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噩梦

金鱼?

我的房间为什么会有金鱼?

我后退两步,与这群金鱼隔开距离。它们疯狂地跃起,撞在鱼缸的玻璃上,发出“嘭嘭”的声响。

它们似乎想冲过来,却因为有鱼缸阻隔,暂时无能为力。

是的,是的,有鱼缸,它们不会过来。

我默念了三遍这个先决条件,躁动的鱼群似乎渐渐平静下来,沉入了水底。

它们只是金鱼而已。

它们不会攻击我、它们不会攻击我。

我深深地呼吸,扶着鱼缸勉强站稳。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一群金鱼吓成这样,也不明白房间门口为什么会有一缸金鱼。

不,不对……

这不是我的房间。

借由微弱的灯光,我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走廊两侧,完全一致的房间门相对排列,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最近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散发着金属幽幽的光泽。

像被烫到了一般,我立刻缩回手。

这里怎么会有一把库房门口挂着的锁?

不……或许应该说,我怎么走到了库房门口?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从库房走到走廊尽头,却又回到了库房。

脚下的道路,仿佛一只莫比乌斯环,无论如何向前,都会回到起点。

但不对,还是不对。

就算我真的走回了库房门口,它的旁边怎么会是鱼缸?鱼缸应该在一楼的楼梯口处,而库房分明在二楼。

我甚至不敢睁开眼,再看一遍那一缸的金鱼。

好吧,好吧,假设这里是一楼。

我硬着头皮,继续往楼上走。

台阶上湿漉漉的,有我刚刚踩过的水迹。

十级台阶,不多不少。

站在最高一级台阶处,我抬起头。

迎面而来的,仍是那把诡异的大锁。

恐惧如同一阵阴冷的风,吹过身上未干的水,渐渐渗透入毛孔。

我加快脚步,用逃命的速度冲向走廊的另一侧。

……同样的鱼缸,同样的锁。

我瘫倒在地,俯在鱼缸底部的软垫上,干呕了几声,没吐出任何东西。

这种空间的错乱,带来无可逃避的、濒临死亡般的窒息,仿佛空气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我的喉咙。

我开始大口地喘着气,仍然无法呼吸,无法呼吸。

我似乎也在那群金鱼中间,沉入深深的水面,丑陋的嘴巴一张一合,用腮拼命过滤着海水,却满足不了肺泡的需求。

胸腔里有火在烧,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这里真的是我家吗?

夜色太黑,我是否误入了什么地方?

小时候听过这样的故事。

住校生夜里起来上厕所,回宿舍时没看清寝室号,摸着黑回到床上。

一早却发现,这并不是他的寝室,而是一间闲置的空宿舍。他就这样在陌生的床上,毫无知觉地睡了一夜。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再次向前走去。

但这座海岛上,不可能再有一座这样的别墅了,这里只可能是我家。

大脑却开始胡思乱想,不合时宜地浮现起童话故事的片段。

“男巫切割着大姐和二姐的尸体,头颅、四肢、躯干,通通丢入秘密房间的浴缸里。”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面前仍然是悬挂着锁的库房。

老一辈人说过,这叫鬼打墙。

也有的解释更具逻辑感,是去世之人未散去的执念场,小幅度影响了活着的人。

但是,这里,怎么会有去世的人?

我是幸福的贵妇太太,生活在宽敞的海景别墅里,有温柔的丈夫和可爱的儿子。

别墅里住着我们三口人,以及每天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和负责煮饭照顾小宝的保姆刘姨。我们每个人都活着,没有人死去。

没有,没有,没有的。

没有人死去。

我强迫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季欢,你要好好想一想。如果真的有人死了,就会有尸体,藏久了就会发出臭味。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都是编出来骗人的。

读书时期学过的那些唯物主义思想,读进狗肚子了吗?

哪怕真有鬼打墙,也只是一种早就有了科学解释的神奇现象。

或者,其实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这个现象。

真正有问题的,是我。

中午沉迷于游戏,没有吃午餐,也没有按时吃药。

我终于为这一切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我微微张开嘴,嗓音嘶哑得不像样,艰难地说出声:“没有鬼,骗人的,我只是生病了。”

是的,没有鬼打墙。

没有鱼缸,没有台阶,没有离不开的一楼。

我只是,正在发病而已。

我有些脱力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浑身都是黏腻的冷汗。

智能管家音乐声再次响起。

“oh oh,

“oh oh,

“oh oh oh.”

