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
我的房间为什么会有金鱼?
我后退两步,与这群金鱼隔开距离。它们疯狂地跃起,撞在鱼缸的玻璃上,发出“嘭嘭”的声响。
它们似乎想冲过来,却因为有鱼缸阻隔,暂时无能为力。
是的,是的,有鱼缸,它们不会过来。
我默念了三遍这个先决条件,躁动的鱼群似乎渐渐平静下来,沉入了水底。
它们只是金鱼而已。
它们不会攻击我、它们不会攻击我。
我深深地呼吸,扶着鱼缸勉强站稳。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一群金鱼吓成这样,也不明白房间门口为什么会有一缸金鱼。
不,不对……
这不是我的房间。
借由微弱的灯光,我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走廊两侧,完全一致的房间门相对排列,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最近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散发着金属幽幽的光泽。
像被烫到了一般,我立刻缩回手。
这里怎么会有一把库房门口挂着的锁?
不……或许应该说,我怎么走到了库房门口?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从库房走到走廊尽头,却又回到了库房。
脚下的道路,仿佛一只莫比乌斯环,无论如何向前,都会回到起点。
但不对,还是不对。
就算我真的走回了库房门口,它的旁边怎么会是鱼缸?鱼缸应该在一楼的楼梯口处,而库房分明在二楼。
我甚至不敢睁开眼,再看一遍那一缸的金鱼。
好吧,好吧,假设这里是一楼。
我硬着头皮,继续往楼上走。
台阶上湿漉漉的,有我刚刚踩过的水迹。
十级台阶,不多不少。
站在最高一级台阶处,我抬起头。
迎面而来的,仍是那把诡异的大锁。
恐惧如同一阵阴冷的风,吹过身上未干的水,渐渐渗透入毛孔。
我加快脚步,用逃命的速度冲向走廊的另一侧。
……同样的鱼缸,同样的锁。
我瘫倒在地,俯在鱼缸底部的软垫上,干呕了几声,没吐出任何东西。
这种空间的错乱,带来无可逃避的、濒临死亡般的窒息,仿佛空气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我的喉咙。
我开始大口地喘着气,仍然无法呼吸,无法呼吸。
我似乎也在那群金鱼中间,沉入深深的水面,丑陋的嘴巴一张一合,用腮拼命过滤着海水,却满足不了肺泡的需求。
胸腔里有火在烧,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这里真的是我家吗?
夜色太黑,我是否误入了什么地方?
小时候听过这样的故事。
住校生夜里起来上厕所,回宿舍时没看清寝室号,摸着黑回到床上。
一早却发现,这并不是他的寝室,而是一间闲置的空宿舍。他就这样在陌生的床上,毫无知觉地睡了一夜。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再次向前走去。
但这座海岛上,不可能再有一座这样的别墅了,这里只可能是我家。
大脑却开始胡思乱想,不合时宜地浮现起童话故事的片段。
“男巫切割着大姐和二姐的尸体,头颅、四肢、躯干,通通丢入秘密房间的浴缸里。”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面前仍然是悬挂着锁的库房。
老一辈人说过,这叫鬼打墙。
也有的解释更具逻辑感,是去世之人未散去的执念场,小幅度影响了活着的人。
但是,这里,怎么会有去世的人?
我是幸福的贵妇太太,生活在宽敞的海景别墅里,有温柔的丈夫和可爱的儿子。
别墅里住着我们三口人,以及每天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和负责煮饭照顾小宝的保姆刘姨。我们每个人都活着,没有人死去。
没有,没有,没有的。
没有人死去。
我强迫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季欢,你要好好想一想。如果真的有人死了,就会有尸体,藏久了就会发出臭味。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都是编出来骗人的。
读书时期学过的那些唯物主义思想,读进狗肚子了吗?
哪怕真有鬼打墙,也只是一种早就有了科学解释的神奇现象。
或者,其实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这个现象。
真正有问题的,是我。
中午沉迷于游戏,没有吃午餐,也没有按时吃药。
我终于为这一切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我微微张开嘴,嗓音嘶哑得不像样,艰难地说出声:“没有鬼,骗人的,我只是生病了。”
是的,没有鬼打墙。
没有鱼缸,没有台阶,没有离不开的一楼。
我只是,正在发病而已。
我有些脱力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浑身都是黏腻的冷汗。
智能管家音乐声再次响起。
“oh oh,
“oh oh,
“oh oh oh.”
