我去洗个澡。”他最终叹了口气,放开了我。
我挥挥手让他去,坐起身,开始检查他带回来的战利品。
除了这些东西,季沉屿还带了个朋友回来,是很重要的生意伙伴。因为机票改签的缘故,要在这里住上几天。
这是他第一次往别墅里带外人,我觉得很新鲜。
来人被安排在三楼的客房,没来和我打招呼,也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不用理他。”季沉屿这样和我说。
我翻动着他的行李箱,直到在某件浴袍上,发现了不寻常的东西。
几根棕黄色的长发。
卷曲的,缠绕的,带着香水味的,棕黄色的长发。
这不是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乌黑且柔顺,长度也并不一样。
除了这几根聚拢的以外,还有几根零散的,掉落在行李箱的缝隙里。大概是头发的主人帮季沉屿整理的行李,她的发质不太好,脱发比较严重。
但我并没有想太多。
因为有洁癖的缘故,我将头发仔细地挑出来,丢进垃圾桶。
我一根一根地寻找着,直到季沉屿从浴室出来,安静地看着我的动作。
片刻他开口:“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嗯?哪方面呢?”我把手上的发丝捋齐,抬头看他:“比如我们什么时候换掉那把锁?”
他说:“比如你手上的头发一类的。”
“哦,这个啊。”
我语气寻常:“应该是你的同事帮忙整理了行李,或者是秘书什么的?几根头发而已。”
又是半晌沉默。
他似乎笑了笑,声音听不出喜怒:“也对,几根头发而已。”
“明天我会联系工人,把锁拆掉。”
季沉屿站在主卧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早点睡,晚安。”
我明白,他今晚不会陪我了。
有时候他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生闷气,但最多也就是跑到隔壁次卧睡一觉,第二天就会恢复正常。
我也不必探究具体是什么事,他自己就会调整好心态,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相处规则。
但现在,我会有一些不安。
可能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的经历,因为那把锁,也可能是因为家里住进了一个陌生人。
又或许,是因为那几根头发。
夜色漆黑。
入睡以后,我陷入了一种不能说话不能动,意识却清醒着的状态。医学上称为睡眠瘫痪症,也就是俗称的鬼压床。
我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它的俗称。
黑暗里,我仿佛看见房间的门被一点一点拉开,那种缓慢的“咯吱”声,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在地面上抓挠。
走廊尽头散发着幽幽的亮光,正对着我的房间。
……那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蜡烛、鱼缸,还是那把锁?
我想仔细辨认,眼皮却十分沉重,根本无法睁开。可如果没有睁眼,我又是怎么看到的眼前的景象?
沉重的脚步声缓慢响起。
“咚、咚、咚。”一步一步砸在我的心上。
是什么人在楼梯上蹦跳吗?楼上的那位陌生访客?
不,脚步声之外,还有重物被拖动的声音。像是一个人,拖着什么东西在下楼梯。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或者根本就是跳下来的。
终于,若隐若现的黑影在走廊尽头浮现。
那应该是一个男人的身形,穿着……染血的衣裳,拖动的是什么呢?一个等身娃娃?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意识到他在对我笑。
他就这样笑着,慢慢向我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站在房间门口,欣赏着我僵硬的姿态。
他在那里站了好久,一动不动,久到我以为是我看错了,那身影其实是东西堆叠造成的视觉欺骗。
他终于动了,向房间里走了一步。
“滴——”
微弱的响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大概是智能手环哪个app的消息通知,但就是这一声细微的脆响,让我从那种状态中清醒过来。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门好端端地关着。
没有走廊,也没有人影,一切都只是我睡梦中的幻觉。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
再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有段时间我怕黑,怕鬼。但是人菜瘾大,喜欢看恐怖电影,于是常常叫季沉屿来房间陪我入睡。
这是我给房间门安密码锁几年后的事,大约高中时期,我们都长大了一点。
我跟他和解了,也几乎不再防着他。
少年季沉屿坐在我的床边,用那温柔、低沉的嗓音,给我念一些东西听。
有时是诗集,有时是小说,无论是什么内容,经他一读,都变得生动好听起来。
“……从地上长出一颗向日葵,直长过他们的头顶。当它长足后,格雷厄姆把葵花弯到面前嗅它。”
“他微笑着。格雷厄姆,好香。”
我就会在他的嗓音里陷入睡眠。
睡着以后,我不知道他会在几点离开。
但每次他走后,我的房间都会整洁很多。
说起来很有意思,我的洁癖局限在“干净”这一层面,介意的是“脏污”,而非“凌乱”。
所以我的房间,东西摆放很成问题,偶尔内衣袜子也会乱丢。
季沉屿总是跟在我的身后,帮我把那些东西归类整理归位,该洗的交给佣人去洗,该挂的挂进衣柜。
我脑补他像个贤惠的小媳妇一样,跟在我身后打扫收尾。
我弄乱哪些,他就整理哪些。
他还会定期帮我找好换季穿的衣服,生理期前帮我买好卫生用品。牙具用久了,内衣裤穿旧了,也是他帮我丢掉换新。
他很细心。
对比之下,我像个自理能力十级残障患者,被他照顾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其实婚后,他的这些习惯也没有改变。只是有时工作比较忙,会由刘姨来代班。
张太太曾说羡慕我,从小到大,从过去到现在,季沉屿对我始终如一。
我命太好,没吃过一点苦。遇到季沉屿,大概是我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她说,做人要知足。
我觉得她的话有深意,但没听明白深意具体是什么,也不想费心探究。
手环微微震动,短视频软件为我推送了新的资讯。
“昨日,雅雅小姐在国内举办生日会,数位知名嘉宾到场庆贺。予欢科技CEO季先生亲自送上生日贺礼,两人世纪同框,速看——”
我愣了一下,点开视频。
的确是昨天,也的确是季沉屿本人。
两人的同框视频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季沉屿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送上贺礼,和每一位前来贺喜的商业伙伴一样。
名为生日宴,实则又是一场行业内的技术交流会。
昨天的季沉屿,本该在国外出差。
但他此前给我的说法,是昨天回国,并没有说是上午还是下午。
如果他上午回到国内,中午参加这场生日宴,晚上再赶回家,是完全可行的。
不算是骗我。
唯一的问题是……
雅雅小姐,有着一头棕黄色的、卷曲的长发。
我几乎立刻就能确定,行李箱里的那几根头发,就是她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让季沉屿需要在程雅雅面前打开行李箱,又让她把头发落到行李箱里,沾在浴袍上呢?
女人的直觉是敏感且准确的。
我想起他从浴室出来,看着我挑出那几根头发时的神色。
那是不想被我发现,又渴望被我发现的矛盾态度。
张太太那天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忽地碰撞着我的耳膜。
“对婚姻不忠的人,就该死!该死!该死!”
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
在这凌晨的某一刻里,我突然开始想念那个坐在床边为我读诗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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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