大概过了很久。

天边泛起鱼肚白,室内渐渐亮起。

恍惚间,意识回笼,我坐在宽敞的大床上,靠着床头的软垫。

连轻薄柔软的夏被,都完整地盖在身上。

昨夜,我分明记得自己在库房前迷路,却在主卧醒来。

身上的浴巾还是昨晚的那条,但干爽清香,没有任何汗味,也不像被冷汗浸透过。

……是梦吗?

从哪里开始是梦?

刘姨敲了敲门,送来早餐。

没有任何征兆,她突然开口解释:“大小姐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要按时吃药。昨晚都一直在说梦话,说一些鬼啊、生病啊什么的。”

“梦话?”我盯着刘姨的脸,语气有些冷:“昨晚我游泳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刘姨顿了顿,脸上露出疼惜的神色,似乎不忍开口:“大小姐……昨晚,您没有去游泳。”

“您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我劝了您,说吃过晚饭再去吧,不然会低血糖的。您应允了,结果饭后开始犯食困,就早早睡下了。”

所以……从走出别墅开始,就已经是梦了?

那些经历那么真实,我记得海水的冰凉,记得沙滩的触感,竟然只是梦吗?

我打量着刘姨,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说了谎的蛛丝马迹。

可刘姨又有什么骗我的必要呢?

我低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

刘姨善解人意地帮我梳理好头发,随后拿出一条浅蓝色发带,系了上去。

这条发带,本该在昨夜被我丢在海里,现在却干爽、崭新,不曾被海水浸泡过。

在这件事之前,我没想过我病得这么重。

也没想过,发病的时候竟然这么可怕。

我想把这件事讲给远在国外的季沉屿。

他没有接我的视频电话,而是给我打了语音过来,嗓音带着些许疲态:“在工作,不太方便视频。怎么了?”

我复述了一遍昨晚的事件。

“虽然是噩梦,”我最后说,“但我还是觉得,是那把锁的原因。可能是它干扰了我的某些磁场,也可能是我总见到它,夜有所梦。总而言之,我希望你回来以后把它换掉。”

“嗯……”季沉屿顿了顿,“是很老式的锁,钥匙我找不到了,要换锁也很麻烦,锁匠不一定会拆卸。”

他提了个很有建设性的建议:“不然,搬去三楼住一段时间?”

我察觉到他的犹豫,有点气笑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为了那把破锁,要让我换房间?”

季沉屿认错很快:“不,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回去就会把锁换掉。”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上锁呢?我不会去看你的库房,对于里面是什么也没有兴趣。”

我说:“季沉屿,你要一直这样防着我吗?”

沉默片刻。

“对不起,等我回去,就把锁拆除。”

他停了停,声音很轻地说:“阿欢,照顾好自己,我很想见你。”

那一丝情绪被他抚平了,我举着手环,同样轻声说:“我也想见你。”

电话挂断。

刘姨为我烹饪了午餐,我简单吃了一点。

然后认认真真地吃了药,不再像之前那样敷衍了事。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困意像潮水般翻涌。

我又做了个梦。

那该是小时候的事了。

我们住在季家别墅,父母工作都很忙,偌大的房子就只有我和季沉屿两个人。

他的年纪要比我大一点,一岁,或是两岁?记不清了。

我没有管他叫过哥哥,一直都是称呼名字。

那时,我喜欢班里的一个清秀男生,我将少女心事写进日记,藏在房间的抽屉里。

我曾三令五申地对他说:“不许进我的房间。”

可他还是有意,或是无意地从我房间门口经过,要不是我警觉,有几次差点就让他走了进来。

于是,我给房间安了一把密码锁,只有我知道密码。

他发现这件事时,一双漂亮眼眸里盛满了委屈,语气很受伤:“阿欢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和我分享了。”

我说:“是的。”

季沉屿说:“可是,你已经和我说过的事,我也遵守了。为什么还要安装锁呢?是不信任我吗?”

我仍然说:“是的。”

季沉屿叹了口气,低下头:“所以,阿欢要一直这样防着我吗?”

我转身离开了,没再回答他。

那时的我太过叛逆,从来没有身为养女的自觉,常常给少爷脸色看。

幸好,季父季母并未介意我安装密码锁,也没追究过我对季沉屿的态度。

可我又想起,季沉屿当时的那句话。

“阿欢要一直这样防着我吗?”

我在睡梦中咀嚼着这句话。

半小时前,和季沉屿的通话里,我似乎刚刚说起过。

只是现在,身份调转。

有秘密的人变成了他,被防着的人变成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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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切尔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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