大概过了很久。
天边泛起鱼肚白,室内渐渐亮起。
恍惚间,意识回笼,我坐在宽敞的大床上,靠着床头的软垫。
连轻薄柔软的夏被,都完整地盖在身上。
昨夜,我分明记得自己在库房前迷路,却在主卧醒来。
身上的浴巾还是昨晚的那条,但干爽清香,没有任何汗味,也不像被冷汗浸透过。
……是梦吗?
从哪里开始是梦?
刘姨敲了敲门,送来早餐。
没有任何征兆,她突然开口解释:“大小姐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要按时吃药。昨晚都一直在说梦话,说一些鬼啊、生病啊什么的。”
“梦话?”我盯着刘姨的脸,语气有些冷:“昨晚我游泳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刘姨顿了顿,脸上露出疼惜的神色,似乎不忍开口:“大小姐……昨晚,您没有去游泳。”
“您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我劝了您,说吃过晚饭再去吧,不然会低血糖的。您应允了,结果饭后开始犯食困,就早早睡下了。”
所以……从走出别墅开始,就已经是梦了?
那些经历那么真实,我记得海水的冰凉,记得沙滩的触感,竟然只是梦吗?
我打量着刘姨,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说了谎的蛛丝马迹。
可刘姨又有什么骗我的必要呢?
我低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
刘姨善解人意地帮我梳理好头发,随后拿出一条浅蓝色发带,系了上去。
这条发带,本该在昨夜被我丢在海里,现在却干爽、崭新,不曾被海水浸泡过。
在这件事之前,我没想过我病得这么重。
也没想过,发病的时候竟然这么可怕。
我想把这件事讲给远在国外的季沉屿。
他没有接我的视频电话,而是给我打了语音过来,嗓音带着些许疲态:“在工作,不太方便视频。怎么了?”
我复述了一遍昨晚的事件。
“虽然是噩梦,”我最后说,“但我还是觉得,是那把锁的原因。可能是它干扰了我的某些磁场,也可能是我总见到它,夜有所梦。总而言之,我希望你回来以后把它换掉。”
“嗯……”季沉屿顿了顿,“是很老式的锁,钥匙我找不到了,要换锁也很麻烦,锁匠不一定会拆卸。”
他提了个很有建设性的建议:“不然,搬去三楼住一段时间?”
我察觉到他的犹豫,有点气笑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为了那把破锁,要让我换房间?”
季沉屿认错很快:“不,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回去就会把锁换掉。”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上锁呢?我不会去看你的库房,对于里面是什么也没有兴趣。”
我说:“季沉屿,你要一直这样防着我吗?”
沉默片刻。
“对不起,等我回去,就把锁拆除。”
他停了停,声音很轻地说:“阿欢,照顾好自己,我很想见你。”
那一丝情绪被他抚平了,我举着手环,同样轻声说:“我也想见你。”
电话挂断。
刘姨为我烹饪了午餐,我简单吃了一点。
然后认认真真地吃了药,不再像之前那样敷衍了事。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困意像潮水般翻涌。
我又做了个梦。
那该是小时候的事了。
我们住在季家别墅,父母工作都很忙,偌大的房子就只有我和季沉屿两个人。
他的年纪要比我大一点,一岁,或是两岁?记不清了。
我没有管他叫过哥哥,一直都是称呼名字。
那时,我喜欢班里的一个清秀男生,我将少女心事写进日记,藏在房间的抽屉里。
我曾三令五申地对他说:“不许进我的房间。”
可他还是有意,或是无意地从我房间门口经过,要不是我警觉,有几次差点就让他走了进来。
于是,我给房间安了一把密码锁,只有我知道密码。
他发现这件事时,一双漂亮眼眸里盛满了委屈,语气很受伤:“阿欢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和我分享了。”
我说:“是的。”
季沉屿说:“可是,你已经和我说过的事,我也遵守了。为什么还要安装锁呢?是不信任我吗?”
我仍然说:“是的。”
季沉屿叹了口气,低下头:“所以,阿欢要一直这样防着我吗?”
我转身离开了,没再回答他。
那时的我太过叛逆,从来没有身为养女的自觉,常常给少爷脸色看。
幸好,季父季母并未介意我安装密码锁,也没追究过我对季沉屿的态度。
可我又想起,季沉屿当时的那句话。
“阿欢要一直这样防着我吗?”
我在睡梦中咀嚼着这句话。
半小时前,和季沉屿的通话里,我似乎刚刚说起过。
只是现在,身份调转。
有秘密的人变成了他,被防着的人变成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